李克強掛帥　十萬大軍清查“天下糧倉”

周如清

“袁隆平老先生提出的‘微服私訪等，從道理上講更有效也更省錢，但不知為什么卻一直不被糧食系統(tǒng)所采納。在某種程度上，這才是最大的問題?！?/p>

在多宗糧庫空倉事件曝光后，中國的糧食儲備和糧食安全問題終于引起了決策層的高度重視。

3月31日，官方媒體高調宣布，中國將從4月1日起正式啟動對全國糧庫的徹查工作，此次清倉查庫從4月開始分5個階段進行，6月底前全面完成。

國家糧食局副局長任正曉4月1日表示，此次清查行動由國家發(fā)改委牽頭，監(jiān)察部、財政部、農業(yè)部、審計署等9部委共同參與，參與清查人員將達到10萬人以上。任正曉表示，對違規(guī)空庫和謊報庫存的行為，發(fā)現(xiàn)一起，查處一起，決不姑息。

值得注意的是，清查工作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掛帥。3月25日，李克強曾強調，要全面清查個別糧庫存在賬實不符和虧庫等問題，做到有倉必到、有糧必查、有賬必核、查必徹底。

這是中國繼1961年和2001年之后，第三次清查全國糧食儲備。

事實上，外界對中國糧食實際庫存的質疑由來已久，有些地方甚至出現(xiàn)了空倉的糧庫。去年先后爆出了安徽當涂糧庫案、黑龍江富錦九零糧庫虧空等重大案件。去年12月，四川榮縣國家糧食儲備庫發(fā)生火災后甚至發(fā)現(xiàn)，糧庫內存儲的不是糧食，而是果凍、可樂等。

同時，自去年10月下旬以來，中國北方小麥產(chǎn)區(qū)降雨明顯偏少，旱情持續(xù)發(fā)展，加上連續(xù)幾次大幅降溫，旱凍交加，對小麥生長造成嚴重影響。農業(yè)部指出，全國冬麥區(qū)降水量之少，為30年一遇，甚至是50年一遇。

天災加上人禍，已經(jīng)嚴重影響到中國的糧食安全，此次由國務院組織進行全國性的清理糧倉行動，說明虧空糧庫、虛報庫存形勢嚴峻。

中國到底有多少糧食

國際上，通常用庫存消費比來衡量一個國家或地區(qū)的糧食安全程度。所謂庫存消費比，是指一個國家或地區(qū)年末糧食庫存與年度糧食消費量的比值。

任正曉指出，國際公認的糧食安全最低庫存消費比為17%-18%，按照這個比例來算，中國當前的糧食庫存消費比遠遠高于這個水平。中國當前的糧食庫存是充裕的，糧食市場供應是穩(wěn)定的，國家糧食安全有保障。

對于當前中國庫存糧食的質量情況，任正曉說，當前庫存糧食質量總體良好，可以放心加工和消費。國家糧庫基本杜絕了“陳化糧”，實現(xiàn)了期待多年的常儲常新。以2008年為例，中央儲備糧質量合格率達到97.9%，質量宜存率為99.5%；地方儲備糧質量合格率和質量宜存率也較高。少數(shù)不達標的主要是原糧的雜質、水分、不完善粒超標。

2008年4月5日，在河北考察工作的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也說，手中有糧，心中不慌，中國的糧食儲備是充裕的。他說，國家現(xiàn)有1.5億-2億噸儲備糧，庫存水平比世界平均水平多一倍。

2001年9月，時任國務院總理朱基在世界華商大會舉行的“中國經(jīng)濟論壇”上發(fā)表演講，當講到中國要推進傳統(tǒng)農業(yè)向現(xiàn)代農業(yè)轉變時，朱基說：“現(xiàn)在糧食多得不得了，倉庫里都放不下?！?/p>

但在2008年3月召開的全國“兩會”上，著名雜交水稻專家、中國工程院院士袁隆平的一份有關糧庫空置問題的提案震動了中國朝野。在提案中，袁隆平說：“有些國家儲備糧庫是空的，這些人虛報是有好處的，他們可以從國家拿補貼，還可以拿倉庫來存其他東西，這是很嚴重的問題。下面到底存了多少糧食，建議國家好好查一查！”

袁隆平同時向中央建議，清查糧倉必須微服私訪，才能真正查出問題。

據(jù)中國媒體2008年4月報道，處于江南魚米之鄉(xiāng)的安徽當涂糧庫，原本應儲存中央、省、市三級儲備糧約8萬噸，但實際上糧倉空無一物，大門落滿灰塵，鐵鎖布滿鐵銹，只有門衛(wèi)和主任兩人在上班。該主任表示：“2007年秋天就已清倉了，沒有一粒糧食”，而當?shù)氐钠渌Z庫也大都是“3年無糧可賣了”。一個魚米之鄉(xiāng)的糧庫尚且如此，全國其他糧庫的情況可想而知。

此外，即便糧庫充裕，其中合格的糧食有多少，亦不得不令人擔憂。2006年7月底，香港多家媒體報道了北京“陳化糧事件”，稱北京市糧食局在2003年非典期間，耗資近10億元從黑龍江購進29.5萬噸陳化糧，并于2006年售出，而且這批陳化糧已進入口糧市場。

香港中文大學金融學教授郎咸平隨即發(fā)表《警惕體制內腐敗與民間墮落的惡性互動》一文，痛斥“所驚者，世風日下，有人居然喪盡天良、不顧蒼生百姓生命安全而牟取暴利；所愕者，此事件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處于首善之區(qū)的堂堂糧食主管部門——北京市糧食局??經(jīng)過這次毒大米事件的揭發(fā)，我猛然醒悟，原來這群蟊賊碩鼠，從來就是不顧天下人心向背，更罔論國家利益公眾得失，其所看重的，只是一己一群人的私利?！?/p>

事后，盡管北京市糧食局和北京市政府先后發(fā)表“辟謠”聲明，但聲明的語焉不詳反而引發(fā)了更多質疑。

中國到底有多少糧食以及有多少合格的糧食？這已成了一個農業(yè)大國最大的疑問。

對于此次全國糧倉大清查能否取得預期的效果，中國人民大學農業(yè)與農村發(fā)展學院教授鄭鳳田持懷疑態(tài)度。鄭鳳田表示，此次糧食清倉查庫行動還是主要由糧食系統(tǒng)的人來查，這種單純由老熟人來相互查，最后的結果按照中國人的一般辦事規(guī)則都是你好我也好的大團圓結局，很難把糧食系統(tǒng)內容最根本的問題暴露出來?！傲硗猓嘘P如何進行真實的清倉查庫，袁隆平老先生提出的‘微服私訪等，從道理上講更有效也更省錢，但不知為什么卻一直不被糧食系統(tǒng)所采納。這在某種程度上，才是最大的問題?！编嶘P田表示。

還有分析說，國家此次大張旗鼓地清查糧食儲備，等于提醒“糧倉碩鼠”要盡早把屁股抹干凈。在這種情況下，能查到大案、要案才是怪事。

基層糧官生財有道

事實上，中國有些糧食官員早就“悟”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應付中央檢查的辦法，就連國務院前總理朱基亦曾被騙。

1998年5月，時任國務院總理朱基到安徽省南陵縣峨嶺糧站視察。朱基視察的這一天，看到滿庫的糧食非常高興，然而事后有人舉報并經(jīng)媒體曝光，南陵縣根本沒有執(zhí)行國家的糧食政策，南陵縣峨嶺糧站除去其中的六號倉尚儲有部分糧食外，其余號倉基本無糧。為制造假繁榮，為使總理看到糧滿倉，當?shù)毓賳T用4天時間，從三里、煙墩、工山、陳橋等地，突擊調運了1031噸糧食，興兵動師，聲勢浩大，前后200余人參與，鬧得附近的居民徹夜不寧。

近日，網(wǎng)上流傳著一篇名為“震驚！這就是中央下令徹查糧庫的真正原因”的帖子，這篇文章沒有作者，但據(jù)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鄭鳳田判斷，帖子的可信度比較高，應該是一位極熟悉中國基層糧庫運作的人士所寫，外行或者作假者編不出那么復雜的東西來。

這篇帖子很形象地把中國基層糧食官員“糧庫錢沒腰，看你撈不撈”的游戲規(guī)則給抖了出來。在文章作者眼里，上至糧庫主任、副主任，下至化驗員、保管員，甚至是干活的臨時工，以及更夫、門衛(wèi)，都有“發(fā)財致富”之道，讓外界大開眼界。

該篇文章的兩個清倉查庫細節(jié)也很有意思，作者寫道：“記得1998年春，有人在記者會上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大家，中國就是3年顆粒不收，糧食也照樣夠吃?？墒钱斈昴戏胶樗畷r，南方某糧庫竟無糧可調。在2001年，也曾經(jīng)搞過一次全國性的糧食大普查。各地都組織人員到外地的糧庫去搞普查，說是為了避免弄虛作假。可實際效果如何，我不得而知。我只說一下我們這里的情況：外市的一個檢查團也上我們糧庫搞普查，進行所謂的‘清倉查庫，他們在這里呆了五六天，吃了五六天，而且每次吃飯去的地方還不一樣。有一個檢查團的成員是回民，弄得我們主任很是頭疼，因為吃飯時要找回民飯店。晚上還要唱卡拉OK、跳舞。真是活神仙??！至于檢查，也搞，比如糧囤要量一下尺寸，糧食要化驗一下，賬本也要看，但那都不過是形式，表面文章。也能發(fā)現(xiàn)問題，但飯一吃，舞一跳，什么問題都沒有了。我們庫也向外地派出了檢查人員，回來聽他們一說，也是那樣，甚至還出現(xiàn)了發(fā)現(xiàn)問題后，檢查團主動‘協(xié)助清除問題的事，因為還要應付上級的復查?！?/p>

“還有基層糧庫的作假虛報數(shù)量也很嚇人，8500噸敢報2萬噸，虛報了3倍多：我記得我們糧庫剛成立那一年，只收了8500多噸水稻和2000多噸玉米，當收糧任務近尾聲時，主任讓我們做了3000多噸的假票子，當然編的是假名，當時是實在無可編的時候，我把我們家親屬的名字全都編上去了。這樣總共加起來，我們在賬面上算是完成了秋糧收購任務。因為給的收購任務是1.4萬噸?？墒堑诙晟鲜〖Z食局辦事時，偶然看到一個報表是關于我們本市糧庫的秋糧收購情況，看到的卻是我們糧庫完成了2萬噸的秋糧收購任務。這時我才明白是層層摻水了。”

帖子總結了目前基層糧庫常見的作弊手法：

“真正能使主任發(fā)大財?shù)模恰鲑~面上的文章，‘發(fā)賬面上的大財。具體方法有以下幾種：

一．就是我在前面說過的，做假票子，開假票證，套取國家儲糧保管費和補貼。

二．玩左手換右手游戲。具體說就是糧食還是那堆糧食，通過變造單據(jù)，一進一出，自買自賣，獲取差價款。

三．賣糧時高銷低報。比如糧庫的糧食是八毛錢一斤賣的，做賬時我寫成是七毛一斤賣的。

四．當市場上糧價高于收購價時私自賣糧，差價款不入賬，再設法收購一批糧補足庫存。

五．從別的糧庫低價買入陳化糧，再把它變成收購的保護價糧，或者干脆導演自賣自買，把自己庫內的陳化糧變?yōu)楫斈晔召彽谋Ｗo價糧，賺取差價款。

六．把漲庫糧食（就是由于扣水扣雜多出來的糧食）賣掉，差價款不入賬。

七．虛報、多報各種費用。”

糧食是最大的政治武器

全國大面積的糧倉不實和空置現(xiàn)象令中國決策層憂心不已。作為一個13億人口的大國，若糧食安全失去保障，勢必將產(chǎn)生連鎖反應，不僅加劇通脹，而且刺激民怨，甚至會影響到中共的執(zhí)政地位。

“糧食是最大的政治武器，糧食消費沒有替代品。每個人每天都離不開糧食。糧食安全是一個國家經(jīng)濟安全中的基礎”，中國現(xiàn)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經(jīng)濟安全研究中心主任江涌說，從全球范圍來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是產(chǎn)糧大國，它們的糧食安全基本上不存在多大的問題，中國雖然也是產(chǎn)糧大國，但中國也是糧食消費大國。中國歷史上，每個王朝的末期往往都是食不果腹、民不聊生的時候。從古至今，糧食短缺總是困擾著一個國家的政局與社會的穩(wěn)定。

“從更高要求來講，中國的糧食安全依然是脆弱的”，中國人民大學農業(yè)與農村發(fā)展學院副教授周立說，美國建立了一個全球糧食帝國，它不僅是世界上最大的糧食出口國，也是最大的糧食援助國，不管是伊拉克石油換食品的問題，還是朝鮮半島的核問題，以及對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的援助問題，美國動輒以糧食為武器，用糧食來發(fā)揮美國的國際影響。他說，中國要維護國家的糧食安全，還需要做更多的工作。

那么，目前中國的糧食儲備夠用多少天，著名雜交水稻專家袁隆平說，現(xiàn)在不知道，所以才要摸底。據(jù)袁隆平介紹，根據(jù)聯(lián)合國的最低要求，一國的糧食儲備要70天，日本是120天，后來提高了標準，增加到半年?！爸袊鞘澜缛丝诖髧业慕ㄗh是，中國至少要100天，最好能達到半年。遇到特大自然災害，比如干旱、洪水，就不會出現(xiàn)沒飯吃的情況了?！?/p>

袁隆平回憶：“上世紀50年代末的三年困難時期，中國餓死了幾千萬人啊。大躍進把樹都砍了去煉鋼鐵，把生態(tài)破壞了，1959年大干旱，一年基本上沒有收成，餓死了四五千萬人啊。我看到路上有5個餓殍，倒在田坎旁邊，倒在橋下和路邊，我親眼看見的啊，那很凄慘的?！?/p>

中國存不存在糧食危機

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fā)展研究所研究員李國祥說，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中國耕地全部用于農業(yè)生產(chǎn)能滿足85%的農產(chǎn)品需求，其余15%的部分需要從國際市場上進口。但中國進口的農產(chǎn)品主要集中在大豆、植物油等少數(shù)幾個品種上，水稻、玉米、小麥這些主食的自給率達到95%以上。他說，中國的糧食儲備是非常充裕的，在中國農村，農民人均存糧大約是500公斤，這個數(shù)字相當于兩年的消費量。

然而，中國的農業(yè)貿易平衡已從上世紀90年代的略有盈余，變?yōu)榇箢~赤字，這是因為它已成為全球最大的大豆進口國，只是果蔬和海產(chǎn)品出口部分抵消了大豆的進口。

4月中旬，首屆八國集團（G8）部長級農業(yè)會議的召開，說明了人們對糧食安全的擔憂加劇。G8已經(jīng)警告，假如在2050年前相關支出沒有翻倍，全球糧食危機“將演變成結構性危機”。

迄今為止，中國對全球和國內挑戰(zhàn)的應對贏得了贊賞。華盛頓國際食物政策研究所專家、曾供職于南京農業(yè)大學的樊勝根教授稱，中國的政策反應是受到2007年發(fā)生的糧食危機的刺激。“全球糧食危機給了中國一個教訓?！狈畡俑f，中國的政策制定者認識到，必須“更加注意糧食安全”。

中國今年表示，至少在2020年前，小麥、大米和玉米仍將基本保持自給自足，并希望屆時糧食年產(chǎn)量能夠從去年的4.7億噸提高到5.4億噸。為實現(xiàn)上述目標，2007年中國將農業(yè)預算增加27%，2008年又增加了38%，今年進一步增加20%，主要是加大了在農業(yè)研究、基礎設施和農民補貼方面的支出。除了印度，沒有哪個大國如此大力增加農業(yè)開支。

但專家表示，盡管如此，要按計劃增加糧食產(chǎn)量仍是一個重大挑戰(zhàn)。短期內，缺水、良田減少和農業(yè)生產(chǎn)率增長放緩等將是關鍵問題。

中國北方主要糧食產(chǎn)地已面臨嚴重缺水的問題。北方最大的兩個城市——北京和天津——人均水資源占有量尚不及以色列和約旦。環(huán)保人士馬軍表示，在華北，缺水和氣溫上升已嚴重影響小麥和玉米產(chǎn)量。他還表示：“水稻的情況更糟糕。由于缺水，水稻很難在該地區(qū)種植?！?/p>

由于工業(yè)和城市擴張不斷蠶食農村地區(qū)，良田也很稀缺，政府不得不下令限制農用地開發(fā)，并劃定了18億畝耕地的紅線。盡管國土資源部2月26日發(fā)布的調查結果顯示，截至2008年12月31日，全國耕地面積為18.2574億畝，但袁隆平日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卻表示，中國18億畝的耕地紅線保不住，現(xiàn)在耕地面積已經(jīng)沒有18億畝，已經(jīng)少了3000萬畝，形勢非常嚴峻。

但亦有經(jīng)濟學家表示，中國目前根本不存在糧食安全問題。北京天則經(jīng)濟研究所理事長茅于軾4月15日在廣州出席活動時認為，改革開放30年以來，中國的人口增加了45%，糧食產(chǎn)量卻增加了60%，國內已經(jīng)解決了糧食的生產(chǎn)和分配問題，而國外有足夠的糧食生產(chǎn)和全球化的市場，發(fā)生饑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指出，目前保護耕地面積政策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房地產(chǎn)價格大幅度上升，“價格上升并不是鋼筋混凝土貴，也不是勞動力的工資高，而是土地供給有限?！绷硪粋€后果就是延緩了中國城鎮(zhèn)化的進程，“要解決‘三農問題，就是要讓農民進城，不可能不占用農用地的。”

茅于軾更直指一些人是出于部門或個人利益考慮，“有了這個政策，他們才有土地審批權，才可能有權錢交易。”

茅于軾的觀點得到了經(jīng)濟觀察研究院院長清議的贊同。清議表示，即將到來的人口遞減周期決定“18億畝紅線”不必守。他并稱：“沒有什么比政府官員的主觀錯誤造成的社會災難更齷齪、更可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