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修羅場

剎那芳華

1

我打開攝像機的夜拍功能，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巡視，可是對面不是空房便是掛了厚厚的簾子，什么都看不到。我偷窺僅僅是因為一個單身男人的夜晚太過寂寞無聊，可是這樣的個夜晚，注定沒有一點點的驚喜。

就在我沮喪地準備放棄時，鏡頭晃到了對面的111號房，我的驚喜，就在那一瞬間蹦了出來。

我毫無遮攔地看到了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在一張雙人床上，男人正動手除下女人的最后一件內(nèi)衣，隨手丟開去。然后他解下腰帶，他的衣服就散落在地板上，他把她翻轉(zhuǎn)，從后面抱住了她。

我飛快地取來手機，看時間，正好是22點53分。我把這個時間記在心頭，然后看他們像兩只青蛙一樣抱在一起，賣力地嘿咻。

等男人從女人身上翻下來，我又看了看時間，23點01分，正好8分鐘。我撇了撇嘴，這個男人的作戰(zhàn)實力一點也不強。如果是我，至少也要半小時，如果再喝點酒，那就一個小時也沒有問題。

男人穿上衣服，隨女人去了衛(wèi)生間。出來后，他匆匆地出了門，消失在夜幕中。

我便知，他們不是夫妻，是一對偷情的野鴛鴦。

我躺下來，卻怎么也睡不著，身上的燥熱還沒有退去，某個地方依舊堅硬如弓。我只好邊回想剛剛的畫面，一邊動手自己解決。

后來，我頻頻地在夜晚偷窺對面111號房間里的故事。男人周左右來一次，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就連做愛，也是匆匆地做，少則三五分鐘，多則七八分鐘，從來不曾超過10分鐘。

他應該是個有家的男人。而那個女人卻是單身，再沒有其他的男人來過。男人來時，她與他同纏綿，男人不在，她便安安穩(wěn)穩(wěn)地一個人睡覺。

連睡衣也是保守式樣的，長袖長褲。

和女友兩地分居，我的夜晚便成了寂寞站臺，有了這樣的一對男女，不定時地上演一場真人秀，我的夜晚，香艷了許多。

2

某天下班，我在小區(qū)的門口與女人狹路相逢。她忘記帶門卡，我便刷了卡帶她進來。她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小狐貍臉，玲瓏有致的身材。她說她叫米米，在附近一家超市上班。房子是租的。

一個在超市上班的收銀員，是負擔不起這里的房租的，顯然，是情人租下來的。不過，她似乎并不介意別人嫌疑的目光。

有些女人，天生就是情人胚。米米就是那種女人。

從皮到骨，都是。

在這之后，我極少與米米碰面，但在攝像機里，我?guī)缀跆焯炷芤姷礁鞣N版本的她，穿著衣服的，赤裸的，床上的，床下的，哭的，笑的，等等。我最喜愛的，當然是她和情人的激情場面。

偷窺她和情人縱欲，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這晚，我又用攝像機觀戰(zhàn)，111號房，男人正和米米抱在一起，像在合歡椅上一樣搖啊搖的，米米垂肩的頭發(fā)也跟著搖啊搖的，像一把合歡扇。我知道，男人喜歡速戰(zhàn)速決，用不了多久，他便會結束戰(zhàn)斗，匆匆而去。所以，我要在這短之又短的時間里，進行一場性愛的視覺盛宴。

可就在這當口，有一個人影閃進了單元門，接著，111號房門就被砸響。那對正在搖著的男女受驚分開。米米一件件穿好衣服，把臥室的門關上，去開門。

客廳開了燈，有微弱的光線灑進來，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闖進了臥室，米米跟進來。大肚子的女人看看臥室里的男人，又回頭看看米米，什么也沒有說，就那樣僵持著。

這個女人，她是誰呢?

后來，男人站起，拉過孕婦的手要往外走，我就明白，她是他的妻。原來男人在妻子懷孕時，真的愛出軌。孕婦甩開了男人的手，身體在發(fā)抖，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依然能看到她抖得快要站不穩(wěn)。我暗自地想，她會吵會鬧會廝打男人或者米米?總之，肯定要發(fā)生什么。

她沒有哭鬧也沒有打人，如一只撲火的蛾，決絕地向墻上撞去。誰都想象不到，她笨重的身子也可以這樣迅疾，她的肚子與墻壁發(fā)生劇烈撞擊，然后癱倒在地，血，順著長褲，汩汩地流了一地。

她選擇了一種自殘的方式，來抗爭。她用肉體的痛，來釋放心上的傷。這個傻女人。男人突然驚醒，發(fā)瘋般抱起妻子沖了出去。婦嬰醫(yī)院就在旁邊，打車，只需5分鐘。

3

我沒有想到攝像機里會出現(xiàn)這樣慘烈的一幕。那飛蛾撲火般的決絕，那凄楚的顫栗，以及汩汩的鮮血，不僅震顫了在場的人，也喚醒了我的道德觀。在很長的段時間里，我都沒有欲念，我甚至為觀看了那一場場的罪惡而自責。

我希望米米不再做勾引別人老公的小三兒，我希望她的情人能回到妻子身邊，做個好丈夫。我希望全天下的人，家庭幸福美滿。

米米和她的情人好久都沒有在111號房中出現(xiàn)。我想，也許今生，不會再見。

我有時會在無眠的夜里用攝像機的鏡頭望過去，那里空蕩蕩的，似戰(zhàn)場，狼煙四起后，又歸于平寂。我坐回床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煙，煙霧繚繞中，我希望，切都會像這煙霧一樣，終將散去。

我頻繁地和女友煲電話粥，真希望，她在身邊，我們一路牽手，直至終老。

不曾想，半年后，米米又回來了。她回來后，不再上班，安心地呆在家。幾天后，我憤怒地發(fā)現(xiàn)，她的情人，也來了。他來的那天，房間里開著燈，他們什么也沒有做，只是聊聊天。

之后好久，男人依然會來，聊會兒天便走，再沒見他們做過愛。若決定分手，又何必藕斷絲連'

某一晚，米米的房間開著燈，不用攝像機，便能看清。她在燈下做針線，一針一針地縫，少了狐媚，更像一個賢良的女子。我看清，她縫的是件嬰兒衣。

不久，就見米米的肚子鼓起來。我突然明白情人不再與她做愛的原因，原來，她懷孕了。原來，他們根本就沒分。

這對禽獸。

除了這兩個字，我再找不出任何詞匯來形容他們。他們用自己的欲望和殘忍，毀了一個完整的家，毀了一個柔弱的女人。

每當夜晚用攝像機鏡頭偷窺米米，看她大起來的肚子，我就有一種嫌惡感，這個無恥的小三兒，按癟了一個柔弱女子的肚子，然后自己的肚子卻鼓起來。

個應該降生的生命沒能降生，一個不該出生的生命卻要出生。

天理不公。

4

這晚，我又用攝像機鏡頭偷窺米米。我最近總是以一種復雜的心態(tài)，觀察她日漸隆起的肚子。她已近臨盆，身體笨重得像堆貨物。我看她費力地自己做這做那，沒有丈夫和親人的陪伴，覺得很痛快。

這種女人，自找。

她縫完一頂嬰兒帽，小兔子的耳朵，就擺弄那兩個兔耳朵，笑得很純真。然后，她把帽子、針線收起，洗漱，安寢。我注視了她幾秒，然后，準備撤回跟女友煲電話粥。正在這時，米米突然用手捂住肚子，痛苦地翻滾。她一定在呻吟，只是，我聽不到。

她腹中的嬰兒出問題了。

她抬起臉來，沖著我的方向，招了招手，似在求救。

這讓我大吃一驚，她發(fā)現(xiàn)了我?不可能。一定是錯覺。

我沒看到，什么都沒看到!我一把拉上窗簾。然后躺在床，遍遍地對自己說，我沒看到，什么都沒看到就這樣，過了一個黑夜，和一個白天。

她這種女人，總該吃點苦，日后才懂得為別人著想。

可依舊忐忑不安。

第二天晚上，男人來看她，從房間里，抬出她的尸體。小區(qū)里喧嘩一片。我沒有想到她會死，真的沒有，我以為，至多像男人的妻子那樣，流掉那個孩子，讓她受點懲罰，她才懂，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可是，她居然，就那樣的死了。

在人群里，我看到男人的妻，她哭得眼睛紅腫，身體搖搖欲墜。男人在米米身邊長跪慟哭，連妻子幾欲暈倒都不曾知覺。我拿水遞給她，又勸她上樓稍歇，她想了想，同意了。

內(nèi)疚和自責讓我蒼白臉色，紅了眼眶，而她只以為是我天性善良，于是也肯跟我細講緣故，原來她流產(chǎn)后醫(yī)生說她再不能生育，她痛不欲生，幾次自殺。是米米跪在她面前，請求她的原諒，并承諾，她會終止和男人的關系，而且，她要為他們代孕，以減輕她的罪責。于是，她懷了他們的孩子。

原來，肚子里的孩子是情人和妻子的精子和卵子結合體。

我，為什么不早一點知道?

晚上男人過來接她，看到我，嘆息一聲，說，米米跟他講過，對面樓里有人一直偷窺她，她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有個小紅點在墻壁上晃來晃去。他曾想報警，但米米說，她一個人挺孤單，特別是懷孕后，有個小紅點陪著，倒覺得安全。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想起米米在床上向我招手呼救時，那痛苦的、期盼的眼神。那眼神，像只瀕臨絕境的小獸，凄慘，哀冷。

我想起她做的小兔子耳朵的嬰兒帽。

她想做個好人，她想改過自新，可是，我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