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麥子
這個春天,這個春天的夜晚,我不知為什么會去讀法國女人瑪格麗特·杜拉斯的傳記。
或許是記憶中的某扇門被她推開,我再次看到了這個老女巫,她依然坐在那只不可思議的沙發上,用傲慢而詭異的眼光看著這個世界,那張有如樹皮的臉和駝背的身姿已褪盡昔日光華,但她依然安穩地睥睨地輕啟蒼唇:年齡不算什么。
閉上眼,黑暗中我聽到她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里,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很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你比年輕時還要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年輕時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貌。
這是她在小說《情人》中寫的一段話。
許多年前,年輕的我就是從這個“入口”進入她的世界,路過了她所有的愛情,甚至愛上了她生活中的那種墮落和糜爛,直至看到她最后一本書《全在這里了》結尾的那句話·我再也沒有嘴了,再也沒有臉。
我路過了她的一生。
這個在情感上一直處在上風上水的女人,全程地立于控制中心的位置,她那讓人捉摸不定的內心一定有一枚堅硬的定海神針,任憑風吹雨打,她自泰然自若。
我曾困惑于她與哥哥保爾的曖昧關系心動于她與初戀情人中國人李云泰的愛戀,震驚于她結婚后竟然使得丈夫同意,讓情人進駐他們的家庭,三人同吃共住,但這些,都敵不過她在晚年與少年情人雅恩長達16年殊異的情愛傳奇。
她是在66歲時,將自己的家門打開一道縫,傲氣地對二十多歲惴惴不安的雅恩說:進來吧。
66歲的她,外形已蒙上歲月沉重昏暗的厚紗,但她仍能一把抓住雅恩的靈魂,隨心所欲、頤指氣使地對他發號施令,把他變成她一個人的奴隸、囚徒、最貼身的陰影。她不斷地強化她至高無上的權威、鞏固著她私人帝國的榮耀,“愛我吧……您只能這樣做。我知道您應該怎么做。”
在我看來,雅恩是一個離奇怪異的犧牲者、追隨者,他眷戀、陪伴,并在16年幾乎與世隔絕唯有她氣息的生活后,為她送終,再以閉門不出的方式為她守靈。
這場奇特古怪的愛戀,她以劍走偏鋒的路數,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個永久之謎。
許多時候,我內心里某根回憶的手指,總會觸摸到她的心跳,我是那么驚訝于她對愛情的那種絕望的清醒。
她的故事里永遠充滿著酷熱、暴風雨、酒精和煩躁不安,以及閃電般的愛情等等。我想,這個法國女人是可以讓我一直讀下去的,只要我拒絕中毒。她絕對是一個分泌絕望毒液的城市,是令人事后難堪的欲望之夜。我也許有能力拒絕中毒,因為我已經愛上她而不是迷戀她。
她曾經說過:迷戀是一種吞食。
這話妙而準確。
此刻,在這個春天的夜晚,當我從冥思中醒來,突然覺得她一直是在愛著她的愛情,也愛著所有人的愛情。愛情在她的書里,成了灌溉的水流,成了滋養生命的源泉。哪怕這愛情是致命的,是災難的,是絕望的,她都會這樣說,如果你沒有體驗過絕對服從身體的欲望的必要性,就是說,如果你沒有體驗過激情,你在生活中就什么也干不了。
這又讓我想起雅恩在她死后說的一句話,我感到害怕,我感到恥辱,這場愛情結束了,而我卻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