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竺
它是李白《長干行》中窄窄金陵巷里的“青梅竹馬”,它是朱自清《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里六朝金粉“隔著重衣搔癢似的”歌聲,它是蘇童《大紅燈籠高高掛》里累累燈影下半面沉波入水的濃愁清顏。做過十朝古都,但每個朝代最長不過百年。經歷了四次屠城,卻總能每次都平靜地收拾起創痍遍布的荒涼,再把它種植成芳草甜美的又一個春天。這個城,從生到死,再死而復生,自始至終都垂掛著一種似乎是宿命里就注定好的憂傷,讓人唏噓,讓人感懷,還讓人可以愛至窩心的疼。
它是南京。
我相信城市與人之間必定有某種暗合的心靈共振。這種共振類似戀愛,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去主動接近它,去探找它的各種俱細。去南京的想法很早以前就有,卻久未成行,究其原因竟是自己覺得旅行功課沒有做夠,不敢唐突上路。原因讓自己微微吃驚,我原是這般看重與這個城市的初次見面。
火車靠站時,同任何一次獨自旅行一樣,我有些初入陌地的忐忑和慌亂。但又和以往任何一次旅行不同,我的心里還有一種強烈的就要找到歸屬的喜悅感。這個城市,我從未到過。可在之前,我早已費盡心思地通過各種渠道對它有了足夠了解,我無數次在自己的房間里以想象的方式觸摸過它的樣子。它于我,不僅僅只是一次單純的路過,而是默默等待著,而現在終于可以奔赴的一個萬水千山的約會。
無情最是臺城柳,
依舊煙籠十里堤
從極富現代感的火車站出來,馬路對面就是玄武湖。清晨的玄武湖極靜謐,除了偶爾幾個遛早的人,便只剩風和淡寂的湖了。近處的廣播里,正放著江南特有的評彈。軟綿綿的唱腔,似乎都是結著濃重的水分子的。遠處的湖面上霧氣剛剛散了些,細碎的流光里隱約可見兩只趕早出漁的船兒。隨著船上的人一聲長長的吆喝,漁網在半空中鋪灑開來。我定定地想,那撒網的瞬間,打漁人想的,也許不只是可以捕到多少魚,而是又可以有對新一天飽滿生活的希冀。環湖路很直,安靜地立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與火車站里熱氣騰騰的喧囂形成極鮮明的對比。心里微微一動:這才是南京的樣子呀。
“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韋莊憑吊古臺城的字早已凝成了南京方寸雪肌上的波細褶皺,無從探究。時間永遠都具有最殘酷的摧毀力,昔日的臺城,早已被時間的鈍刀削成泥,碾成灰,最終沒了風塵遠去。唯一留下的,只是近湖的一小段城墻。據說南京的城墻有許多都是如這樣小段小段的,四處安生,破碎卻堅硬著似要留下屬于過去的如夢繁華。一個人,握著杯熱奶茶,靜靜地貼著那些尚可以依稀辨別出產地與時間的老城磚悠悠走著,這個城市里曾經上演的那些大喜大悲一下子就如泉水般淙淙地從心里流過。涼,一絲一絲沁入到肌膚里來,想讓人不流淚都不可能。南京,它不說話,也可以把魂魄伸進人的心里,把人輕而易舉就牽進它的似水流年里。
人常說,玄武湖是南京的眼睛。在雞鳴寺的百味齋挑了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整面玄武湖。陽光已經很明亮,可湖面卻依然似謎似霧。忽然就明白了為什么玄武湖是南京的眼。只因它可以明白無誤地宣泄著南京最明顯的真性情:感傷。這個城市,本就是為著眼淚而生的。
茅峰此度又風長,
萬畝松陰石枕涼
“鐘山龍蟠,石城虎踞。”南京一直是有帝王氣的。傳說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后,開挖秦淮河,就是為了把南京的王氣泄光,以保自己的子孫可以萬世享受他創下的基業。深諳《易經》的已故畫家董欣賓則說,南京的地形是個“困卦”,困在里面出不去。
南京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而一旦拜為朝都,卻總要打上“沒落”的印跡。南京像個咒,招喚吸引著那一個個意氣風發的梟雄俊杰進來,而一旦進來,就永遠地出不去了。
對陵墓一直缺少興趣,原因是害怕真正面對死亡的感受會太過蒼涼。但到南京,不去看陵是說不過去的。這個城市最重要的兩種東西,一個是愛情,另一個則是死亡。
特意選了一個晴和的天去明孝陵。陵位于鐘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和想象中大多數陵墓的蒼白肅穆不同,明孝陵更像是一座皇家宮殿。朱紅色大門,正對著梅花山,高而堅厚的城墻,處處都顯示著一種帝王的霸氣。城墻外植有柳,但因是冬天,不見了柔美,反倒有種硬硬的風骨在。
最愛的是那條神道。和其它陵墓不同,明孝陵的神道不在陵墓的中軸線上,而是因形隨勢,蜿蜒曲折。道兩旁的石獸石官一對對相視而立,巍巍然還是藏不住600年時光碾過留下的厚重暮氣。
游覽陵墓的人并不多。沿著神道走回來時,遇到一個本地老頭兒。三言兩語搭上話,他竟給我講起了朱元璋當年的戎馬馭天下。話畢,他笑笑:“再厚再盛的榮耀,付了黃土,也就只能空得后世的一聲嘆息了。”
心戚戚然有同感。十朝古都,經歷著繁華,經受著殺戮,斷井殘垣,荒草萋萋,最終卻仍只能是一冢清煙下寂靜地與塵土共同歸逝于時光。
煙籠寒水月籠紗,
夜泊秦淮近酒家
去南京,秦淮河不能不去。就好像到了上海一定要沿著蘇州河走一小段路一樣。
秦淮河是南京城的心。用更通俗的話講,秦淮河是最有老南京味道的地方。這味道里既有李香君董小宛之流的凝脂鬟影,柳永、李白之流的清墨生香,也有金陵尋常百姓的家常煙火氣。
秦淮河邊是夫子廟。古色古香的明清風格建筑,各式各樣的金陵小吃,今天的秦淮河少了些許文縐縐的雅致,但乘上一只小“畫舫”游船,蜻蜓點水般嘗嘗各色小吃,倒也可以體味到尋常南京人愜意生活中的三兩分。
南京人愛吃,但吃在南京更像一頓家常飯。四川人嗜辣,寧波人愛咸,上海人無甜不歡,都強調著一種有別于他城的味道。南京菜卻是平頭整臉的“大眾”口味。既有南方菜的鮮和嫩,也有北方菜的香味濃色,形成甜咸適中、咸中微甜的風味。難怪很多人都喜歡吃在南京,卻又怎么也說不出它的好來。家常的舒服與貼心,原本就是無可言說的。
南京素有無鴨不成席的說法。春天吃春板鴨和燒鴨,夏天琵琶鴨煨湯,秋天嘗鹽水鴨,冬天小雪過后又可以看到板鴨,南京人愛鴨,逢家有朋友遠客到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市場上砍上一只半只鴨回來。鴨的分部吃法也讓人眼花繚亂,什么鴨肫、鴨舌、鴨頭、鴨四件(兩翅兩爪),鴨血鴨腸粉絲湯,看著那些金陵美女們為著鴨狂,自己也忍不住要去湊個熱鬧,嘗個鮮了。
除鴨以外,南京的干絲和燒餅也極有名。據說南京很少有清茶館,上茶館都要先吃東西,要上一碗干絲,再言其他。老字號永和園里好不容易等到座,滿滿的一碗干絲抬到桌邊,切絲極細,濃濃湯汁間點綴些小龍蝦和蔥花,讓人還沒開吃就已垂涎不已了。再配上一個“蟹殼黃” 燒餅,個中美味從周圍食客一臉流得接都接不住的笑上就能明白了。
還有蔣有記的牛肉湯和牛肉鍋巾,奇芳閣的鴨油酥燒餅和什錦菜包,魁光閣的五香豆和五香蛋都是不能錯過的美味。美食一當前,我就老是愛把剛剛下定不久的減肥決心拋置腦后,忘個一干二凈。又想想好不容易來南京一次,也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氣。已經吃到嗓子眼了,卻仍不忘再奔向蓮湖糕團店捎些五色小糕做宵夜,心里暗自慶幸:幸好是一個人的旅行,要是有個同行男人,非得嚇得人家退避三舍,再不敢輕易近女色。
入夜,秦淮河的槳聲燈影里,到處是人語歡歌。燈火亮起來,沿河的粉墻紅燈在波心里淺淺搖曳著。我獨自坐在河邊,聽對岸的灑坊里有清麗女子抱著琵琶緩緩唱著李煜的《虞美人》,仿若那曾經的夜夜笙歌。時過境遷,這一世早已不是那一時,但我分明還是可以聽出一種略帶輕愁的細綿深情在。這是只屬于南京的氣息。“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南京原來一直都在這樣的淺吟細唱里活著。
自助小貼士:
1.南京出租車9元起步,3公里,停車時不走表。2.4元/公里,晚上10:00后,2.7元/公里。南京城區不大,一般出租車費可以控制在20元以內。
2.雞鳴寺門票5元,贈送3根香,所以不要相信路上任何向你兜售香燭的人。百味齋的平安面和扣肉都不錯。
3.去中山陵風景區,可以趕早去。早上6點前無門票。
4.喜歡石頭的話,可以去雨花臺,如果不是專門搞石頭收藏,只想留個紀念的話,小販那兒買就行了。一塊錢好幾塊兒。
5.秦淮河夜景不錯,所以建議住在周邊。有青年旅館,環境價位都不錯。■
(責編 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