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是辦公室里寂寞的魚

月涼天心

1

下雪了，天地混沌。行人被罩在一片朦朧中，十分寥落清冷。

我盯著窗外。腦子里飛快地運轉著促銷策劃方案。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這是保暖內衣銷售最好的季節。這個城市，十幾種知名品牌都爭相在樹上落下第一片葉的同時開展促銷活動。一般的戶外文藝演出、買贈、大幅平面廣告轟炸，已經讓消費者麻木。所以，老總發話，2008年圣誕的活動創意一定要新，不俗，要讓銷售額上去。

辦公室里燈光雪白，除了肚子咕咕叫，感覺不到夜的來臨。策劃部誰也沒有走的意思，十一月，距離圣誕的日子數都數的過來了。

坐我旁邊的尤麗麗把頭湊過來，嬉笑著說：悅月，等你做了公司的策劃部主任，別給我分配這些活兒，對我來說，成績不重要，清閑最好！

我只是瞭了她一眼，這個女子，妖艷、風情、眼神凜冽，輕易不和任何人說話。我除外。能來策劃部，巧笑倩兮著，就拿一份高薪，她該不是個簡單的女子。我暫時放下轉來轉去的思路，笑：誰說我要當策劃部主任了？

策劃部和設計部是公司里的兩個核心。老總翟涼自有他的一番說法：設計部和策劃部一個決定了公司的品味，一個決定著公司的銷售，缺一不可。所以，在奈爾，設計部和策劃部都舍得重金挖最好的人才，也正是因為如此，奈爾才能在短短五年時間，成功躋身名牌保暖內衣行列，每年的銷售量和訂貨量都居同行之首。但是，翟涼不滿足，他要的是第一，無論是品牌含金量，還是資產。

尤麗麗索性把椅子挪過來：早上，翟總喊你去辦公室，不是說的這個事兒？公司里人盡皆知了！

盡管我也知道這是個人盡皆知的秘密，但還是壓著聲音告訴她：別瞎猜，做好方案才是真的。尤麗麗笑：跟著你做就行了，翟總說你是公司真正的大才女。

其實早就知道，這個策劃部主任的位子非我莫屬。五年里，公司每一次大型的促銷活動創意都是我全盤策劃。翟涼信任我。但是，早上聽他親口問我：你愿不愿意做這個主任？我還是莫名驚喜了一下。我不在乎主任或者首席策劃師，我在意的，是翟涼的信任。

我說：怎么不想呢？我還想著另外一個位子呢？

哪個？翟涼用他一貫潔白的笑容輕問。

五年，我總是醉倒在這樣一片笑容里，眩暈！我說：你旁邊那個位子！然后展開笑容，我想因為頑皮，這一刻的笑容一定如花。

翟涼沒說什么，他捏捏我的手，表示玩笑，然后把圣誕節的活動要點告訴我，就坐下來忙。

如果說奈爾的一片家業是翟涼一手創下的，那么我就是他身邊一尾永不停歇拼命游走的魚。穩坐著策劃部首席設計師的位子，也順便將翟涼的心一并抓在了手心里。盡管他不說，可是一切行動都表明了用意。他是愛我的。他每天給我發大量的關心短信，經常的私人約會中，翟涼喜歡將我的咖啡里加上兩粒糖，我不喜歡那么苦的東西，他知道。

樓下輕輕的擁吻，十指糾纏的海邊浪漫，他都給過我，唯一差的，是婚姻。可是有什么關系，我在他身邊五年，和公司的發展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他每天對著我笑容潔白，眼神溫柔，娶我是早晚的事。

今年的保暖內衣一下子蹦出幾個新品牌，加上原來的一些老品牌，新的面料和高科技含量層出不窮，莫代爾、暖絲絨、金絲絨……無一不在吸引著消費者的眼球。我深知對于以設計和宣傳優勢造勢的奈爾來說，圣誕節的這一次博弈，有多么重要。

2

我的創意是一個月后拿出來的，連夜整理好，拿到翟涼面前，他的笑容一點點舒展，映了墻上掛的半壁寫意梅花，分外的燦爛。

坐回格子間十分鐘，翟涼的短信發到手機上：一會出去吃飯，地方你來選。我微笑，進衛生間補妝，這是翟涼一貫的方式，做足曖昧，像霧里看花，美到虛幻。尤麗麗也在描唇眼，那樣通透美麗的女孩子，淡掃蛾眉就明艷，我隨口問一聲：有約會？

嗯！尤麗麗的眼睛沒離開鏡子，算做回答。

我不在意，這樣年輕的女孩子，別說有聰明才華，就算空白青春也足夠驕傲。我不會計較，因為這樣的青春，我也有過。那時候，我的驕傲和自信就像7月的艷陽，三年跳了五次槽。可是自從二十四歲遇見翟涼，整整五年沒離開過片刻。那之前，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文藝女青年混在報社。最大的心愿是小說登上《中國作家》。翟涼改變了我的人生走向，他拉著我的手說：悅月，我們一起干吧！拋下報社的清閑安穩去他風雨飄搖剛剛起步的公司，是個瘋狂的舉動，但是，翟涼的笑容那么純凈，他用一個笑容打動了我。

我選的是家西餐廳，不是愛吃，圖的是環境的清靜和曖昧。進入秋冬銷售旺季，公司里忙著招兵買馬、擴建店面、安排訂貨會，許多事情翟涼都喜歡親自參與，也就格外的忙，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就連尤麗麗，最近也忙的很，在公司里總見不到人影。

男人想著建功立業，最大的樂趣是事業成功。女人不同。女人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喝杯咖啡，看著他笑容溫暖。

牛排煎到七分熟是剛剛好，翟涼手指纖長，最新款的雷達手表在腕上熠熠生輝。翟涼在一片燭光中舉起酒杯，對我說：我們的大才女，這個創意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你是什么時候喜歡戴表的？我問。西餐廳的基調輕松、安靜，我的聲音細小，溫和，這是個相得益彰的效果。翟涼正專心對付盤子里的牛排，聽我問，抬起頭：也不是喜歡。是張老板推薦的，說這款表戴著很有品位，就買了。離了辦公室，翟涼立刻變成一個老實憨厚的男人，呵呵笑著。

隔著桌，我伸出手去，在翟涼的臉上撫了一把，不是刻意曖昧，是因為他這一刻露出了男人的可愛。袖子上的流蘇快速劃過空氣，翟涼有些抗拒似的微微躲閃一下，說：真不喜歡吃西餐，太冷清！

吃完東西，翟涼送我到樓下，將唇輕輕印在我的唇上，良久，他說：悅月，回吧。我的淚水嘩啦一下流下來。

五年，翟涼給我發短信，兩個人躲在小館子里吃飯，可是吃完了飯，他便禮貌告辭。因為渴望，我的心有些空了，急需翟涼有些新的東西補進去，可是他卻無動于衷。

遠遠的，看到翟涼在接手機，他對著手機說：馬上到，然后開車，飛離！ 五年的感情真的不應該算短，可是，他從不和我做愛。上樓亦是很少。這樣的愛情在少女看來是純潔，在我，是蒼涼！

3

2008年圣誕，奈爾的旗艦店熱鬧非凡。

門前的廣場上張燈結彩，巨大的噴氣拱形門上飄揚著幾個大字：奈爾保暖內衣，鑒定你的愛情。

廣場正中，一排排玲瓏透亮的冰人婀娜多姿，這是我在冷凍廠耗了一天一夜的作品。每個模型都做成女子的模樣。雕刻著一個女孩子的姓名。那些被愛情滋潤的男女，聚涌在冰人面前指指點點，笑容明朗。空中飄揚著火紅的氣球，氣球的緞帶上寫滿了甜言蜜語。這些都是報名參加活動的情侶為心愛的人寫上去的，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火紅的氣球和火紅的祝福，像極了一團團火。一個女孩，在冰人群中發現了自己的名字和祝福，當時就激動地抱著男孩哭起來了。

入夜，“圣誕老人”從天而降，將每個男孩的玫瑰花帶來了，天女散花一般送給女孩子們。廣場燈光閃爍，音樂徐徐拉開，圣誕狂歡正式開始。被愛情和浪漫沖昏頭腦的年輕情侶們載歌載舞，霓虹閃爍出的奈爾內衣這幾個大字，照亮了整個夜空。

然后，由男孩子為冰人穿上奈爾保暖內衣。寒風中，須臾，玲瓏的冰人開始滴水……人群驚見出現的奇跡，發出尖叫。

這就是我的策劃。在本市所有的平面媒體和電視臺登載廣告，征求戀人報名，將對方的形貌做成冰模，祝福寫在氣球上飄蕩在廣場，報名者為冰人穿上奈爾保暖內衣……活動的效果很震撼，我也很震撼，因為我在一個冰人的飄帶上，發現了尤麗麗的名字，可是這個冰人一直沒有男孩來穿上奈爾，人群中的尤麗麗一臉憤怒。

4

圣誕夜的大幕拉上了。奈爾的銷售出現了空前的大高潮，情侶們奔走相告，將旗艦店面擠得水泄不通。

公司新近招聘了一百多名促銷，翟涼每天奔忙在各個專賣店之間。我發短信給翟涼：晚上一起吃飯？

翟涼回：今天要安排訂貨會的客戶們，你一個人吃啊。每次，大型成功的促銷活動結束，都是翟涼最忙的時間。

他說：悅月，要不，你先去趟沈陽，那里也有個活動，你去盯一下。回來，我們好好慶功，還有……

知道了，我打斷他，他要說的無非就是任命策劃部主任。這不是個秘密，也不會是個驚喜。

歸來已經是半個月以后，尤麗麗成了策劃部主任，并且開始籌備和翟涼的婚禮！

翟涼說：悅月，你還是做首席策劃，薪水可以跟尤麗麗一樣……還有，翟涼將一個大紅的信封推到我面前來。

尤麗麗，怎么可能做得了？她只不過是個新來的小丫頭！我站在翟涼的辦公室里暴躁地風度盡失：翟涼你混蛋！難道我五年不曾休假，我躲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冷凍室里定制冰人，我一夜夜趴在電腦前絞盡腦汁，就是為了這兩萬塊錢嗎！

翟涼閉上眼睛：可是我也按時發薪水給你。

是啊，他每個月都會發薪水給我的，我只不過是他的員工而已，原來五年多的時間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

我說：我要辭職！翟涼的眼皮跳了一下：悅月，我希望你留下來，公司很需要你……

那么，你告訴我，圣誕夜尤麗麗的冰人，是不是你為她做的？

翟涼說：悅月，你知道你的聰明讓我很有壓力。

我的回答是翟涼臉上新鮮的巴掌印。

5

辭職兩年后，再聽到翟涼的消息，尤麗麗收購奈爾，翟涼的公司不復存在。他們未曾結婚。

我繼續過著自己閑散的生活，不會再為了一個男人模糊的笑容殫精竭慮，委曲求全。

對于愛情來說，職場是一潭污水，愛情的魚注定會窒息而死。我不怨翟涼，只怨自己，將職場愛情當成童話。

在本市最豪華的購物廣場看見尤麗麗貴氣十足的樣子時，我終于明白，職場上不要做愛人不要做紅顏知己，要做就學習尤麗麗，踩著男人肩膀向上走，一直走到頂端，然后回眸一笑。■（責編 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