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愛情

周　芳

如果，不是愛情，她只是一個不幸的殘疾女子，終其一生不得動彈，直到孤單地死去；如果，不是愛情，繆斯女神的發際又怎會有一顆明珠熠熠生輝——《葡萄牙人十四行詩集》，一部情詩中的圣經。那愛情來得太晚，“死亡”已統治了她三十九年的光陰。“死亡”和“愛情”遭遇，扭結在一起，反復較量。長久的掙扎，長久的低回，死亡，終于像一把摺刀，把它的鋒芒在自身內斂藏，而她甘愿飲下“愛情”，生如夏花之燦爛。

她，十九世紀英國著名女詩人伊麗莎白·巴萊特。1806年3月6日出生于一個富裕的資產階級家庭，從小就顯現了文學上的才能。在她出生的年代，英國還很少有女孩子上學讀書。她的弟弟教會了她古希臘文，因為她渴望讀《荷馬史詩》。然而，15歲那年，災難突至。她騎馬摔了下來，因為脊椎摔壞，她從此躺在了床上。緊接著，母親去世；再后來，她至親的弟弟溺水死在河里。下肢癱瘓達2４年的她，蟄居在房里，就像一頭冬眠的睡鼠那樣動彈不得。陽光遠離了她，綠陰遠離了她，生命，只剩下一長串沒有歡樂的日子；青春，在生與死的邊緣上黯然消逝。

生活對于伊莉莎白·巴萊特猶如沒有陽光的黑夜。惟一能夠照亮黑夜的只有她筆下的詩句。承擔起人生的辛酸，她堅韌地活下去，把她的悲哀和希望都寫進詩歌里。1832年和1838年先后出版了《被縛羅米修斯》英譯本和詩集《天使們》。盡管她在英國詩壇聲名鵲起，她的心里卻永遠有個神秘的黑影，揪住了她的發，往后拉，還有一聲吆喝，那便是“死”。直到她39歲，在遲暮的歲月，遇到那個人，那個小她６歲的詩人羅伯特·白朗寧。她便聽到，那銀鈴似的回音：“不是死，是愛！” 她那充滿著哀怨的生命從此打開了新的一章。

白朗寧，一個當時還沒有名聲的青年詩人。一日，讀到了她的詩集，洶涌的熱情驅使他寫下了這樣一封信：親愛的巴萊特小姐，你那些詩篇真叫我喜愛極了，我愛極了你的詩篇——而我也同時愛著你……

失去了健康，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她，意外地收到了這樣的信件，那沉寂已久的心湖里，仿佛投進去一塊小石子，歡樂的浪花在點滴激起。第二天，她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親愛的白朗寧先生：我從心坎深處感謝你……

真摯純潔的友誼從此開始，他們繼續不斷地互通信札，從文學談到人生，從傾吐早晚的靈感，到追敘童年的情景……一日又一日，四個半月殷勤的通信。一片昏暗的生活中，忽然就打開一個窗口——她一天里最光亮的時辰，就是每當黃昏降臨，在期待中聽到郵差的那一聲叩門。

風和日暖的暮春，白朗寧第一次前去看望巴萊特。他見到可憐瘦小的她，蜷伏在一個大大的沙發里。她那雙憂郁的黑眼睛，令白朗寧再也不能忘懷。他要給她帶來生命中最需要的陽光——愛情。會面后的第三天，她竟接到了他的一封求婚信。

哪一個少女不懷著甜蜜的愛的夢想？然而，她已經39歲，一個對生命完全放棄了希望的人，連綿的淚雨已沖盡了她生命的光彩，只剩一片死沉沉的蒼白。而她的“情人”比她年輕了6歲，奮發有為，正當人生的黃金時代。

她拿著信，痛苦了一夜，第二天拿起筆來悲哀地、可是斷然地拒絕了他。然后她閉門不見，用無情的沉默來回答一聲聲愛情的呼喚。

透過這“無情”，他看到了她的無私和真誠。他用熾熱的情書與盛開的玫瑰，溫暖她冰冷的心。從春天到夏天，他不休不止燃燒愛的熱情。燃燒，燃燒，榮耀的瞬息，讓她忽然成了一尊金身，有了生的光茫。她對于人生開始有了信心，產生了眷戀。她動蕩不安的感情逐漸變得穩定了，她敢于拿愛情來報答愛情了。她寫到：在我那園圃里確是長滿著野草和苦艾，有待于你來耘除；可這兒也有白玫瑰，也有常春藤！請收下吧！

在愛里，她發現了他，于是，她安全了，強壯了，快樂了。在病室中被禁錮了２４年之后，她奇跡般地重新站了起來。先是被人抱著下樓，接著可以在攙扶下自己下樓了。她告訴白朗寧：“人人都大吃了一驚。”白朗寧鼓勵她：“下次再試試，一定！你周圍的一切都在這樣懇求你！”第二年的春天，這位堅強的女子，終于第一次憑自己的雙腳重新走到陽光下了。

新的歡樂、新的希望將一個跌倒在塵埃的人，扶起來，又在她披垂的鬢發間吹入了一股生氣。她的身體飛快地康復著，萎縮的生機重又顯示出生命的活力。本來是纏綿床笫的殘廢人，現在竟成為登山涉水、探幽訪勝的健游者。也就在那一段時期里，她開始寫下獻給她情人的《葡萄牙人十四行詩集》，她的才華在這里更達到了頂點。愛情，造就巴萊特新的生命，也造就了英國文學史上的珍品。

他們一起度過了１５年幸福的生活。1861年６月２９日，白朗寧夫人永別了她的Robert。那是一個晚上，她和他談心說笑，用最溫存的話表示她的愛情；后來她感到倦了，就偎依在白朗寧的胸前睡去了。他以為她是一時昏暈，但是她去了，再不回來了。她攙扶著詩歌，在愛的陪伴下，走完五十六年的人生。

愛情，一個永恒的生命主題，不知演繹了多少動人心弦的故事。湯顯祖曾為他的杰作《牡丹亭》題詞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伊麗莎白.巴萊特，一個光輝的名字，一個不屈的靈魂，在愛的力量下，她起死回生，創造了生命的奇跡，譜寫了近代愛情的華彩詩章。《葡萄牙人十四行詩集》，一首經典的愛情協奏曲，必將跨越時空，傳唱愛的偉大。■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