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日子就是風浮花動

月滿天星

A

紫陌在看了二十多處房子后，遇見莊曉。莊曉是房東。房子無可挑剔，有家具，寬大飄窗，陽光灑進來，如落了一身的碎金，慵懶且溫和。

合同簽完，紫陌才有了閑心打量面前的莊曉，是個恰到好處的中年人，微微發福，有被錢滋養出來的優雅，面容和善，依稀可見十年前的瀟灑。

莊曉說，小姑娘，一個人住的話，防盜門鎖雙鎖。

紫陌調皮地說：謝謝叔叔！

莊曉氣結。但是，他沒言語，人到中年，面對剛出校門的活潑少女，總是有足夠的容忍，所以，莊曉檢查了所有門窗和管道后，才放心離去。

等待男友歸來的日子，紫陌一個人窩在沙發里，曬著陽光，嚼著杏仁，將蠟筆小新看得昏天黑地，花錢像流水，反正男朋友到深圳帶高薪進修。那時的紫陌被愛情滋養著，驕傲得仿佛不用食人間煙火。

正因為安逸的久了，突如其來的打擊就顯得沉重--男朋友移情。在灰溜溜去了一趟深圳后，紫陌紅著眼圈回來了，翻翻衣兜，分文不剩。紅著眼圈上了兩天班，就出了紕漏，被上級主管那個老女人像踢一塊垃圾一樣扔了出來--誰讓紫陌仗了愛情美滿和青春正好曾經如此囂張呢！拼命翻了兩天報紙，工作卻依然沒有著落。偌大的城市，最怕的就是舉目無親。

正在紫陌徹底絕望要去發廊做洗頭妹暫時糊口的時候，莊曉跑來敲門。

莊曉對著正呼嚕嚕吃泡面的紫陌結結巴巴說：實在對不起，你能不能換個地方住……我被老婆趕出來了……我可以退給你錢……

紫陌的一口面條噎在喉嚨，來不及咽進去，就哇的一聲哭起來，仿佛連日來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出口，眼淚稀哩嘩啦的飛的到處都是。

莊曉在她的哭聲中不知所措，只好說：算了，我還是去公司住吧。然后善解人意地放下兩張粉鈔就出去了。

第二天，紫陌給莊曉打電話：你怎么回事？為什么被趕出來？

莊曉說：離婚，那套房子分給她了！

紫陌哦一聲說：那你回來住吧，我可以搬出去。

結果莊曉回來的時候徑直就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門，正開著臥室門換內衣的紫陌尖叫一聲鉆進被子里，一對白皙的乳房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像一根燃燒的火柴，哧拉一聲點燃了壯年男人莊曉的欲望。他幾步奔過去，一把將紫陌從被子里揪出來。

后來，紫陌一直對莊曉不敲門就進屋的行為耿耿于懷，想起來的時候就用粉拳使勁砸他的胸。莊曉壞笑著申辯說，明明是紫陌成心勾引！紫陌對他這種中年人的狡猾和聰明深感厭煩。

B

莊曉很寵紫陌。無論如何，生活繼續下來了，紫陌找了個清閑的工作，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跟在師傅后面虛心學習，做一些別的設計師不屑一顧的小策劃，在莊曉的掌心里混日子。

莊曉不止一次說：干脆回家，我養你算了！或者，嫁給我！紫陌不置可否，年華正好的女子，哪肯輕易交付婚姻，何況，她對他的愛，還太淺。就像一條美麗的魚，從荒漠掙扎到淺水灣，雖然可以活命，但，它向往的依然是廣闊的海。

莊曉明白紫陌的心思，依然如故。他相信，征服女孩子的心，要一寸一寸來。所以，公司繁忙的業務之余，他包攬了所有買菜做飯的任務，將紫陌愛吃的飯菜列出表格，貼在廚房，每日變換著做來吃。

紫陌對做愛不感興趣，莊曉卻受不得誘惑，紫陌穿了真絲睡衣在他面前飄過，或者紫陌翹著屁股趴在床上看電視，都能把莊曉勾得火燒火燎的。他們隔天做一次愛，莊曉的身體很健壯，個子也高，懷抱寬厚，嬌小的紫陌喜歡躲在他的懷里，像小時候自己用被子搭起來的安樂窩，密實、低矮，躲在里面，感覺無比安全。

莊曉最怕紫陌來回扭動，像蛇一樣。妖嬈，略帶青澀的風情流轉，眼波漾啊漾的，他立刻崩潰，舉手投降。完事后，紫陌立刻把自己團成一團，迅速鉆進莊曉的懷里，雙手勾在他的脖子上，漫無邊際地閑聊。

一天，紫陌下班，見莊曉正在廚房昏黃的燈下忙碌，熱氣氤氳中，成熟男人的妥帖身影忽然無比溫馨，那個場景讓紫陌喧鬧的心，好幾天都軟軟的。

紫陌和以前男朋友談戀愛的時候喜歡去爬山，走不動就讓男友背著，或者去超市西餐廳吃廉價又甜蜜的自助披薩。莊曉對這些不感興趣，他的休息方式就是看看書，釣釣魚。所以他們的沖突不少，一般都是莊曉妥協，背了紫陌揮著汗一級級向上數臺階。紫陌記得以前的男朋友會一路背了她跑上山去，是飛在云端的愛情……這就是年齡的區別。紫陌知道莊曉也曾有過這樣的體力，但，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正是喧鬧精彩的人生，如果不是所有變故都擠砸一起，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為什么要和一個將近四十的男人在一起？傷感的時候，紫陌會半夜偷偷醒來數著星星流眼淚，莊曉會默默伸出手臂來，將她緊緊圈在懷里，年齡是無法改變的硬傷--他們都明白。

但是，紫陌溫暖地愛著莊曉，承受著莊曉的寵愛。在沒游到大海時，他依然是她的淺水灣。

C

公司里有個新來的年輕設計師開始追求紫陌。給紫陌做了美麗無比的相冊，包羅了紫陌從小到大的許多照片，還在空白處寫了浪漫詩句。紫陌故意點開了給莊曉看。莊曉平和地評價：美是美，可是這種相冊不是華美就夠好的，還要表示出歲月流動中的感悟和成長……這樣的男孩子，就像那些火龍果，好看是好看的，剝開來不一定好吃，所以，約會的時候要注意，不要吃了虧。

紫陌氣得轉身出門，臨走擱下一句話：那我就約了試試。

那一晚，紫陌的電話一直響，惹得聚會中的一干男孩女孩們嘲笑連天。莊曉在電話里也不說什么，只說少喝些酒……紫陌索性就關了機，一路玩鬧到凌晨兩點多，和年輕設計師勾著肩出了酒吧，就看見莊曉的車停在路邊，冷幽幽的白色，紫陌輕巧巧脫離設計師的懷，輕輕坐在面無表情的莊曉面前。車子像箭一樣劃破夜空。

到樓下，莊曉依然面無表情，摔了車門，徑自上樓，腳步踩得咚咚響，走了幾層，才發現紫陌并沒有跟上來，又轉身咚咚走下來，指著紫陌喊：半夜兩點，和一個男孩子勾肩搭背，像什么樣子。紫陌反問：有什么不可以？

莊曉又一次氣結，搖搖頭放松了語氣：你應該顧及我的感受。

紫陌的心輕輕掠過傷感，囂張也敗下陣來，只好解釋說：他今天向我求婚，我都拒絕了，看著他喝醉，總不能連扶一把的氣量都沒有吧。莊曉立刻眉開眼笑：怎么會拒絕了？紫陌沒好氣地說：因為他跟你太像啦！

莊曉在原地轉了一圈，忽然走到紫陌面前，躬下身來說：小姑娘，上來，今天我學學你們小孩子談戀愛的樣子，我背你上去……

紫陌躍上莊曉寬厚的背，久違的快樂撲面而來，如入云端的感覺，在莊曉的背上飄忽忽的，好像回到了活潑快樂的校園時代。

我愛你，不是你有多欣賞我的優點，而是，你有多包容我的瑕疵！紫陌伏在莊曉的脊背上，將熱氣一口口吹到他的脖頸里，聽著他粗重地喘息，突然有些傷感，緊緊纏住了莊曉的脖子。

紫陌在莊曉面前越來越肆無忌憚，蓬頭垢面也不怕，肆意妄為莊曉也不會生氣。

那幾天，紫陌晚上老做噩夢，夢中一幫人追著莊曉打，拿著刀棍，莊曉渾身是血在前面跑，紫陌一急，飛過去護在他身邊。醒來，往往是夜半，和莊曉說了，他也不答話，默默將紫陌摟在懷里。良久，終于問：紫陌，你可不可以，嫁我？

黑暗淹沒了情緒，紫陌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

莊曉說：小姑娘，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我愛上你了，想和你天天在一起，想給你做飯吃，想……你有沒有可能嫁給我？

紫陌在莊曉的臂彎里哆嗦了一下。莊曉就輕笑了：我知道你不肯，這么年輕美麗，未來的路不能被一個老男人給困住對不對？可是，我真的耗不起呀。一場失敗的婚姻，已經扒下我一層皮了，我沒有力氣再經歷一次了，所以，我們還是分手吧！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紫陌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不是流，是掉，噼啪一聲砸在枕頭上。

莊曉不語，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給她，說：這上面有10萬塊，目前我只能給你這么多，我知道你喜歡設計，去學吧，到法國，學校我已經給你聯系好了，連同機票！

紫陌多希望自己撲到他的懷里，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要錢，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但是她只是哽咽著，姿態很低的接了卡。她憧憬了很久的浪漫愛情，第一次，被男朋友的移情給攪了，這一次，又被自己給放棄了。

那些完美的愛情故事，都在電影里。現實中，愛情和緣分總是擦肩而過，不留痕跡。

D

紫陌三年后歸國，兩年后成了一家跨國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圈子里如魚得水的金領。春天，紫陌和一個帥氣多金，來路去處都清白的同齡男子定了婚。風浮花動，日子潺潺。

未婚夫是個喜歡古典文學的人，他最喜歡紫陌身上古典的氣質和賢淑淡然。找了書法家專門在新房寫了歐陽修的《浪淘沙》懸掛：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閑來無事，他們并肩坐在地毯上。未婚夫說：紫陌，有這么詩意名字的女孩，就已經讓人覺得十分美好。紫陌笑笑：也不一定。未婚夫想了一下，說：還真是不一定，我前兩年和一個叫莊曉的打過交道，他的名字也很詩意，但是，人生就凄慘多了，一點都不詩意。紫陌的心里轟隆一聲，問：怎么凄慘了？

哦，先是離婚，被分走一半財產，然后和個小女孩同居。后來，他的公司不景氣，欠了許多債，女孩子也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被債主逼迫，無路可走，就將房子賣了投入股市，結果賠了，后來為了幾萬塊錢被人追，開飛車出車禍，死了！

紫陌緊緊抓住胸口，忽然就不能呼吸了，被哀傷層層纏繞。他原來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給她10萬塊錢，放她走。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誰說不留痕跡，這個默默愛著的中年男人，到底用自己的方式，在塵世，種下了淺淺長長的哀傷！

年輕的紫陌不知道，簽合同那天，她那一聲調皮的：叔叔，早將生命和愛情的清甜注入一個中年男人的心。然后這顆心用這么長的時光在塵世，發芽、開花、燦爛、凋零！■

（責編 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