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戀歌

馬志華

大凡作家筆下所現(xiàn)之物，無不帶上他們?nèi)松w驗的色彩，其美的觀念和情感形式也附著在所描述的事物上，詩歌和散文尤其如此。所謂萬物融于作家的筆端，并構(gòu)成了他們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又恰恰是他們?nèi)松澜绲那楦畜w驗。或悲或喜或哀或樂，正是外物與內(nèi)心世界相互撞擊的結(jié)果。在廬隱的《異國秋思》中，我感到的是她那透過秋天景象和人文世界而顯現(xiàn)出來的一種深沉的悲傷情緒，令人心中也升騰起愁緒，不由自主地走進(jìn)她筆下景和人所構(gòu)成的世界，走進(jìn)那蕭瑟而又蒼勁的郊外風(fēng)光、愁心籠罩著的公園以及不堪回首的茶社。

優(yōu)秀的作者不會避開自然的恩賜，自然往往會成為他們感情的寄托和精神家園。在《異國秋思》中，廬隱以她對自然對生活的獨(dú)特感受，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秋景，從多方面呈現(xiàn)于我們面前。自然界的一草一木是那樣的嬌俏，富于色彩和力度。“枯黃顏色”的毛豆葉子，“白色的小野菊”，“小朵的黃花”居然能在秋風(fēng)中抖顫，那風(fēng)還是“涼勁”的。女作家纖細(xì)當(dāng)中又飽含著柔性，似乎把秋天那種蕭瑟之景挽于手中。因而，這景致就不只是蒼涼了。它色彩雖然單調(diào)，卻并不凄冷，正如她吟詠悵惘之“彌漫”，卻不消褪內(nèi)心的渴望。這種以悲景襯托悲情的意趣并不使人消褪心志的境界，恐怕是她當(dāng)初寫下這些清雋的文字時所沒有預(yù)料到的吧！

而在另一個場合，她筆下的景致又以別樣的情態(tài)呈現(xiàn)。那里“樹木蔥蘢，綠陰匝地”，“幽妙”正是對這種景致的獨(dú)特感受。那蕩漾著的金黃色柔光，在掩映的枝柯之中。這是一種怎樣的幽靜和柔婉的境界啊！還有彩霞，疊翠的峰巒，無怪乎“我”不由自主的似乎化作仙女。揮之不去、抹之不掉的“一縷愁心”居然也在這景致中消逝了。美麗的景致使人留戀忘返，這正是人們對自然擁抱所致，也是對自由的渴望和熱戀所致。

從中我們也可以體會到作者內(nèi)心世界的矛盾。具有豐富內(nèi)心世界的人往往同情或憐憫弱小者，然而作者筆下的弱小者卻顯示出蒼勁，富于韌性。這使我們感到她乞求擺脫內(nèi)心那種悵惘悲涼的情緒，可是，那情緒卻是“彌漫”的，充盈而又富于動態(tài)的。它可能會消逝，卻又不斷地在滋生，這簡直就無法散除了。而恰遇到了那“一抹彩霞”，讓這情緒“不著跡的去了”。景能生情，景也能抹除心中的壁壘，似乎在這里得到了印證。正是因為景美，那是一種濃烈得讓人無法拒絕的，也是一種柔和的讓人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景致，在“我”的情感中注入了新的元素。

當(dāng)她從自然邁向人世的時候，她的情感就不再能夠逃脫現(xiàn)實(shí)的悲愴了。即使遇到“一個中年男人”，也像逃避瘟神似的，人生的美好都在回憶之中。那帶著“玫瑰色希望”的年代，那“驕傲于幸福”的少女，那訪“蓬萊名勝”時歡樂的心情，都只存儲于回憶之中了。那“愛嬌”的、快樂而又幸福的人生，那令人“艷羨”的人生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時間是這樣的殘酷，人生是這樣的痛苦，真是令人不堪回首啊！

然而，她筆下的景是美的。它是那樣的富于色彩，含著韌性，又具有層疊的厚度。這里有蒼涼而蕭瑟的荒郊，也有濃陰匝地、枝柯掩映的幽妙，還有“櫻花亂飛”、“綴錦點(diǎn)翠”的春天。自然界反射出她愁緒滿懷的內(nèi)心世界，又吸附著她無以消解的滿腔情懷。

她的情是美的。不論是在郊外的短籬邊，還是在公園的木牌坊；不論是回憶中清幽的茶館，還是野草漫徑的小路。她的情，是一種飽經(jīng)滄桑而愈顯清健的風(fēng)骨，是能夠在痛苦之中感受到活潑、青春和嬌羞的幸福，更是一種回首故國、遙記故鄉(xiāng)、恭祝男女自由快樂的愿望。

它們的美，是詩化的美。它美在意境，美在一種境界。物境、人事，均融貫于作者的情緒之中，又折射出她那無法消逝的悲愁，簡直是悲哀了。用物我合一的思想來概述這種情感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它融于自然、社會和生活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讓我們感受到了滿腔都是愁緒的世界。這些愁怨是這樣的細(xì)膩，又是如此的深厚，它似乎如同一塊濃重的鉛云壓在我們的心頭。而在這時，我們不禁感受到她那游子的情懷，她身處異國他鄉(xiāng)，見眼前之景、之人，想到的恰是幸福的少年時代。可是，那回憶中的幸福是那樣短暫。雖然短暫，但在她的心中也揮之不去；雖然揮之不去，但卻又已經(jīng)過去了。少女幸福的含意，在于它的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是“玫瑰色”的。這正是她曾經(jīng)的美好生活，而這恰恰是她的精神和理念的寄托。她的寄托在故園。“故國不堪回首啊”！只這樣的一句，境界全出。原來，文中之景，文中之濃厚的悲情的真諦全在這里，它使我們在更高層次上去理解體味作者的精神世界、情感世界。物我合一，是詩文追求的一種境界。毫無疑問，《異國秋思》中的情感境界和自然境界是達(dá)到了這一點(diǎn)的。而從社會的角度看，它又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這個層次，因為文中的“我”超脫了一個狹隘圈子的“我”，她既是這個個體的“我”，又是容納了他人、他物以至這個世界的“我”。她容納萬物于胸中，正所謂胸中有丘壑，筆下生萬姿。她的景美，在蒼勁中顯出韌性；她的物美，在蒼涼厚重中包容著活潑清健；她的情美，在游動的世界之中不斷地積淀，就好像登山者由茫茫的大漠進(jìn)入深山，在曲折盤旋的山路上披云斬物，忽然登上一個新的境界，有羽化而登仙之感。

在這樣的境界中，也讓我們同廬隱一樣，去飽覽北海浮現(xiàn)于眼前的紅漪清波，去指點(diǎn)秋景的清麗，與情人款款低語，去恭祝人們在菊茂蟹肥之時的歡樂宴聚吧！

[作者通聯(lián)：武漢市第十四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