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賦》：虛實相生的空間張力美

田小華

“文章憎命達”，用在蘇軾身上再恰當不過。宋神宗元豐五年（公元1082年）的“烏臺詩案”后，被貶到黃州做團練副使的蘇軾，泛舟赤壁，于貶者一悲客一扁舟一荒隅的狹小境地，俯仰古今，浮想聯翩，合理嫁接時空，巧妙串綴經緯，寫出了想象豐富、哲理深邃的曠世美文《赤壁賦》。鑒賞此文，我覺得較之于磅礴的文筆和深邃的哲理，文中虛實結合產生的空間張力美更令人回味無窮，愈品愈醇。

拘泥、呆板是散文寫作的大忌，輕靈、灑脫實大家高格。作為游記，虛實結合就是在移步觀景的同時，全方位發揮審美主體的感官系統，啟動聯想與想象的思維機制，俯仰古今，浮想聯翩，在縱橫捭闔的筆觸中寫景狀物，體貌傳神，以創造氣韻流轉的意境張力空間。

蘇軾就是一位擅長將虛與實的寫作手法運用得爐火純青的一代文學大家，其《赤壁賦》也是挖掘不盡的文學寶藏。下面我們不妨屏息細品，再次賞鑒這一篇借記游來抒懷言志的藝術珍品中虛實相生生的張力美。

一、實景造境，為虛寫情意張本

《赤壁賦》開篇就丹青著墨，以詩化般的語言描繪出以秋水、明月、清風為主體實象的秋江月夜圖。“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東山之上”，“白露橫江，水光接天”，……詩人以實景素描的眼光，運用夸張的手法，賦諸想象，描繪了一幅詩情畫意的夜景。月圓之日，與客人一起泛舟江上，賞月、飲酒、誦詩，陶醉在羽化成仙般的超然之樂中。上有明月當空，下有長江浩瀚，中有清風拂面，視野寬廣，當真是“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秋江無月明”！這里，詩人畫山繡水，以景造境，以境馭意，構境創意，為下面虛寫宇宙觀和人生觀的情感作鋪墊。

清代方苞讀《赤壁賦》時說：“所見無絕殊者，而文境藐不可攀。豈惟他人不能摹效，即使子瞻更為之，亦不能調適而遂之也”。作者處在建功立業的壯年時期，卻蟄居黃州這座江北小城，望著“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長江，“亂石穿空”的赤壁，“折戟沉沙”的古戰場，想起自己建功立業的抱負付諸東流，處在生命低潮之中的蘇軾為排遣愁緒于赤壁美景，于是思緒萬千，以宏大的景境空間跨越時空局限，表達內心的哀與樂，完成了人生的一次升華。

二、虛景描繪，拓寬意境空間

《赤壁賦》中除了相機式所攝之實景外，還有大量已逝之景、想象之景，甚至虛幻之景。“渺渺兮予懷”，詩人的思維再一次發散，視域又一次拓寬：“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寄蜉蝣于天地”……而魚蝦、麋鹿、飛仙的想象描摹，文中吹洞簫的“客”也是一個虛擬的人物，“客人”吹起了憂傷的洞簫，作者聽見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簫聲，感受到幽壑中的潛蛟、孤舟中的嫠婦那深深的哀傷，這是時空之外的哀傷。所以，作者就和“客”（其實是另一個心態的作者）展開了一場氣勢宏大的人生價值大討論。“客”由眼前的江山勝景，跨越遙遠的時間，想起曾經在此“釃酒臨江，橫槊賦詩”，而今灰飛煙滅的曹操，虛擬了無限的景物空間，拓寬了意境。

“思接千載，視通萬里”（劉勰《文心雕龍》），這些都不是眼前的客觀實景，卻也被濃墨描繪，從游記的角度和接受心理學看，這是虛景描繪，它在更大的空間上對客觀實景作了有效補充，塑造了更闊大的意境。展現出蘇軾“籠天地于形內，挫萬物于筆端”（陸機《文賦》）的寫作胸襟！我們也情不自禁地展開想象的翅膀，去感受和把握文中文字符號所描摹的想象無垠的藝術畫面！

三、虛寫情感，升華全文

“一切景語皆情語”（王國維《人間詞話》）。《赤壁賦》宏大的景境之后，蘇軾噴涌的情思哲理不僅畫龍點睛，升華了全文，為這篇千古美文注入思維的靈魂，更在情思與哲理的虛寫中，鑄造了全文灑脫飄逸蘊味無窮的藝術境界。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于悲風”，“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借助于主客的對答，水、月的類比，詩人在一次記游中向我們闡釋了變與不變的道理。針對“客”的觀點，作者放飛思想，馳騁古今宇宙，從長江流水的“逝”與“往”，月亮“盈”與“虛”的辯證關系中，歸納出“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的原理，就是說，變與不變，無論宇宙還是人生，都是相對的，坦露了他對人生短促的從容面對，以及曠達樂觀的情懷。最后，“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開懷暢飲，并且“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也就是說，在穿越古今、漫游天地之后，作者拋棄了失意的哀傷，只留下豁達與超然，當真應了林語堂對蘇軾的那個有趣的評價：“一個不可救藥的樂天派”！這場跨越時空的哀樂哲理大討論，必將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熱愛生命的人們。

蘇軾在《赤壁賦》中抒寫出的“寵辱皆忘的清沖淡遠之懷，浮生若夢的醉月乘風之想”，含而不露，意在言外，深沉的感情融于景物描寫之中，螺螄殼中做道場，果殼里看宇宙，滿腔的悲憤寄寓在曠達的風貌之下,全篇文情濃郁頓挫，如“萬斛泉源”“噴薄而出”。這里由實景的描繪到情感的虛寫，以實貫無，以實托虛，以虛襯實，虛實結合，珠聯璧合，傳達出中華文學藝術傳統推崇的虛實相生的美學張力，意境之優美，令人回味無窮。

總之，綜觀《赤壁賦》，全文以泛舟夜游相始終，清風、明月、扁舟、長江、騰蛟、蜉蝣、曹操、飛仙，既是眼中之景，更是心中之景，景境虛實引來，宏大磅礴。哀吾生，托遺響，天所羨，喜而笑，情由景生，理自景發，緣景寫情，以情淬景，巧發類比聯想，設喻夸張想象，尺幅凸現江河峰岳之形，片紙吐納秋水長天之情。描繪實景是虛寫情意的前提，虛寫情感是客觀景物的升華，虛實相生的空間意境張力美，成就此千古美文。《赤壁賦》有著久而彌篤的藝術美。

[作者通聯：廣東開平市開僑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