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禱

作者簡介：王瀟然，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已入選《棉·九作家散文選》、《從天空打開缺口》等多部散文專輯，著有散文集《望未央》一書。現居西安。

狄寨原總是睡得很早，我去的時候大多是黃昏，而即使是高陽朗麗的日子，卻也似乎轉眼就會日落遠山。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它睜開眼睛的時候不多，對每天的日子都好像沒有了什么期冀，永遠都是幽幽淡淡的，曬一會太陽瞇一會眼睛。確實，它已經老了，歷經了這個城市幾千年的榮辱興衰和兵燹煉獄，看慣了世事的沉沉浮浮，每一個日升日落的天氣都已了然于胸，每一個云卷云舒的天象都能泰然處之。略顯遲鈍和木訥的表情里，其實深藏著一個老人坐擁的從容。對它，我們還能企求什么？還是讓它安然地歇息吧。我們能做的，就是給它一個閑散的白天和黑夜，別的都會是一種打擾。

牐牥晚登原，暮色便跟隨著腳步沿盤旋的彎道向上蔓延，路旁的草木都已屏住了呼吸，怕驚擾了老人的睡夢，只有遠處準備熬夜的學校點亮了讀書的夜燈，我們也就不由得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向著高處走去。

牐犛Ｌ沂斕氖焙蛭以陪同幾位留學生來過，我告訴他們，這里是中國的第一個盛世的締造者漢文帝的陵區，這些果樹就栽植在他地下王宮的周圍，我們采擷的都將是遠古的風華，而每一個親自動了手的人就都可以品嘗到那個朝代的滋味。結果，他們一個個摘得都異常認真，每個人吃得雙唇泛紅，滿口甜香。

牐犖骱憾汲ぐ擦槳儆嗄輳共有11位帝王，所以也就留下了11座墳塋成為了那個時代的紀念。漢陵多在渭北，只有文帝的霸陵和宣帝的杜陵各置一東一南兩處，狄寨原歸屬文帝的霸陵墓區。文帝是劉邦與薄姬的兒子劉恒，母親純實不受寵幸，早年就自請離京陪劉恒赴晉陽任代王。代王城地處偏遠，雖是個荒涼的僻壤之地，而劉恒母子卻能安于冷落自得其所，結果正好擺脫了皇室的權力糾葛。劉邦死后，呂后大肆摧殘與她有過積怨的姬妾和庶出的王室宗親，尤其是在臨朝稱制的八年更是肆無忌憚地剔除異己，寬厚的惠帝就因其殘忍而抑郁早亡，但劉恒母子卻因封地貧弱又處世低調未受關注而躲過了紛爭。呂后死后，眾臣懾于曾經的暴虐，都急切地希望能有一個親和的仁愛之君，于是一致推舉劉恒為帝。劉恒即位后，繼續堅持了自己一貫的處世態度，低調、無華、親民，使漢室江山在無為而治的思想指導下獲得了難得的休養生息的機會，為“文景之治”的實現開創了一個良好的開端。文帝一生推崇簡樸，死后也不愿加重民賦，因以山為陵，不起墳丘葬在了霸原。兩千年后，留給我們的就是這座山般的象征性的陵園，甚至墓穴都已無處可尋，而在他促進下聚斂起來的一個國家的氣質，卻一直綿延了下來，并成為了一種東方特有的文化，還依然影響著我們今天的生活。

牐犇翹煸白擁墓農還告訴我，這一帶基本都是文物保護的范圍，漢文帝的陵寢已經探明，開發后，這里就會被圍裹成皇陵的園林。竇太后冢矗立原上的一側，長久地守候著她侍奉了一生的夫君，已經成為了霸陵身旁的一個顯著的標志。今天再來，想著那個親民仁德的君主，死后不飾華貴的儉樸葬儀，在公元前157年，真是那樣的難得。竇太后也深得文帝的治世精髓，引導著他們的兒子景帝自小就在耳濡目染中樹立了相同的處世思想，完全繼承了無為的衣缽，延續了“與民休息”的基本理念，終至實現了后世流芳的盛世功業，這自然讓我們對她也心生了幾分崇敬。陵前游人無多，略顯寥落的荒丘與文帝崇尚的清寡廉儉一致，成為“成由勤儉敗由奢”的一個最好的式樣。回首原下，西安城燈火闌珊，歷經戰火的古都又重新打起了精神，一派昌明的景象。自“文景之治”后，長安又先后實現了“宣帝中興”、“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幾個興旺的時期，一躍站上了人類文明史的制高點，把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這里，讓漢唐長安成為了我們最為心儀的時間和地點。

牐牭是顯然，后來的歷史卻都已與這里無關了。劉恒選擇了一處高出近旁地勢的山梁作為自己的歸宿后，就轉過身體眺過驪山，把自己再也不變的守望送給了東方。竇太后也以一種相同的姿勢，把兩道凝固的目光又交匯成了一組平行的圖像，給長安只留下了一個不再回頭的背影。他們就一同融入了清晨的朝陽，而成為了這個城市每一個黎明的仰望。

牐犖蟻胱到前面，與他們的目光對視，看看他們還是否安詳。然而屬于朝陽的眼睛黃昏后就已閉上，有的只是他們深沉的酣夢和風破天籟的劃響，宛如山原夜晚的呼吸，已經混合成了一曲空靈的歌唱。

牐牪ɡ脊媚鋨痛锝蒈剿箍ㄔ為十九世紀留下過一首美麗的鋼琴曲，用她十八歲的旋律，表達了一個少女溫婉的內心和幽麗的情懷，那種質樸的情感一下子就打動了整個歐洲。她的那種近乎白描的波浪式旋律就洋溢著一種清甜的氣息，而曲中沒有粉飾的音節和簡單的琶音，流動著的更是一種樸素而又真摯的情感。沒有人知道，她訴說著什么，又在為誰傾訴。但誰都清楚地知道，她的相思和祈愿又是那么的刻骨銘心。今天，我終于悟懂了她的琴聲，那分明就是一種心底流動著的故鄉的頌歌。此時，我只想借著她的手指，再把《少女的祈禱》撥響。為眼前的城市，為這個曾經讓我們自豪榮耀過的地方，也為身旁熟睡著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