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瑞典特派記者 雷達 本報駐英國特約記者 衛敏思 王會聰 本報記者 何申權
伴隨著美國政府近日拋出“購買美國貨”條款來救市,歐洲很多國家民眾對外籍勞工的排斥情緒同時在蔓延,亞洲和拉美一些國家也紛紛打出“貿易保護牌”。對此,瑞典《經濟》雜志擔憂地說,“金融風暴似乎把人們的頭腦沖昏了,要知道,貿易保護主義之后就是貿易戰,不敢想像金融危機加貿易戰的組合,世界末日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有學者把正在加劇的全球金融危機比成一團篝火,而各國政府的道德價值觀正在火上被炙烤:是迎合失業者,不斷舉起保護主義的大旗棒?還是痛定思痛,尋找新的救市策略?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很多國家的領導人已經搖擺不定了。排斥外國商品和勞工的做法就像吸食毒品一樣,只能找到暫時的快感,但最終,一旦爆發全球性貿易戰,各國百姓都會“很受傷”,甚至被卷入戰爭。回顧歷史,二戰爆發與上世紀30年代歐美國家掀起貿易戰有著必然的聯系。貿易戰沒有戰勝國,如何避免一場注定失敗的貿易戰?眼下的金融危機正在考驗各國的國家道德。
“大難臨頭各自飛”遭鄙視
美國《華爾街日報》一篇題為“保護主義浪潮膨脹”的文章分析說,一股保護主義浪潮正在全世界膨脹,這會對苦苦掙扎的經濟造成進一步損害。阿根廷對進口鞋和汽車配件施加了新的限制措施;俄羅斯提高了汽車進口關稅;厄瓜多爾去年秋天開始全面提高關稅,如對一些肉類進口征收的稅率從25%提高到了85.5%;印尼政府開始對大約500種進口商品施加限制;印度政府1月宣布將禁止進口中國玩具,此前還提高了對鋼、鐵和大豆的關稅……
北歐國家歷來有尊重自由貿易的傳統,瑞典貿易大臣比約琳經常向外國媒體介紹自己是“自由貿易大臣”。但瑞典最近在出臺對沃爾沃和薩博汽車廠的救援方案時也規定,這筆總計35億美元的貸款和信貸擔保只能用于瑞典產品。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經濟學教授尼爾森這樣分析說:“或許是這次金融風暴實在太猛烈了,人們本能的反應就是自保,這大概就是瑞典在自由貿易方面有所退縮的原因吧。”
一些國家政府“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做法立即遭到來自各界的批評和質疑。美國達拉斯聯邦儲備銀行行長理查德·費希爾2月2日說,“貿易保護主義是將經濟帶向死亡之路的‘快克(注:一種高純度可卡因毒品)”。世貿組織總干事拉米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也說,“讓外國人做替罪羊是過時的政治把戲”。美國《新聞周刊》在談到“購買美國貨”條款時批評美國政府說,這不僅損害貿易政策,還將損害美國的外交政策,貿易保護主義將侵蝕國際關系和合作,成為一場可怕的夢魘。
據英國《每日電訊報》2月3日報道,美國共和黨參議員查爾斯·格拉斯利最近給微軟公司的信中寫道,“微軟有保護美國工人的道德義務,分配工作時優先考慮美國人而不是外國公民”。但就在兩天前,全球知名物流公司FedEx首席執行官史密斯在接受美國ABC電視臺采訪時對這種“損人不利己”做法表示擔憂。他說:“如果參議院通過‘購買美國貨條款,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們在全世界220多個國家和地區都有業務,我們將遭到報復,美國人失業的風險將加大。”
西班牙的建筑業曾吸引了數百萬移民,但“見不到底的”金融危機讓西班牙政府準備先拿他們“開刀”。西班牙政府決定花點錢把那些合法移民打發走,在他們領到一次性全額失業津貼后,至少3年內不能再返回西班牙。
在英國,勞埃德是蘇格蘭一家煉油廠的工人,他告訴記者,為了節約成本,企業從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請了太多的工人,老板把身邊越來越多的蘇格蘭工人解雇,這讓他壓力很大。不過,勞埃德并沒有加入反對外籍勞工的罷工行列。他不認為排斥外籍勞工、排斥外國產品能夠救得了英國,因為在兩年前,他身邊的外籍勞工比現在還多,而自己的生活卻比現在要好。
歐美講國家道德有難度
著有《道德情操論》、《國富論》的經濟學家亞當·斯密的老家就在蘇格蘭,但英國學者克勞斯和喬伊爾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都坦言,和常看《道德情操論》的中國總理相比,了解這本書的英國人太少了,英國的年輕一代長于商業經濟,但在商業道德的培育上卻非常匱乏。英國財政研究所資深研究員克勞斯認為,目前歐美社會正處在這場金融危機打壓最殘酷的時刻,這是西方金融和經濟界已經預料到的。但問題是,在這個歷史性關口,一些政府和企業似乎無法堅持在這場危機初期時所表示出的“同心協力”的決心。
克勞斯說,美國奧巴馬政府上周拋出的“國貨論”,顯然是為了討好對國際貿易和市場經濟理論了解不深的美國選民的歡心。只買美國貨和歐美最近出現的排斥外籍勞工的呼聲一樣,都是舊式貿易保護主義的重現。他說,英國媒體最近紛紛對全國各地工人反對資方吸納廉價歐盟勞工的示威極力渲染,逼迫政府做出讓步;而政府卻在該問題上不斷與勞方工會辯論。事實上,英國政府的舉動讓民眾忽視了一個事實,廉價的外籍勞工并不是引發這場經濟危機的原因,唯利是圖的信貸投資行為和失控的金融監管體制才是癥結所在,而英國政府現在卻故意不愿多談這一點,用罷工浪潮轉移人們的視線。
倫敦大學經濟學家喬伊爾把金融危機比成篝火,而各國政府的道德價值觀正接受炙烤。喬伊爾說,原本高喊追尋美國自由市場經濟足跡的法國總統薩科齊,面對國內一輪輪的罷工聲浪,現在也軟了下來。法國政府已經開始和工會展開密談,露出了“保護主義”的苗頭。這些政治家們擔心的是,如果罷工引發進一步騷亂,國家將會失控,政府也面臨倒臺。和這些眼前的危機相比,保護主義是對是錯已經不再重要了。
美國《時代》周刊文章認為,在困難時刻講國家道德是有難度的。在經濟困難時期,要首先考慮比自身利益更廣泛的利益往往非常困難。因此,人們擔心,今年4月在倫敦舉行的20國集團會議談論的話題可能不是如何應對全球金融危機,而是討論怎么樣才能形成反對保護主義的共同陣線。
貿易保護主義有前車之鑒
面對國家道德正遭受金融危機考驗這樣的事實,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威廉·比特2月1日在《金融時報》發表文章,憂心忡忡地表示,“如果‘購買美國貨成為法律,毫無疑問這無異于向全世界宣布發動一場經濟戰爭。將很快遭到來自歐盟和世界其他國家的報復。”
各國政府和民眾顯然不愿增加彼此間的仇視,甚至看到更壞的結果。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劉作奎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說,1929年開始的經濟危機是二戰爆發的最深層次原因之一。1930年,極度恐慌的美國國會率先通過了《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大幅提高超過2萬種外國商品的進口關稅,高筑關稅壁壘,試圖挽救美國經濟。美國的利己行為引發英國、法國、意大利等25國“報復性效仿”。這種后果是災難性的,在1929年至1934年期間,世界貿易下降了大約2/3,美國自己也損失了40億美元。美國《時代》周刊文章最近在提到《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時用了“聲名狼藉”一詞。文章說,就連美國國務院都說,這一法案“很快變成了20世紀30年代以鄰為壑政策的典型”。劉作奎說,貿易戰對戰爭的爆發只能是火上澆油,促使一些危機深重的國家鋌而走險,用武力解決問題。
二戰后,特別是上世紀60年代開始,美國成了采取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的“霸權國家”,與此同時,貿易保護在西方國家內部也時有發生,而且有些借口聽上去十分可笑。1999年,澳大利亞政府依據該國動植物檢疫條例,禁止進口加拿大的三文魚,理由是三文魚可能帶來病菌,污染澳大利亞的河流,并最終導致對該國水產養殖業的破壞。加拿大方面認為,這完全“缺乏科學依據”。還有更奇怪的理由,美國禁止進口來自墨西哥的金槍魚,原因是根據美國的哺乳動物保護法案,墨西哥不能證明在捕獲金槍魚時沒有同時捕捉海豚。好在千奇百怪的貿易保護至今沒有形成大范圍的國際貿易戰。
強國應該承擔更大道義
瑞典經濟學家尼爾森認為,在金融危機面前,美國率先立起貿易保護的壁壘,屬于典型自私自利的表現,應該說,美國政治和經濟界的一些所謂精英,把達爾文主義中冷酷、殘忍的東西學得很“透徹”。他說,避免貿易戰將是對美國政治經濟精英們道德的一場考驗。
中國將派“采購團”赴歐洲采購設備、商品和技術的消息,被外電評論為“遏制歐洲針對‘中國制造的地方保護主義情緒”。尼爾森說,中國在這場金融風暴中處處走在了前面,現在很多國家剛剛意識到貿易保護主義的問題。
中國商務部研究院梅新育博士認為,一個國家實力越強,在國際上承擔的道義責任就越大。從當前美英等國相繼打算揮舞貿易保護主義大棒的做法來看,它們完全沒考慮國家道德這回事。亨廷頓、保羅·肯尼迪等美國著名學者也承認,西方發達國家沒有道德優勢,所謂虛幻的道德優勢是建立在軍事優勢基礎上。這次金融危機將美國暴露在更大的道德風險之下。
梅新育表示,在國際經貿關系中,各國都顧自己的利益,國家道德被置于一旁是我們長期面臨的現實。中國是出口大國,受貿易保護主義傷害無疑會很大。但從目前看,再次爆發像上世紀30年代也是由美國挑起的貿易戰的可能性并不大。當時,沒有“關貿總協定”或世界貿易組織這樣的協調機構。事實上,從二戰結束至今,一直沒有在全球范圍內爆發大規模貿易戰也是因為有了這些國際貿易爭端協調機構。但梅新育認為,各國從沒有放棄過貿易保護這個武器。對中國來說,一方面應該盡力推動建立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經貿新秩序,另一方面需要重新審視貿易戰略中存在的問題,比如貿易出口國過于集中在幾個發達國家,就會使中國在它們的貿易保護面前顯得脆弱。▲
環球時報2009-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