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的荷包

玉　欣　柯　云

玉欣（口述） 柯云（整理）

土家姑娘給男人的定情物是嶄新而干凈的荷包。然而，我得的卻是一個流淚的荷包。1968年，我剛滿17歲，被列入首批下放知青名單。故事發(fā)生在當知青時。

我要去落戶的地方是鴛鴦界。相傳，那里因從前一對土家姑娘與漢族小伙婚姻未成，雙雙死于此界而得名。這是一個離縣城200華里的高寒土家山寨。我實在不想去，可是一些好心的長輩們卻勸說，那地方是個與世隔絕的人間樂園，終年云纏霧繞，四季鳥語花香，空氣新鮮，氣候宜人。有的還說，那里的人與人為善，和睦相處。這些話像一塊磁石，吸引了我，反而渴望早入“仙境”了。

鴛鴦界是個環(huán)境優(yōu)美的勝地，倒是不假。我們一行4人，各住一個生產隊。我駐8隊，分管我的是大隊黨支部王書記的小女兒王妹子。這姑娘看上去年紀比我小一點兒，身材適中，五官端莊，尤其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迷人。她出任大隊婦女隊長，分管知青工作。她將我安排在生產隊的破倉庫里，在樓板上用一捆稻草做了個“安樂窩”，并要我到附近唐伯家吃飯。臨走時她囑咐我說：“有什么事盡管找我好了，我叫辣妹子。”據說唐伯是她的義父，他們相處很好。身居異地、舉目無親、在家吃糖水長大的我，如今一切都要自己去干，不由使我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伙伴，禁不住潸然淚下。

農村的一切我都要從頭學起。一天，辣妹子要我去砍柴，交代我要砍干的。我見麥地的幾棵樹無葉無芽，于是將其伐之，費九牛二虎之力將柴背回來，滿以為會討個贊揚，萬沒想到她氣得火冒三丈：“這是我們的搖錢樹——油桐，你怎么亂砍呀！”她一走，民兵營長曹小三指示一伙年輕人把我一把推倒在地，說我是破壞分子，你一拳他一腳，打得我鼻青眼腫。

幸好唐伯從這里經過，嘴中罵道：“這伙畜牲，太不講人情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粒藥丸，讓我咽下了。這簡直是仙丹，不到半小時，就止痛了。唐伯問了我的身世后，對我說：“從明天早晨起，我教你武功，以免人家欺侮你。”打這以后，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就跟唐伯學功，不到一個月，我就學了不少防身功夫。

誰知這件事被曹小三知道了，他便想方設法找唐伯的岔子。因唐伯是從山東逃難來的賣藝人，硬說他是暗藏的特務分子，把他揪上臺批斗。唐伯慪不得那個窩囊氣，深夜服藥自殺了。據說，辣妹子為此暗地里哭了好多次。她的性子也因此而大變了。

唐伯的死，對我打擊太大了，我想：這里的人太可惡了。于是見了他們畏而遠之。

這里的風俗與城里大不一樣，我們城里講鴨子就是指雞鴨等家禽之類，而他們則認為鴨子是男人的生殖器。一次，我與一伙女青年干活，當談到生活時，辣妹子問我哪些東西好吃？我隨便說了一句“最好吃的是鴨子”。她一聽，臉“唰”地一下紅了，揚起柴刀，罵我是流氓，要砍死我。我未來得及走開，被她一刀尖啄在手臂上，鮮血直流。

直到好久以后，我們才消除誤會。

寨子里的批斗會經常進行，曹小三仗著自己根正苗紅，又是復員軍人，是個典型的治人狂。他讓全隊的群眾圍坐一團，逼“地富反壞右”分子們在人群中間走圈圈，領頭的手拿銅鑼，邊打邊喊：“無產階級專政好，牛鬼蛇神逃不了。”喊完后，第二個、第三個依次接著喊：“我是牛鬼蛇神！”我以為這是文藝活動，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我是個文藝愛好者，小時候就愛演戲，看得心中癢癢的，一腳跳進去，接在最后一個人后面喊道：“我也是牛鬼蛇神！”

曹小三見了，一把將我揪住，說我破壞會場，是個地地道道的現(xiàn)行反革命，令民兵把我五花大綁起來。正在這時，一個女尖音一聲斷喝：“不許打人，給我趕快松綁！”我定睛一看，是辣妹子，心中疑惑：“她干嗎要救我呢？”曹小三眼珠子一翻，質問辣妹子：“他是你的什么人，你干什么護他？”辣妹子干脆地回答：“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當然要護他！”

在場的人都被這話驚呆了。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心中像鉆進了一個兔子。

事情很快傳到辣妹子父親的耳中。辣妹子遭了打罵，并被嚴令再不許與我接觸。

一天深夜，她偷偷來到我的身邊。說她父親逼她嫁給曹小三。她哭著抱住我的肩：“我們逃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走得越遠越好。”

我替她擦著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搡著我：“你要說話呀！”我的淚水也奪眶而出，并連連搖頭。第二天，我聽說她病了，心如刀絞，可是又不敢去看。

曹小三正張羅婚事。他們結婚前夕，辣妹子贈給我一個沾滿淚水的荷包。她告訴我說，這是我們土家人的定情物。

她與曹小三結婚不久，曹就因為奸污幼女，被法院判了死刑。辣妹子成了年輕的寡婦。

我主動上門向她求婚。誰知她一反常態(tài)，高低不肯。我追問原因。她說：“我的身子被壞人玷污了，再不配作你的妻子了，我們等第二世吧！”我只好失望而回。沒想到，不幾天，她就服藥自殺了。

從此我將荷包帶在身上，日夜不離。

（責編 李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