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

安 心

傾訴者：蘇雅文，女，42歲，某事業單位領導，離異。

旁白蘇雅文的家，整潔素雅，像單身女孩的閨房一樣。房子是前夫的單位宿舍，暖氣不是很熱。但我感受更深的，不是室內的溫度，而是一個人生活的那份凄清。

我是本市人，獨生女，從小就一帆風順，一直生活在別人的贊譽里。

上初中的時候，有男孩子追，心高氣傲的我根本看不上他們。韓波在別人眼里也算不上多么優秀，可我覺得他是天下第一，甚至他吃飯時發出的呼嚕聲，都覺得可愛。

我們是大學同學。愛上他的時候，他有女朋友，所以我的愛情，一直都在甜蜜與苦澀中掙扎。

上大學的時候有不少男生追我，外校的都有，可我除了韓波誰也不喜歡。韓波和我一個班，每次上課，我都會坐在他左邊偏后的地方，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看，從左邊能看見韓波左耳后面那顆痣。韓波高高瘦瘦的，安靜善良，臉上永遠帶著親切的笑。

我喜歡善良的男人。女生們經常為踢前鋒的韓波漂亮的進球驚呼尖叫，為他高高在上的分數芳心暗動，而我，卻為他看見一只小流浪狗時露出的憐惜和微笑怦然心跳。后來韓波說，收到我第一封信的時候，他就很想收到第二封。我的文筆很好，給韓波的那些信寫得非常美。韓波后來說，他先愛上了我的信，然后愛上我的人。

我喜歡遠遠地看著韓波，當他是自己的寶貝。可實際上，甜蜜地吊在他胳膊上的，卻是他高中時的女友。那個女孩沒有考上大學，在他們老家工作，經常到大學來看韓波。于是，我經常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親密地在學校里溜達。

心疼得要命。但我只是遠遠地看，偶爾往他的課桌里塞一封優美而深情的信。漸漸地，韓波開始找我說話，甚至會在午休的時候約我到操場上聊天。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平靜地跟他聊同學、老師、課程……還有，他不滿意的愛情。

然而，我和韓波還是沒有說出“愛”這個字。他說他得為女友負責。本科畢業后，我在這個城市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韓波考到廣州讀研究生。他說，他其實是為了逃避結婚。

剛分開的日子，我真有點不適應，見到和韓波相像的身影，聽見和他相似的聲音，甚至看到和他身上相似的衣服，我都會心跳加速。一想到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我就心痛如絞。

韓波讀研究生的三年，我們靠書信和電話聯系。三年，韓波給我的信裝了滿滿三個抽屜。后來在信里，我們終于開始說愛，他說他早就愛上了我，只是沒資格說。看那封信的時候，我掉淚了。無論最終如何，我起碼得到了他的愛。韓波從來不跟我提及他女友的事，相處就像生存在真空里，只和愛有關。研究生畢業后，韓波考上了當地的公務員。我問他為什么不回來，“你女友不是還等著你嗎?”其實我是想問，為什么不考慮一下回到我身邊。韓波沉默許久，兇巴巴地說了兩個字：逃避。后來，韓波的女友跟他鬧了一場，怪他沒有事先商量。韓波在給我的信里說，本來他希望自己的選擇能讓她主動說分手，但沒想到會更糟。“雅文，看來我是不可能擺脫她了。她為我付出的太多。”打那以后，韓波再沒對我說過“愛”字。工作三年后，我開始去約會，我們漸漸開始減少了來往。之后，我談了一個男朋友，開始商量婚事時，分手了。原因很簡單，他看不起外地人。一起出去，見到討錢的人，他不但不給錢，還說人家是騙子。我非常看不慣他這樣，有時會懷疑他的本性。這似乎有點小題大做，但我就是改不過來。有一天，我收到韓波一個搞笑短信，笑著念給他聽，不知道他是看不起農村人，還是吃了韓波的醋，很刻薄地說出韓波一輩子都會頂著高梁花子之類的話來。這讓我很討厭。我不喜歡自以為是、看不起別人的男人，更何況，他詆毀韓波!

韓波回老家過年的時候會從濟南路過。那時，我們就拉了手去學校溜達。校園在韓波的來來去去里發生著變化。我拉他在宿舍樓下站住，問他：“你還記得我以前住哪個宿舍嗎?”

韓波跑到以前等過我的那個樓的拐角，沖我住了四年的房間，大聲喊：“蘇雅文!蘇雅文蘇雅文——”我撲到他懷里，默默地哭。韓波問我是不是有男友了，我半開玩笑地說：“心里有你，怎么還能容下別人?”他抿著嘴，不說話。

27歲那年的初秋，我去了一趟廣州。那次，我們住到了一起。

在廣州的那四天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我們忘記現實里的所有，像熱戀中的情侶，每時每刻都粘在一起……

沒想到的是，那趟廣州之行讓我懷了韓波的孩子。知道懷孕的消息后，我悲喜交加。然而，孩子是不能要的。于是，我一個人到醫院做了流產。

其實我和韓波都在等對方先開口。我等他說：“來找我吧，我會讓你一輩子幸福。”他等我說：“等著我，我要去找你，一輩子和你在一起。”可是，彼此都害怕給不了對方幸福的我們，誰也不敢先說出那樣的話。于是，我們就在等待和試探中錯過了最好的時光。28歲那年的春天，我收到韓波的短信——他結婚了。那年秋天，我遇上了林強。林強也是個農村孩子，大學畢業后留在濟南一家不錯的事業單位。他待人的誠懇和熱情讓我感到心里暖暖的。和林強戀愛后，我主動把韓波的事告訴了他。林強說：“他不敢對你說的話我敢說，他不敢承擔的責任我敢承擔，我不敢保證讓你過得多富足，但我可以讓你過得很幸福。”為了這句話，我接受了林強的愛。其實這些話，是我一直都希望韓波能對我講的。半年后，我和林強結了婚。林強是個好男人，他不會掙很多錢，但那份安穩的幸福是很多有錢人享受不到的。有這樣的老公，我很滿足。這期間，我很少和韓波聯系。準備要孩子的時候，我傻眼了。結婚好幾年，都沒能成功。去醫院檢查，結果卻是晴天霹靂——由于那次流產我沒敢聲張，一直沒休息，結果失去了做媽媽的權利。我覺得很對不起林強，他是個獨生子，在農村的公婆會抬不起頭的。但他不肯跟我離婚，還帶我到處治。我努力配合著，然而，卻沒有任何結果。

我漸漸感到家里的壓抑。我甚至不想回家。面對林強的時候，總有一種無形的痛苦折磨著我。我越發想念韓波，忍不住寫了一封信，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但我們的聯絡讓林強知道了，于是就開始了爭吵。相隔千山萬水，林強并不是懷疑我和韓波怎樣，只是我們之間的壓力都太大，韓波只是一個發泄點。38歲那年，我和林強離婚了。我不想再這樣拖下去，他是個好男人，不該承受這樣沉重壓抑的生活，再說，他再婚的話，還能要個孩子。

離婚后，我給韓波打電話：“我離婚了。”

他不說話。

“你過得怎么樣?”我盡量讓自己口氣輕松。

“雅文，我，我沒有結婚。”韓波說出讓我無比震驚的話。

原來，韓波騙我說自己結婚，是想讓我早日得到自己的幸福。他那個女朋友要死要活地鬧了一陣子，早嫁人了。

韓波說：“我心里再也裝不下任何人，只好不結婚，再說，這也是對我傷害你這么深的一種懲罰。”

不!我不要他這種懲罰!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韓波能過得幸福，看到他在事業上取得成績，我都會比他還開心，我希望他過得好，希望他婚姻幸福，事業順利。他為什么要用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那么多個日日夜夜，當我和林強享受安穩生活的幸福時，韓波又在忍受怎樣的孤獨?在騙我說他過得很幸福的時候，他心底又是怎樣的悲涼……那天，我抱著話筒放聲大哭。離婚后，我和林強還是很要好的朋友，他甚至勸我到廣州去找韓波，或者讓我說服韓波調到山東。韓波已經是當地不大不小的官員，何去何從不能完全憑他自己的喜好。而我，四十多歲的女人，又是家里的獨生女，父母已經老了，我更不可能離開這個扎根很深的城市。不過這樣也挺好，我對目前的生活還是比較滿意的。我一個人生活挺輕松，誰也不欠，也沒有任何壓力，我可以很坦然地面對我的感情和生活。我和韓波一年也能見幾次面，現在再見面，我們都不用再壓抑自己的感情，兩個人終于可以坦然地擁抱了。韓波說過，等他退休了就回濟南來，到時候我們就能每天在一起了……

編輯趙萍

后記

雖然蘇雅文和韓波的愛情在很多人看來有點匪夷所思，甚至還會為一些80后所不屑，但我還是為他們的愛情感動——什么樣的愛能讓他(她)寧愿放棄一生的幸福?

蘇雅文說，她和韓波都很喜歡林憶蓮的那首《至少還有你》，對他們來說，這首歌別有一番深意。

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皺紋／有了歲月的痕跡／……直到感覺你的發線／有了白雪的痕跡……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