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危言俄羅斯

盛世良

危機之下，俄羅斯人仍然可以跨越人均GDP一萬美元的“經濟強國”標桿，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時期那種政權松垮、民生凋敝、外交軟弱的狀況不會重現

17年前的12月26日，蘇聯解體。在那之前，蘇聯主要出口商品石油價格低迷，通貨膨脹失控，生產連年下降，商店空空如也，社會持續動蕩。

17年后的同一天，俄羅斯再次令人心悸：近半年來，石油價格暴跌3/4，股市縮水2/3，盧布貶值1/5以上，全國多處發生群眾抗議，激進反對派要求普京下臺。

西方渲染的俄羅斯再陷危機，難道并非空穴來風？數年前在經濟運行良好時，俄羅斯學者要政府警惕經濟痼疾的告誡，莫非真是“盛世危言”？

經濟：是災難深重還是影響可控？

從金融危機的傷害程度而言，受危機牽連的俄羅斯遠甚于危機的始作俑者美國。而且實體經濟也受影響，企業利潤稅僅為去年同期的38%。2008年經濟增長率原先預計近7%，現在看來只有3%，2009年可能降到2%，甚至會出現零增長或負增長。

俄羅斯的領導人起先對危機估價不足，試圖“把壞事變成好事”，借機重建世界金融體系，結束美元壟斷地位，鼓勵本國公司向外擴張，廉價收購外國資產。后來總算清醒了，對外僅要改革世界金融和貨幣體系，對內但求減少居民和支柱經濟部門損失，防止高通脹和盧布急貶。

但今天俄羅斯經濟與蘇聯解體前不可同日而語。黃金外匯儲備不是消耗殆盡，而是近5000億美元，占世界第三位；經濟不是每況愈下，而是連增9年；GDP跨越人均1萬美元的“經濟強國”標桿，看來沒有懸念。盧布兌美元的比價這半年也就從23：1跌到29：1，不像蘇聯解體前，從0.65：1狂降到50：1。

同1998年那場使俄羅斯破產的金融危機相比，情況也有很大不同，當時國家外債相當于全年GDP，現在僅相當于GDP的3%。

俄羅斯經濟和金融的開放度、對國際貿易的依賴度、外國投資比例都不高，對美國經濟的依存度低，虛擬經濟規模不大，股民比重低，人均房貸額僅合135歐元(美國達2.12萬歐元)。

2008年俄羅斯獲得了超過1億噸的創紀錄糧食產量，可出口3000萬噸，有助于穩定市場，增加外匯收入。

然而，俄羅斯畢竟未形成能抵御危機的經濟模式，以燃料和原材料為主的外貿構成和經濟結構不僅沒有改善，反倒因油價連年高升而惡化，發展納米技術、讓科技密集產品取代燃料出口的宏愿許了多年，至今依然是宏愿。

社會：是走向動蕩還是人心思定？

前不久，西方媒體興沖沖地報道，俄羅斯遠東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爆發示威浪潮，數千人抗議政府大幅度提高二手車進口稅，因為這會危及靠倒賣二手車度日的數萬遠東居民的生計。

俄羅斯內務部長蘇霍多利斯基12月底憂心忡忡地指出：“一旦大量拖欠工資、失業者增加、政府為節支而削減福利，居民的抗議情緒會激化局勢。”

經濟學家對最高領導不再一味崇信。梅德韋杰夫總統提出的反危機措施、他關于“社會福利成果一件也不能丟”的許諾、“危機純粹出于外因、俄羅斯能有效抵御世界經濟衰退”的說法，被學者貶為“脫離現實”，嗤之以鼻。

2008年底的社會調查表明，75%的俄羅斯人擔心本國陷入危機，1/5的俄羅斯人有參加抗議示威的意圖，23%認為可能爆發抗議浪潮。

俄羅斯有460個所謂“單一工業城市”，其財政經濟完全依賴于當地一兩個特大企業。這些城市的人口占全國1/4，產值占全國2/5。俄地區政策研究所的調查表明，如果現在不撥錢解決社會問題， 這些城市2009年第一季度就可能爆發騷亂。

普京2007年9月在索契會見外國“俄羅斯通”，對筆者談到人民支持他的原因時說過，對老百姓來說，GDP年均增長6%～7%也許有些抽象，但居民實際收入每年提高10%～12%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在，經濟危機降低了人民生活水平，是否也會影響到他的支持率？

社會上存在的不安定因素，俄羅斯政府已經開始認真應對。俄羅斯衛生和社會發展部宣布，退休金起碼將一年增加一次，從現在的5749盧布增加到2020年的25522盧布。

總統辦公廳還制訂了《反危機社會互動戰略》，要借助普京為主席的政權黨統一俄羅斯黨和工會維護民眾權利，平息民怨，抵消俄共和右翼勢力影響，要加大反腐力度，多作正面宣傳，要改善民生，樹立親民形象。

普京率先垂范，邀請靠老奶奶退休金艱難度日的9歲女孩達莎全家到他的別墅過新年，滿足了她在視頻連線節目中向“瓦洛佳叔叔(普京)”說出的心愿——與妹妹一起在除夕得到“灰姑娘”連衣裙。俄羅斯電視播出了“瓦洛佳叔叔”和節日盛裝的達莎笑容滿面地一起喝茶吃蛋糕的鏡頭，與經濟困難苦斗的俄國大眾從中得到莫大的安慰。

令西方紳士失望的是，俄羅斯目前并無“革命形勢”，人民希望在安定的社會環境下發展經濟，戰勝危機。

蘇聯解體前，人人爭當“職業革命家”，天天上街示威游行，坐等西方慷慨的“資產階級國際主義援助”；葉利欽時代，政府、議會、法院、地方諸侯、政黨、媒體，各唱各的調，只有5%的人支持總統……

梅普組合的社會支持率高達70%以上，俄羅斯社會已經安定了近十年。

政權：是軟弱無力還是和諧運作？

一年前，俄羅斯內外都在為政權能否平穩交接、梅普組合能否和諧運作而杞憂。當時有兩種極端看法：梅德韋杰夫將成為普京的影子，總統將形同虛設；梅普必爭權奪利，普京不得不提前重返克里姆林宮。

兩種預言都落空了。2008年9月，普京在索契再次會見外國“俄羅斯通”時說，他與梅德韋杰夫分工協作，關系融洽，像回擊格魯吉亞動武之類屬于總統權限的決定，當然由梅德韋杰拍板，內政外交的具體操辦則由他主理。2008年12月24日，梅德韋杰在談到與普京的關系時說：“我們定期會商，討論經濟和政治問題。我很滿意，我覺得他也很滿意。”

俄羅斯議會通過了梅德韋杰夫的提議，把總統任期由4年延長為6年。此舉有利于保證普京振興俄羅斯的方略順利實現，使普京路線能夠延續到《俄羅斯2020年前社會經濟發展構想》(俗稱“普京計劃”)完成之后，讓俄羅斯在總體上趕上西歐國家的生活水平。

現在看來，很可能在俄走出金融危機后，梅德韋杰夫于4年任期屆滿后自然而然地離開克里姆林宮。接著，普京可能再任兩屆，總共主政俄羅斯20年，完成上任時“給我20年，還你一個嶄新的俄羅斯”的承諾。

如果粗線條地歸納斯大林時期以來俄羅斯的國家治理模式，那么大致是四個，即斯大林以集權手段實現集權，戈爾巴喬夫想通過民主實現民主，葉利欽想通過集權實現民主，普京以民主形式實現集權。

俄不會輕易放棄行之有效的“普京模式”，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時期那種政權松垮、民生凋敝、外交軟弱的狀況不會重現。說俄羅斯陷入深重危機，甚至會重蹈蘇聯垮臺覆轍，無非是盛世危言。

(作者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