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不癡

孫嚴妍

摘要:本文通過對李瓶兒人物性格的分析,認為她不僅僅是一個“癡人”,她所做的每一步其實都有計劃。在對西門慶付出愛情不計報酬的同時,對于如何獲取西門慶的感情,她卻是一個堅強而又有城府的女人。

關鍵詞:金瓶梅 李瓶兒 人物形象 性格分析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5312(2009)15-

對李瓶兒,世人評論多為“癡人”,說她愛西門慶付出太多。清人張竹坡說:“描寫瓶兒勾情,純以憨勝。”她“憨”、她“癡”,但她所做的每一步都是有計劃的。當然,不排除她對西門慶的愛是付出而不計報酬,但對于如何獲取西門慶的感情,她卻著實是一個堅強而有城府的女人。

李瓶兒還沒出場,就已先聲奪人。西門慶得知武松已被發配孟州,心里一松,情緒高漲,便安排五方妻妾們,在芙蓉亭上大開筵席。此時,李瓶兒的丫童們給吳月娘送去兩盒禮物,“一盒朝廷上用的果餡椒鹽金餅,一盒是新摘下來鮮玉簪花兒。”這說明李瓶兒是極有生活品味的人,是她在為以后進入西門家作鋪墊。

送禮是人們生活中的常事,但把禮品送得恰當,卻是難辦的事。李瓶兒送帶宮廷特點的食品和鮮花給鄰居的女主人,說明她見過世面且情趣高雅。對受者來說,則表示自己也與之有同樣品味。難怪吳月娘高興,向西門慶說自己禮數不周,講自己見到的李瓶兒是個“生的五短身材,團面皮,細彎彎兩道眉兒且自白凈。好個溫性兒,年紀還小哩,不上二十四五。”李瓶兒得了個滿堂彩。

李瓶兒曾是梁中書家的小妾。在封建社會,能進丞相府中做妾,不僅要貌美,還要知書達理。行、坐、站、臥皆有講究,穿、戴、描、抹盡求高雅。但事實上她在梁府的日子也不好過,“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園”。好歹她“只在外書房內住,有養娘服侍”,才幸免于難。當梁山泊英雄攻打大名府時,李瓶兒乘亂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與養娘一起逃到了東京汴梁。后來她嫁給了花太監的侄子花子虛。與花子虛的婚姻只是虛名。習慣了妓院生活的花子虛,因使錢大方,被吸收為以西門慶為首的“十兄弟”之一。通過花子虛,李瓶兒知道西門慶的風月,西門慶亦知道李瓶兒有錢。他們的關系發展,李瓶兒顯得更為主動。

李瓶兒給西門府送禮在前,托西門慶關照花子虛在后。且看他們第一次會面:西門慶約花子虛到妓女吳銀兒家喝酒,可花子虛不在,李瓶兒“銀絲鬏髻,金鑲紫瑛墜子,藕絲對衿衫,白紗挑線鑲邊裙。裙邊露一對紅鴛鳳嘴,尖尖趫趫”的小腳立在二門臺階上,使西門慶一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個陌生男人的到來,李瓶兒沒有回避。她把西門慶讓進廳堂坐下,說:“大官人少坐一時,他適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來也。” 便站在角門首觀察。一盞茶之后,外表彬彬有禮的西門慶,大概使李瓶兒有好感,便又說花子虛喝酒去了。此間,花子虛卻回來了。李瓶兒的話,說的曲折。她對西門慶開始說真話,隨后卻撒了個謊,令人看著弄得滿頭霧水。西門慶看她的面子為她辦事,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這話顯得過于套近乎。這是李瓶兒表示出對西門慶的親近。撒謊,是讓西門慶明白她的留客之意,并以“家中無人”的告白,暗示她的某種企盼。西門慶當然心領神會,理解這閃爍言辭下的多情。作為回報,西門慶“留心”把花子虛灌了個酩酊大醉,并親自扶回花家,兌現了他對李瓶兒的承諾,定與花子虛“同去同來”。

李瓶兒與西門慶第一次相見,交淺而言深,但這恰好反映出李瓶兒對西門慶一見鐘情。所以,在西門慶扶花子虛回家時,她一會兒說“看奴薄面”,一會兒說“奴恩有重報,不敢有忘。”這番說辭,簡直就是一番心意的表白。說穿了,就是希望西門慶能多往來,也讓西門慶從花子虛的行為看到并了解自己的寂寞處境。善解人意的西門慶,一邊叫人把花子虛掛在妓院過夜,一邊到李瓶兒面前說些安慰的話。一來二去,兩人“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都是心知肚明。李瓶兒特意讓花子虛安排了答謝西門慶的家宴,隨后將花子虛打發去了妓院,把西門慶領進了自己的“鮫銷帳內”。

愛情使人溫柔,沉浸在愛情里的女人就更溫柔。李瓶兒主動約會西門慶,為的就是一種感覺,一種女性特有的直覺。不錯,西門慶的確使李瓶兒感到了做女人的幸福,再沒有人這樣的“可奴之意”。為此她要報答西門慶,她不斷地送東西給西門慶及他的各位娘子。她知道西門慶寵潘金蓮,便要為潘金蓮做鞋,為的就是讓西門慶高興。在床第之間,她與西門慶把對春宮圖的觀感,通過實踐變成感受,盡力使西門慶滿足。

花子虛被自家兄弟以獨占花家財產告進衙門。李瓶兒的第一反應,是要盡快尋門路救出花子虛。她拿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銀子的私房錢,讓西門慶幫忙。西門慶說:“只有一半足矣,那用的這許多。”李瓶兒卻說:“大官人只管收去,奴床后邊還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帶,帽頂絳環,值錢珍寶好玩之物,不少都是無價之寶,一發大官人替我收去。”李瓶兒這話,可理解為:其一,李瓶兒想轉移財產;其二,李瓶兒有了他適之心。她想借此機會,甩了花子虛,嫁給西門慶。在西門慶的活動下,花子虛沒挨一下打,就被放回了清河老家。按判決,花子虛必須變賣田宅和老屋,將所得的銀子分給他的兄弟。由于老屋與西門家緊鄰,縣中人畏懼西門慶是地方一霸,無人敢買。李瓶兒有意讓西門慶買下,并自許“不久也是你的人了”,其意要西門慶看在有肌膚之親的份上,盡快結束官司。西門慶則在吳月娘的告誡下,打著吞財的算盤,借口怕花子虛疑心不買。一邊是限時交款,一邊是無人來買,花子虛走投無路,急火攻心,以此埋下了病根。情急之下,花子虛請求西門慶買下,李瓶兒暗地叫西門慶拿她寄放的錢用,這才了結了這場官司。西門慶空手拿魚,發了一筆橫財,白得花子虛偌大的宅院。李瓶兒則覺得自己盡了力,對得起花子虛。

一無所有的花子虛,此時才感到錢財的重要。且不說日常的開銷,這安身的居所就是大問題。他注意到家里不見了箱子,盡管他不清楚里邊的究竟,但也知道個大概。同時他還明白,他這類官司開銷的大概價碼。他安排酒席,叫來歌妓,邀請西門慶喝酒,其目的有二:一是表感謝,二是問打點官司的銀兩下落。西門慶本想把銀子找補幾百兩,給花子虛買房,可李瓶兒卻不讓這樣做,她不愿讓花子虛用她的私房錢。李瓶兒已為花子虛花掉了她認為應該花的錢,她不再欠花家了。花子虛后來東拼西湊買了房子,可不久害了一場傷寒病而死。

花子虛死后,李瓶兒仍是西門慶的情人。一年后,有天夜里,他倆決定了嫁娶的日子。這一夜他們快活之極,李瓶兒更是激動。但沒等盡興,西門慶就被小廝叫走了,說是家里有急事。這一走,西門慶再沒有露面,而李瓶兒派人找,只見大門緊閉,也不見西門慶的人影。終于盼到了結婚的日子,不想佳期過了,西門慶也毫無動靜。她滿心憂傷,“每日飯菜頓減,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轉躊躇,忽聽外邊打門,仿佛見西門慶來到。婦人迎門笑接,攜手進房。問其爽約之情,各訴衷腸之話。綢繆繾綣,徹夜歡娛。雞鳴天曉,頓抽身回去。婦人恍然驚覺,大呼一聲,精魂已失。”自此,李瓶兒夜夜有夢。所謂相思成疾,她“漸漸形容黃瘦,飲食不進,臥床不起”,命在旦夕。

就在李瓶兒奄奄一息之時,奶娘馮媽媽為她請來了太醫蔣竹山,這位太醫雖年輕,對六欲七情之病的診治倒十分在行。幾服藥下去,瓶兒竟漸漸好了起來,精神容顏恢復了,蔣竹山也由此得到了李瓶兒的好感。為表感謝之意,李瓶兒設宴款待蔣竹山,這時才得知西門慶家的事鬧大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了結的。李瓶兒這時有些后悔,自己過去也太過孟浪,想到以后的生計,“自己許多東西都丟在他家”,為今之計只有另尋主家的人。這么一想,蔣竹山便是自然的首選。這位有些醫道的太醫,年紀相當,長得“五短身材,人物飄逸”,“語言活動,一團謙恭”。于是瓶兒想“奴明日若嫁的恁樣個人也罷了”。

李瓶兒與蔣竹山成婚后,拿出了本錢給他開了家藥鋪,生計算是有了保障。如果說李瓶兒是如何癡愛西門慶,那么她一定知道西門慶就是搞藥材生意的,現在為何卻要自己老公也開家藥鋪與西門慶競爭呢?瓶兒既然有本錢給蔣竹山開藥鋪,可見當初她的錢財也并沒有全交給西門慶。這說明李瓶兒是個聰明、有心計的女人。

被西門慶這樣的性機器造就過的李瓶兒,很快感到蔣竹山不能滿足她。不得已,蔣竹山只好買些輔助工具。對此,李瓶兒大怒,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她不由罵道:“你本蝦鱔,腰里無力,平白買將這些行貨子來戲弄老娘,把你當塊肉,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蠟槍頭,死王八。”她半夜把蔣竹山趕到鋪里睡,從此不許他進自己的房。而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與西門慶的種種不免又浮上她的心頭。

李瓶兒請西門慶的心腹小廝玳安吃酒。玳安向西門慶講述李瓶兒后悔嫁了蔣竹山,希望再嫁西門慶。西門慶聽了當然得意至極,他對李瓶兒擺譜,叫玳安傳了可以進門的口信兒。

李瓶兒總算是被一頂轎子抬進了西門府。然而,她乘的不是花轎,西門慶沒安排像迎娶孟玉樓時的場面。在西門家的大門口,迎接她的不是新婚的熱鬧,而是無人問津。李瓶兒坐在轎里大半天,受盡了冷落。西門慶得意地欣賞著自己導演的戲。在孟玉樓的勸說下,與西門慶慪氣的吳月娘這才把李瓶兒接進了門。但一連三天,西門慶讓她獨守空房。李瓶兒沒有想到,竟然是自己把自己送進了火坑,那日思夜想的結果換來的是恥辱。如今,她既是西門家排行最低的小妾又是大家所嘲笑和奚落的對象,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穿著新娘裝的瓶兒,選擇了懸梁自盡。由于發現得早,李瓶兒被救活了。西門慶認為李瓶兒是想出他的丑,他手提馬鞭,氣勢洶洶地跨進新房。“西門慶心中大怒,教他(李瓶兒)下床來脫了衣裳跪著。婦人只顧延挨不脫。彼西門慶拖番在床地平上,袖手取出鞭子來,抽了幾鞭子。婦人方才脫去上下衣裳,戰戰兢兢跪在地平上。”……這時,瓶兒說了這樣一句話:“你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自這一句話,把西門慶歡喜無盡,即丟了鞭子用手把婦人拉將起來,穿上衣裳,摟在懷里……” 這場家庭鬧劇總算以喜劇收尾。但是,西門慶的鞭子,打落了李瓶兒在西門府中的地位。于是她凡事都忍著,不與人爭,這果然給西門家的人留下了好印象。

李瓶兒知道,如果要在西門家站住腳,只有靠生個孩子了。于是,瓶兒懷孕了,這使她在西門府的地位一下攀升至頂峰。母以子貴,此時的西門慶欣喜萬分,對李瓶兒寵愛有加。一直被西門慶寵著的潘金蓮,自然對李瓶兒生了醋意。而李瓶兒卻對潘金蓮表現了極大的忍耐和退讓,她送給潘金蓮母親禮錢,送給潘金蓮的丫頭們東西,送給潘金蓮衣物首飾,極力向潘金蓮示好。她明白,金錢是用來辦事的,她送潘金蓮東西,一味在西門家忍讓,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順利地出生和成長,因為有了這個孩子,她在西門家就有了根,就永遠站住了腳。

對于西門慶來說,他中年得子,而且不久又升了官,可謂雙喜臨門,于是給兒子取名叫官哥,為兒子大擺滿月席,為這孩子大把花錢。對李瓶兒也是關愛有加,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惜的是,在官哥一歲零兩個月的時候,被潘金蓮所訓練的雪獅子貓抓破了臉,嚇破了膽,不久便死去了。

李瓶兒失去了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勇氣和力量,她的精神垮了。她身患重病,噩夢纏身,血崩不止,心結難開。西門慶盡管明白瓶兒沒救了,但他求醫問藥,請神求佛、除邪解囊,盡了各種努力。李瓶兒終于勝利了,她贏得了西門慶的心,贏得了西門慶的愛。

到吳月娘來看她時,她的病已經很重了,她悄悄對吳月娘說:“娘到明日好生看著養著,與他爹做個根蒂兒。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這話吳月娘心領神會。李瓶兒臨死前的這番忠告,是對吳月娘把無人問津的她接進府中的報答。

李瓶兒與西門慶最后話別的時候,她雙手摟抱著西門慶的脖子,嗚咽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并頭相守,誰知奴家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閉眼,我和你說幾句話兒:你家事大,孤身無靠,又沒幫手,凡事斟酌,休要那一沖性兒。大娘等,你也要少虧了她的,她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個根絆兒,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著個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兒來家。你家事要緊,比不得有奴在,還早晚勸你。奴若死了,誰肯只顧的苦口說你?”西門慶聽了這些感人肺腑的話,痛苦不已:“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掛慮我了。我西門慶那世里絕緣短幸,今世與你夫妻不到頭?疼殺我也!天殺我也!”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此時的西門慶已成了淚人。李瓶兒只得寬慰他,說自己不會就死,讓他到吳月娘房里歇一歇。等西門慶再見李瓶兒時,她已永遠離開了這個讓她愛,讓她恨的世界,留下她說不盡恩與怨的故事。

李瓶兒是個堅強的女子,是個聰明的女人,我既驚訝于她的城府與忍耐力,這甚至讓我感覺到可怕,可另一方面,又為她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女子感到可惜,因為作者給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卻締造了這樣讓人心痛的結局。最后,我也為她感到高興,因為她最終還算是一個勝利者,她得到了西門慶的愛、感受過有兒子和做母親的欣喜,她的人生也算是不太殘缺了。只是這“‘金不換、‘梅不改、‘瓶先破”的結局,給人留下了深深的遺憾,除了遺憾,還是遺憾。

參考資料:

[1]曾慶雨、許建平.商風俗韻:《金瓶梅》中的女人們.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2]劉輝、楊揚.金瓶梅之謎.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3]霍現俊.金瓶梅新解.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