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勇
2009年11月2—3日,中國當代世界研究中心與德國盧森堡基金會聯合舉辦了“后金融危機時代:發展模式的改革與競爭”國際研討會。來自德國、美國、日本、印度、新加坡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央編譯局、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的20多位專家學者與會。中聯部部長助理郭業洲出席研討會開幕式并致辭。研討會討論內容綜述如下:
如何看待中國模式
l、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是中國模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根據中國國情和時代特征,既借鑒人類文明在資本主義
發展階段的成果,又改造曾經效法的蘇聯模式,進行獨創性探索的發展道路。它是一種市場與社會主義相結合的模式,一種大方向明確但仍需進一步探索和完善的模式,一種在實踐中逐步取得顯著成效但在理論上有待進一步解讀的模式,一種具有中國國情特點并具有一定國際影響的模式。中國模式在金融危機下日益受到國際社會追捧,甚至被一些國家借鑒,并不是中國有意推銷。中國模式不等于“北京共識”,在發展模式問題上不同國家不可能形成統一的“共識”,國外宣揚“北京共識”是夸大其詞,就如同夸大“華盛頓共識”一樣。
2、要客觀評價中國的政治改革和政治模式。西方社會一直流行著“中國只有經濟改革而無政治改革”的看法,這種說法使得人們對中國模式的認識難以深入。如果沒有政治改革,就很難想象中國經濟發展成就是如何取得的。關鍵在于如何定義政治改革,不應將政治改革簡單地理解為“民主化”。大多數發展中國家面臨的不僅僅是民主化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基本國家制度建設問題。國家制度建設是中國過去將近三十年的政治改革的核心,機構改革就屬于這個范疇。民主制度只是眾多國家制度中的一個重要部門,但不能替代現代國家制度的全部。發展中國家并不缺乏民主化的經驗,但并非所有的民主化的經驗都是積極的,有“好”民主也有“壞”民主。如果社會經濟基礎薄弱,民主在實踐中就會走向扭曲變形,與民主的基本理念背道而馳。對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來說,關鍵的問題并不是要不要民主的問題,而是如何追求“好”的民主而避免“壞”的民主。中國不應像西方那樣將“選舉”發展成為“選主”,而可以嘗試將“選舉”與“選拔”結合起來,將“選舉政治”與“賢人政治”結合起來,探索中國特色的民主化。
3、中國模式現已進入社會改革的重要階段。改革開放30年后,社會改革應成為今天的主體改革。首先,社會改革可以解決經濟改革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在前30年,經濟主義可以說是中國發展的主題,但經濟主義在促進經濟繁榮的同時也帶來了一系列問題。各級政府GDP主義盛行,非經濟方面的發展大多被忽視,導致環保惡化、資源大量浪費、貧富差異擴大和社會分化嚴重。這些問題迫切需要社會改革予以糾正。其次,社會改革要為未來經濟增長奠定新的制度基礎。經濟改革的很多方面現已很難深入下去,過去的增長模式已經達到了頂點。進行社會改革和建設社會制度的目標,是推動中國從一個非消費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的轉型。消費型社會是中國未來長期經濟增長的最主要來源。中國要向消費社會轉型,就必須建立一整套有助于消費社會發展的基本社會制度,例如醫療保險、社會保障、教育和環保等等。其三,社會改革可以為中國未來的政治改革做制度準備。中國的改革進程在每一段時期都以一種改革為主、其他改革為輔,大致可以分為經濟改革、社會改革、政治改革三個階段。中國現在已經建立了一套基本的國家經濟制度,但社會制度則遠遠沒有建立。如果基本國家制度中缺失了社會制度,政治改革進程加快,那么就有可能出現不穩定的政治局面。
4、當務之急是推進中國模式發展升級。金融危機背景下,中國模式暴露出對外依存度過高、內需不足、經濟增長粗放、資源短缺等問題。中國在發展模式的調整方面,需完善基本制度,轉變發展方式,促進社會公平,加強宏觀調控,實現自我發展,保持金融健康。尤其要把握好參與重建國際貨幣體系的歷史性機遇,力爭使中國從國際金融秩序的接受者變成國際金融秩序的制定者和參與者。
5、不要過分夸大中國模式的國際影響。中國在金融危機中的表現引發世界熱議,中國模式被國際輿論推到了一個不切實際的高度。中國模式在實踐中還存在貧富懸殊、法制不健全、腐敗滋長以及經濟結構有待升級等問題,對此須有清醒認識。發展模式應該具有全面性、長期性和普遍性。從這個角度衡量,中國模式還處于發展完善之中,與世界主要發展模式相比還不夠成熟,因此對其他國家的借鑒意義還比較有限,對此不應過高估計。中國模式與世界其他模式是相互補充、相互學習的關系,中國需謹慎選擇對外宣傳用詞和口徑,避免造成中國模式與其他發展模式的對立。
如何認識金融危機影響下各類發展模式的調整
1、發展模式的革新是一個長期、漸進的過程。許多國家實施的反危機政策大多具有應急、暫時的特點,不應視為對發展模式的根本變革。但與此同時,金融危機暴露了各類發展模式的深層次問題。美國實施新自由主義政策過頭,向凱恩斯主義回擺,帶動其他國家發展模式相應調整。許多國家根據時代發展特點以及本國國情,實施中長期的產業結構改革,譬如提出發展綠色經濟、加強金融治理等,同時對政府與市場、外需與內需、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開放與自主的關系做出新的調整。即使金融危機結束后,發展模式的改革和創新仍將是曠日持久的。
2、不要低估美國模式的自我調節能力。美國在實現工業化和現代化進程中,逐步形成了一種發展速度較快,勞動生產率較高,有美國特色的模式。具有以下特點:一是有現代企業制度為基礎;二是以科技、制度創新引領產業升級;三是有以內需為主體、防止外部沖擊的防波堤;四是有一套有效的物質刺激機制,充當經濟發展的驅動力;五是有高度發達的金融業,支撐實體經濟的發展;六是把握經濟全球化的大方向,為美國企業擴大生存和發展空間。在美國模式中,現代企業制度是好東西,但對企業壟斷行為不加干預就會帶來問題;創新是好東西,但不能對創新帶來的風險不加監督;以內需為主體的經濟不怕外部沖擊,但用借貸刺激內需卻會帶來經濟失衡;物質刺激有激勵作用,但容易導致社會不公;金融發達是好事,但過度投機將引發災難;推進全球化順應了時代潮流,但為滿足大資本要求窮兵黷武就會勞民傷財,喪失人心。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隨著新自由主義全面主導美國經濟發展,美國經濟社會逐漸出現這些負面因素,最終釀成金融危機。不過,不能因為金融危機徹底否定美國模式,美國模式具有極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它在吸引人才、科技創新、經濟效率等方面仍具有傳統優勢,斷言其從此走向衰落還為時尚早,它的活力不可否認。
3、歐洲模式的社會公正原則具有普世性意義。歐洲模式主要指二戰后在歐洲大陸形成的社會市場經濟模式。歐洲模式與美國模式的區別在于,美國不但信奉市場經濟,而且實行市場社會;歐洲模式是要市場經濟,但不要市場社會。歐洲模式在處理國家與市場、政府與企業、雇主與雇員、國家與公民、企業與資本市場的五對關系中,不是像美國模式那樣向資本傾斜,而是強調勞資協商和社會平衡。歐洲為世界提供了一種可供參考借鑒的“社會福利國家”模式,并以“歐洲聯盟”的形式在世界區域整合方面處于領先地位。歐盟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為世界提供了一種“榜樣的力量”。但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隨著經濟“滯脹”,歐洲模式表現出三個不適應:一是不適應經濟全球化的要求;二是不適應歐洲自身的一體化要求;三是不適應重新現代化的要求。歐洲模式面臨著一大堆難題:經濟缺乏活力,財政不堪重負,社會呈現惰性。隨著20世紀90年代新自由主義向歐洲進一步滲透,歐洲模式的核心原則日益難以堅守,歐洲社會黨都開始被迫吸收新自由主義理念。金融危機后,盡管新自由主義理念受到極大沖擊,但傳統歐洲模式缺乏經濟活力的弊端依然存在,歐洲的傳統發展模式仍面臨革新的任務。目前,歐盟在經濟結構調整、科技創新、人才開發等方面做出了種種努力,歐洲模式較美國模式而言更為人性化,其所提倡的社會公正原則不會過時,相信歐洲模式的前景并不暗淡。
4、發展模式不僅存在內在的規律性,而且在全球化背景下外在的互動性顯著增強。在一國之內,經濟模式、社會模式與政治模式的改革雖有先后之分,但它們相互聯系、相互作用,共同主導一國的發展進程。只有將經濟模式、社會模式與政治模式聯系起來看,才能對國家的發展形成全面認識和客觀判斷。在國與國之間、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種制度之間,發展模式是相互聯系、彼此學習的關系。在全球化時代,必須用世界眼光看待發展模式問題。只有在國際互信合作的大環境中,給予解決全球性問題應有的關注和努力,才能創造受世人尊重的發展模式。
5、各類發展模式不應互相排斥、互相替代,而要和諧共處、共同發展。世界上不存在一成不變的發展模式,各種模式都處于發展變化之中,有優勢也難免有缺點。美國模式并不完全是新自由主義模式,它作為人類文明在一個最發達國度的成果,有其特點和優勢。歐洲模式存在著龐雜性與多層面性,既有新老歐洲的國情差異,又有歐盟層面與國家層次的不同。印度模式雖然被中國發展的光環掩蓋,但其在科技創新、減貧和對外開放等方面都有獨到之處,發展潛質不可忽視。俄羅斯既揚棄了蘇聯模式,又在探索不同于歐美模式和中國模式的獨特道路。發展模式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本”,不能照抄照搬別國模式,也不能向世界推銷本國模式。即使聲名遠揚的瑞典模式,也不可能復制到其他國家。各類模式應在相互比較中彼此借鑒,在求同存異中共同發展。
(責任編輯:李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