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曲川速寫

等待春天

大寒已近。每天陰陰沉沉，似乎要下一場大雪。過年時喝的屠蘇，吃的年夜飯，恍如昨日，但裝飾門松的時節早已過去，屋里墻壁上掛的貫眾樹枝和交讓木葉已經取下。要來的大雪還沒有到，但正月的寒風已經在街上刮來刮去。

走近窗邊，回想半生的旅程，平素早已淡忘的年輕時的往事，今天不知為什么，又浮現在眼前。

我心靈的歸宿宮城野喲，

日影朦朦，枯草凄涼。

我凌亂灼熱的身軀，

只有在這荒野才感到歡暢。

我孤單寂寞的耳朵，

聽北風呼嘯如琴鳴。

我悲傷深切的眼睛，

看無色的石頭如鮮花。

這首舊作，是29年前寫的。青年時代的我在寫這首詩前，已經經歷了漫長的冬天。有人在評論我的舊詩時，說我的詩不是出于否定的苦惱，而是來自肯定的痛苦。我同意他的話。這里抄錄的幾行詩，可以說表達了我年輕時的心情。

奇怪的是，我的半生旅程便由這早期的思想而決定。當我一想到在年輕多愁善感的時代所選定的方向，如此長久地支配著自己的生活時，不由得暗暗驚奇。前途黯淡，心中郁悶時，我曾幾度迷惘，幾度蹉跎，但不管我走的道路多么寂寞，最后總是和我出發時一樣，歸于對生的肯定。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性格，有各種各樣的人生。在漫長的旅途中，我遇到了一位可稱之為“經驗”的白發老翁。他對我說，不要沉湎于物欲，不要停滯不前，要與時代共同前進。我身邊也有朋友說，不要太看重人生，不要太認真，“愚者多思”。其實，我這個忙忙碌碌的人，與青年時代相比沒有任何變化，直到今天依然做著漫長的夢。我確信，眼前的黑暗，幻滅的悲傷，冬天的嚴寒，會隨著春天的到來一掃而光。

一個以俳諧為樂的古人教我《瘋狂》。我尊重這懂得在寂寞人世尋求樂趣的古人之心，尊重他的眼淚。看來，作為春之先驅的大雪，覆蓋這座城市的日子也許為時不遠了。

書籍

禮堂附近新建的紅磚樓的2樓，是學校的圖書館。學校的美國教師很多，在他們回國時，就把他們的書捐贈給圖書館，所以當時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有不少珍貴的書。

有一天，我到2樓去看書。在一張大桌子前面整理書的圖書館工作人員也是來校學習的學生。這里很安靜，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是偶爾能聽到削鉛筆的聲音。

我在書架中徜徉。很多書相對排列著，而誰也不讀的書上落滿了灰塵。在那些只有站在椅子上才能夠到的高架上，擺滿了舊書。那里是書的墳墓。寫了各種書的人在此靜靜地沉睡。

我走進這墳墓，讀著那些沉睡者的名字。

我走到一座墳墓前，上面用羅馬字寫著：

“詩集，彭斯著。”

我那時是個少年，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叫彭斯的英國詩人。奇怪的是，我只看了一眼，睡著的彭斯就從墳墓中站立起來，而且從他的墳墓中，傳來了青青的麥田里云雀的歡快叫聲，蘇格蘭年輕農民的歌聲。我大吃一驚。

這時候，我終于明白，那些睡在墳墓中的人們，會在我們的心中蘇醒、復活。

少年群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在跨越鐵路道口的石垣下，我遇到了一群少年。他們膚色黝黑，拖著兩條鼻涕，穿著草鞋，其中也有光著腳板走路的。“小子”“你這個家伙”，他們嘴里喊著，臉對臉地撕扯在一起摔跤取樂。

不管哪里的孩子，都是天生的演員。我停住腳步看熱鬧，他們更來勁了。有人逞能，故意爬上危險的石墻，有人在下面喊“小心摔傷”。我問其中一個個頭矮小的孩子：“幾歲了？”

“我，5歲。”那個孩子回答說。

水磨坊對面傳來了另一群孩子們的喊叫聲。正在這里玩耍的孩子中，有人聽到叫聲馬上跑了過去。

“去嗎？你這家伙，好，拉住我的手。”

他還真有個哥哥樣兒，幫助那個比他年紀小的孩子。

“來，吃飯吧。”

一個孩子說著，突然拔了一把草，往他伙伴的嘴里塞。

對方也不示弱，好像表示“好小子，我要讓你記住我”似地大叫：“你這混蛋。”

“畜生!”這一方輕蔑地罵道。

“你說什么？混蛋。”對方撿起石頭扔過去。

“討厭，討厭。”

這一方邊笑邊逃，對方拎著棒子追了上去。有個背著嬰兒的孩子也跟在后面追。

你知道，這是我每天去學校上班或從學校下班都能看到的情景。偶爾還能看到大人對孩子舉起石頭，喊著“小子，我宰了你”等滑稽的場面。這就是成人和孩子之間極為天真的、笑著說的話。

你在東京下町的氛圍中長大，看到這種場景不知會說什么？一定會覺得野蠻吧？但是，你知道，這種野蠻，對于疲憊的旅人的精神是一種刺激，會增添活力。

選自《千曲川速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