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世紀前,東北民主聯軍的一位長官,在警衛簇擁下逛街,經過橋頭茶館、水陸貨棧、車馬皮貨鋪、牛羊雜碎老湯館。在棺材鋪前停下。長官招呼:“老板,生意興隆?”開棺材鋪的小老板,臉嚇白了!上游鎮的棺材鋪掌柜遇見一伙兵。問他買賣可好,掌柜的諂笑道:“托長官的福,挺好!”掌柜的被一槍打死,尸體扔進河里,一直漂到下游,是小老板花錢求人把他打撈上來埋了的。
長官望著小老板。哈哈笑道:“老板,你這是積德嘛。”小老板抹去滿臉冷汗。長官問:“這里有一個寺廟書院?”小老板說:“嚴先生是院長。”長官說:“老板,領個路。”小老板弓著身,一路小跑,帶長官來到后鎮,古槐林環繞,僻靜幽雅,嚴先生走出來。長官拱手,自我介紹道:“東北民主聯軍第七縱隊政治委員陶鑄,慕名而來,聽聽先生的課。”
陶鑄圓臉,胡子拉碴,相貌粗獷卻掩不住書卷氣。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軍帽除去,端正地擺在課桌上,雙手撐膝,腰身挺直。嚴先生登上講臺。神采飛揚,滔滔不絕,講蒙古族的曹雪芹——尹湛納希的巨著《泣紅亭》;講蒙古族的百科全書《青史演義》;講尹湛納希的家鄉。遼西瑞應寺內,設四大學部:哲學學部、時輪學部、秘咒學部、藥王學部。時輪學部編撰歷書,托布丹寧布是清末著名的天文歷法學家。清廷欽天部門計算時間,委托瑞應寺計算。藥王學部研究蒙醫。寺內有各種醫療器械、模型,各種族人類的骷髏、骨骼。學生每天都要摸骨頭,將人身上的206塊骨骼,一塊塊反復摸,仔細觀察,直到閉上眼睛,把任何一塊骨頭的碎片放在手里,能立即辨別出它是人體哪個部位的。蒙醫大多是喇嘛出身,喇嘛經過15年以上學習,考試合格后,才能取得藥士學位。蒙古族人管喇嘛和蒙醫叫“瑪瑪”,意思是不管你歲數多大,輩分多高,他都比你大一輩,備受尊敬……
鎮外傳來隆隆炮聲,老梁上的塵土簌簌飛落,這里是國、共兩軍拉鋸地帶。學識淵博的共產黨首領陶鑄先生,一動不動。槍聲漸漸密集,吉普車開來了,警衛連長急得團團轉,幾次扒窗戶向里張望,想闖進教室,忍住了。直到嚴先生宣布:“下課。”學子們“刷”地站起,目送客人先走。嚴先生陪陶政委走出教室,槍彈在頭頂啾啾叫,彈痕繚亂了水汪汪的藍天,“啪”,一朵彩花爆炸,光芒耀眼。陶鑄瞇起眼睛,問:“你是蒙古族?”嚴先生答:“漢族。”
陶鑄怔了怔:“先生的年齡?”
“22歲。”
書院里,戰馬昂首嘶鳴,吉普車轟鳴抖顫,陶鑄打綁腿的雙腿“噗”地磕攏,收腹挺胸,向先生致了個軍禮,鉆進汽車……
棺材鋪的小老板。現今82歲了。他告訴筆者,為保衛寺廟學府,陶將軍的許多士兵犧牲了,都是他親手安葬的。至于嚴先生,死于“文革”。嚴先生從學校的四樓跳下去后,臉摔成一只肉餅子,還四肢撐地,向前爬了一段……半個世紀過去了,再向前,就是21世紀了。
·寇子評點·
翻過歷史的殘頁
我特別欣賞此文的結尾,棺材鋪的小老板已經是82歲的老人,他講的這個故事,具有沉甸甸的歷史分量——嚴先生死于“文革”,死于那一場對于文化的空前浩劫;而學識淵博的陶鑄先生的命運更是眾所周知,他的鼎鼎大名曾經與劉少奇、鄧小平兩個偉人并列,為每一個中國人所熟知,同樣在“文革”中備受摧殘并付出了生命。“半個世紀過去了,再向前,就是21世紀了。”戛然而止,卻令人久久難以釋懷。這個結尾與開頭“半個多世紀前……”遙相呼應,使這篇作品具有了歷史的穿透力和難以言說的滄桑感。
這篇作品篇幅不長,僅千余字,內涵卻如此豐厚,得益于它的極大的語言涵蓋量。開頭是以講故事的敘述方法切入的,敘事節奏很快,近于鏡頭閃回,寥寥數語,就把半個多世紀前東北小鎮的風物人情特點告訴了我們,還穿插著棺材鋪發生的小故事——當然,讓我們明白了兩種軍隊的截然不同。共產黨的高級將領陶鑄,一出場就自然不同凡響,鏡頭緊緊地對準他,對于陶鑄的描寫可謂精練傳神:“陶鑄圓臉,胡子拉碴,相貌粗獷卻掩不住書卷氣。”而對嚴先生講課的描寫卻不惜筆墨,以蒙醫為主,兼及蒙古族古老文化。這段描寫看似閑筆,卻也非同等閑,因為文學作品還有一個重要的功能,就是讓讀者在獲得藝術熏陶的同時,得到更多各方面的知識。這也讓我們懂得了在漢族文化體系之外,還有一個博大精深的蒙古族文化體系,從而對中華民族的整體文化有了更全面的了解。這也為下文的情節發展(共產黨軍隊舍生忘死保衛書院)埋下了伏筆。
我讀過不少關于陶鑄的文章,包括他的女兒陶斯亮的回憶文字。但《殘頁》講的這個故事,如此生動傳神,應是陶鑄非凡一生的亮點之一。在緊張的戰爭空隙,身為重要將領的陶鑄仍不忘在民間尋訪文人高士,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仍徜徉在民族文化之中,古今儒將也不過如此了。“殘頁”已翻了過去,“殘頁”中閃爍的老一輩革命家的人格魅力卻永遠留在了我們的記憶中。
選自《寇子評點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