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課

女孩子通常不甚喜歡地理課。收藏全套DISCOVERY影碟者也多屬男人。然而。地理與女人有著奇妙的聯系。

男人欣賞女人，其實乃是欣賞女人身體上的地理環境。富有探險精神的人腦子里會蹦出珠穆朗瑪、百慕大、馬里亞納海溝等神秘的字眼：比較有詩意的人會聯想到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桃源津渡等腐朽的辭藻。男人也喜歡把不同地理區域上的女人對比，作出日本女人最溫柔、美國女人最開放、法國女人最時尚等不甚可靠的結論。

還有直接把女人用地理作譬的——

14歲到18歲的女人像非洲，一部分是未開發的處女地，一部分已被探險過：18歲到24歲的女人像澳洲，開發過的地方都已高度發展；24歲到30歲的女人像北美洲，技術程度很高卻不斷地追求新的技術；30歲到35歲的女人像亞洲，神秘、沉著、濕熱；35歲到45歲的女人像歐洲，保留著古老的文明，但有些地方還是蠻好玩的：45歲到65歲的女人像南極洲，大家都知道有那么一個地方，可是誰都沒有興趣。

上頭的版本以大洲為參照物，還有另外一個更有趣的版本，直接用國家來形容——

15～18歲的女人就像中國或者伊朗，潛力大，發展迅速，但還沒有完全“改革開放”；21～30歲的女人，好比美國或者日本，潛力已經被完全挖掘出來，高度發達，大力實行雙邊開放。尤其喜愛引進外資和進行汽車進口貿易；30～35歲的女人，就好像法國或者西班牙，熱情如火，輕松寫意，容易被自身美好的一面所迷惑，自我陶醉；35～40歲的女人。好比阿根廷，一大半已經被毀于“戰爭”，但是仍然不失為一個溫馨且理想的“旅游勝地”；40～50歲的女人，如同南斯拉夫或伊拉克，幾乎因為戰爭而毀滅，整日為了以往的種種過錯而苦惱不已，對她們而言。大規模的自我重建十分必要：50～60歲的女人，同俄國和加拿大相仿，寬廣，寧靜，一望無垠，但是寒冷的氣候卻拒人于千里之外；60～70歲的女人，好像英國或者外蒙古。擁有光輝耀目的過去。但是卻已經無法展望未來；70歲以上的女人嘛，就如同阿富汗一般，每個人都知道它在哪里，但是卻沒有人想要去。

這兩段點評確屬妙論，我很佩服作者的聰明，他們對地理的知識和對女人的認識都可以評優了，雖然我那位嚴肅的地理老師對此肯定會有不同意見。

從前，喜歡閱讀地圖冊，對著上頭的地名悠然神往。我有個特殊的本領，每當有人對我諄諄教導之時，我正好把這嘈切的聲音當作背景音樂，靈魂出竅，悠然自得地神游八極去了。無聊的課堂上，我利用地圖冊打發了許多光陰。雖然地圖冊沒有人物，亦無情節，只有深深淺淺的色塊標明了它們所在的區域，是深邃的海洋還是荒寂的沙漠，是冷酷的冰原還是郁熱的森林。但這已經足夠令我在腦海中編造許多無始無終的離奇故事。

現在雖然變得粗俗了，但地圖與地名的誘惑，卻依然存在。有些地名很是性感，譬如：離青島不遠。有個海邊的小縣城叫乳山，我曾經被這個名字吸引。專門去了一趟。我躺在乳山海水浴場的沙灘上，替周圍的女人做了一番“地勢測量”工作，得出的數據讓我甚是失望，她們辜負了這個勁爆的名字。馬爾代夫是小豬麥兜的夢里天堂，據說那里椰林樹影，水清沙白，但我不怎么有興趣。這個地名容易讓我聯想到“馬夫”什么的。實在欠缺誘惑力。我更向往去里約熱內盧的海灘，一聽這個名字，就是熱情勃發的浪漫之地。四川有個攀枝花，我沒有去過，但悠然神往，聽名字好像是艷遇多發之處。

后來讀到普魯斯特，發現他也有類似的嗜好。不同的是，令他沉溺的讀物更加簡單——火車時刻表——

“在雅人看來。火車時刻表不過是不得已翻翻的印刷品，然而對他而言。火車時刻表上北方鐵道站的站名卻遠比皇皇哲學巨著更有意思。這表上滿是些他從小到大沒聽說過的地名，他喜歡想象自己在某個秋日的傍晚到了某個車站，下了火車，時已深秋。木葉盡脫，空氣里彌漫著秋天清冷的氣息。”

一個地名提供了某種可能性：一個秋天，一座旅店，一位女子，一段愛情。只要我們能夠抵達這個地名，一切就可能會發生。當然。我們只會用想象之翼輕輕地觸碰一下這個渺茫的可能性，而不會風雨兼程，身臨其境。聰明的做法是：把這個故事、這個地名、這段愛情，好好地封存起來，貯藏在心靈之一角，如同封存一壇佳釀，依舊會透出絲絲幽香。雖屬未曾發生的故事，亦如往事一般叫人微醺。

最近收拾雜物時，發現了中學時代的作文本，封皮生出了一塊塊黑斑，充滿塵封的霉味。把它放在太陽底下曬干了，再細細地翻閱。那時，我很喜歡使用神采飛揚的排比句。老師也很欣賞這一點，并在這幾句下密密地加了紅圈。比如：“有朝一日，我要拍遍每一棟高樓的闌干，餐足每一柱奇峰的煙霞，追上每一條長河的落日，看飽每一座園林的名花。”

還有一本中國地圖冊，差不多被翻得稀爛。我發現所有帶“州”的地名都用圓珠筆標記了一道橫線，連生僻的海南儋州、安徽滁州和毫州、山西朔州都沒放過。這些小小的橫線，如同細細的閃電一樣，照亮了我的記憶。這是我和一個女孩子打的一個賭。那時的對話似乎也一句句地記起來了。

——我的愿望就是把中國地圖上帶州的地方都走一遍，像青州、德州、廣州……

——少吹牛，你走不完，至少有50個帶州的。

——絕對沒有50!

——打賭!

——賭一個娃娃頭!不許賴皮!

行文至此，我不該再稱你為“一個女孩子”了。你并非駐留在我想象中的奇異幻境。我是如此清晰地記得你，以及那個夏天飽滿的云朵，悠長的蟬鳴。炎熱的氣息像拖拉著舌頭的小狗。從窗口沖進教室。你細巧的鼻翼爬滿了小米粒一樣的汗珠，我心癢癢地想給你擦拭一下，只是不敢造次。我們的頭幾乎靠在一起。在地圖上翻來覆去地找，一共找到了49個州名。你輸掉了這個賭，但娃娃頭雪糕還是我請，因為你一貫比較賴皮。

——一個人太孤單啦。我給你做伴兒好不好?一起走遍萬水千山，就像小龍女與楊過。

——第一，缺少一只大雕，跑到大漠去捉，似乎有點難；第二，就算抓到了，大雕馱我一個人還說得過去，再加上你這么一個胖丫頭，肯定飛到半空就要掉下來。

你尖叫一聲，把中國地圖冊扔到我身上，我一下子抓住，沒有讓它落到地上。后來。我們決定一起去，把這些州全部走上一遍。都是說好了的事，也沒有實現。因為你一貫比較賴皮。

屈指一數，那49個州，我去了5個。當然，也不是和你。然而，我看到了，闌干寂寞，煙霞嫵媚，落日凄絕，名花姣美，比課堂作文中描寫的其實更好。

聽朋友說。你就在離我很遠的一個州，1/49。既然你已去了，我不去也罷。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就讓我占據的地圖上一點，與你占據的地圖上一點。成為遙遙相對的兩顆星吧。共同的夢，一旦裁開，你一半，我一半。無法各自成長為完整的一個。假使命運慈悲，再度萍聚，豈能如重圓的破鏡，照出兩張轉變了的容顏?

夢痕依稀，已是滄桑的心頭、美麗的傷口。江山有待。再也等不到攜手登臨的你我。

蒼梧松薦自《世界是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