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崗這樣描述最可怕的人生:你在師大出生,你爸是師大的,你媽也是師大的,你們住在師大宿舍,你跟對門小姑娘青梅竹馬長大,她媽是師大的,她爹也是師大的;你和小姑娘先在師大附幼,然后師大附小,然后師大附中,然后師大,一路同學上來,畢業以后雙雙留在師大;你們結婚,你們生孩子,孩子繼續,師大附幼,附小,附中……
可吳曉東淡淡一笑,他不這么看。《漫讀經典》中,他用“生于船,長于船,死于船”解釋了傳奇。托納托雷的影片《海上鋼琴師》,他拿來和卡爾維諾的小說《樹上的男爵》對讀,“男爵和1900以卓爾不群的姿態守住了自己的邊界,也就創造了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世界,創造了一種在限制中窮極可能性的生活,最終也守住了自己的傳奇的疆域。他們遵循的是另一種邏輯,一種以有限去叩問無限的邏輯,他們窮極的正是限制中的可能。”
以有限叩問無限,幾乎就是曉東的姿態。十年前,我們在一次山西之行中認識,羅崗用“北大著名男生”介紹他,他眼神溫暖,溫文爾雅,一桌女生多少都有些蘇曼殊所說“恨不相逢未剃時”的感覺,所以大家使勁說話,小時候那樣,為了引起別人注意,結果表現出了瘋癲。但曉東只是微笑,以不變應萬變,沒聽他說過“他媽的”,沒見他笑到頭發亂。在一個熙熙攘攘的時代,他沒有一分鐘失態,也一分鐘不曾茍且。文學教育越來越貧血,學術規范越來越教條,他卻一直道成肉身,堅持以37℃的體溫教書、寫作、生活,不狂熱,也永不冷卻。
事實上,正是在曉東身上,我第一次意識到,狂熱或者說狂愛,并不是文學研究者的DNA,換句話說,敏感和沉潛才是激情的最佳賦形。
“敏感又沉潛”,這是曉東對青年加繆的概括,后來,“敏感”被他用來描繪過張愛玲,“沉潛”被他用來形容過“S會館時期的魯迅”,我覺得這也準確地概括了曉東本人。讀《漫讀經典》,很多次,我為他無與倫比的詩學解讀能力所傾倒,而這種能力使這本書的寫作,遙遙地越出了批評范疇,成為創作,成為激情的隱秘表達。
《陽光·苦難·激情》是曉東的一篇早期文章,我記不清自己在各種場合多少次地讀過它,因為他文中引到的茨維塔耶娃的著名獨白:“我生活中一切我都喜愛,并且是以永別而不是相會,是以決裂而不是結合來愛的。”我看了茨和有關茨的很多文章和書,終于在茨的傳記中重新看到這句話,卻反而不那么激動。后來我明白,這些引文經過曉東的再敘述,恰似春雨樓頭尺八簫,不必再問櫻花橋。
《漫讀經典》,一半是20世紀外國文學的中國閱讀,一半是20世紀中國文學的大陸閱讀,合在一起,它顯示出一個中國文學研究者的激情和抱負:20世紀感情備忘錄。
因為有這樣的一個人,文學始終是我們最初和最后的愛。
摘自《新民周刊》 編輯/康良
吳曉東,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1965年3月生,黑龍江省勃利縣人。1984年至1994年就讀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獲博士學位,1994年留在北大中文系現代文學教研室任教。
主要著述有:《陽光與苦難》、《鏡花水月的世界》、《從卡夫卡到昆德拉》、《漫讀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