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來,我一直在懷念一位母親的目光,雖然我與她素未謀面,但真真切切地,在我的心里,那雙凝望的眼睛從未遠離。
那是我參加工作的第一年,接手了一個初一新班。上第一節課的時候,我讓學生將個人情況寫下來,包括在小學時擔任過的職務,然后根據這些情況臨時指定了班干部,又劃分了幾個小組,負責打掃衛生區。下課后,我剛走出教室門,一個瘦小的男生追了過來,紅著臉急急地說:“老師,我不想打掃校門口,給我換個組吧。”“為什么?”我看著他,不解地問。“不為什么,我就是,不愿到那兒。”他低著頭,小聲說。“不行!”我板起臉,一口拒絕了。由于剛開學,事情特別多,而學校對班級的量化考核又很嚴格,如果人人都像他這樣挑三揀四的,豈不亂了套?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校門口,就有一個學生迎上來,大聲說:“老師,馬安寶沒來打掃衛生!”“馬安寶?”我一愣,馬上想到昨天那個男生。“怎么回事?”我問。“聽說他不愿意打掃這兒,去了男生宿舍那兒。”我一聽就有些上火,簡單安排了一下,推起車子就往里走。剛走到教室后面的水泥路上,一抬頭,果然看見馬安寶正在男生宿舍門前揮著一把大掃帚掃地。我放下車子,徑直走了過去。“馬安寶,你怎么在這兒?”我的語氣有些嚴厲。“我,我,不想……”他囁嚅著。“那你想干什么?想打掃廁所嗎?”我的聲音很大,所有的學生都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我。他低著頭,站在那兒一聲不吭,卻抬起胳膊擦眼睛——他竟然抹起了眼淚。我愣住了,看著他,一時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當天,我便將他調整到了打掃廁所的那個小組,沒想到他竟毫不在意,高高興興地接受了,干起活來還特別賣力。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馬安寶除了話少之外,其它方面表現還都不錯,但因為上次的那件事,我對他的印象一直不好,總覺得這孩子有點怪,也就很少關注他。
轉眼間到了第二年春天,有一次他請了一周的假,替他請假的學生說他母親去世了。我當時并沒放在心上,當他回來的時候,我發現他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得更瘦小了,整天坐在座位上發呆。我感覺他的情緒不大對勁,正考慮著是否找他談談,誰知下午放學后,他竟主動到辦公室找我來了。他低著頭,站在那兒,用手搓著衣角,吭哧了半天,才小聲說:“老師,給我換換衛生區吧。我,我想打掃大門口那兒。”我愣了,抬頭看著他,真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當初他寧愿打掃廁所也不愿到校門口,如今怎么又……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他又開口了:“老師,以前,不是我不愿意掃大門口,而是,我媽……在那兒擺攤,我怕同學知道了……笑話……”他說得很艱難,幾乎是一句一頓。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依稀記起在大門口擺攤的幾個人中,有一位中年婦女,圍著一條綠頭巾,整天不停地咳嗽,話不多,但樣子很和藹。
這時,馬安寶微微抬起頭,眼里涌滿了淚水。他說:“現在,我很后悔,我不該嫌棄她……”他抹了一把淚,“老師,這些天,我老覺得媽媽還在大門口那兒……”
我看著他,掏出手帕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張口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而只是輕輕抱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