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得愣在那兒。
曾在菜市場看到這樣的情景:年輕的媽媽把自行車支在身邊,往前挪動了兩小步,然后轉身要買一把青菜,可是她剛剛轉過去,自行車卻倒下去了,自行車后架上的搖籃座里,坐著她看起來不到兩歲的兒子。雖然只有兩小步,但年輕的母親要跑過去已經來不及了,她要伸手抓住正在倒下去的自行車也來不及。只見年輕的母親像足球運動員一樣一個滑鏟,身體墊在了自行車下面,而隨著自行車一起倒下去的兒子,正巧被她抱在懷里。
當時在場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得愣在那兒,沒有人能分得清,年輕母親是情急之下做出了這個女性絕對難以做出的動作,還是她發力企圖跑過去的時候腳下打滑,正巧用身體接住了倒下來的兒子?年輕母親親吻著因為受到驚嚇而大哭不止的兒子,把他重新放回到搖籃座里,然后推著自行車,一瘸一拐地朝小街的盡頭走去。直到這時,在場的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那遠去的身影。
我十歲那一年,一個秋天的午后,母親要我爬到房頂上去翻一翻曬在瓦片上的地瓜干。當時我父親正在參加學習班,而弟弟只有七歲,像爬房頂這樣的事,都是我來干的。我像從前一樣,在母親的注視下爬上了房頂。在我翻弄瓦片上面的地瓜干之前,我和母親開始了每次爬上房頂翻弄地瓜干時必有的、而且每次都一模一樣的對話。母親說:“小兒,害怕不害怕?”我說:“不害怕。”母親又說:“瓦楞子滑不滑?”我說:“不滑。”母親接著說:“你不要往下面看,站在房頂上,就當自己是站在土溝沿兒上。”我說:“嗯啊。”可是,那天的瓦楞子確實有點兒滑,我在屋頂上根本站不穩,我腳下一滑,就從房頂上滾下來。但我毫發無損,因為我從房頂上飛下來的時候恰巧掉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棉花包上。
為什么會有一個棉花包?為什么我恰巧掉在一個棉花包上?母親撲過去,把我死死地摁在棉花包上,抱著我的頭,深深地埋進她的懷里,似乎只有這樣,我才會徹底地安全。很多年以后,我問過母親,當年我從房頂上掉下來的時候,為什么會有一個棉花包?那個棉花包不在左不在右,為什么偏偏就在我掉下來的地方呢?母親還記得我從房頂上掉下來的事,也記得我正巧掉在棉花包上,至于那兒為什么會有一個棉花包,她卻是再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我正想到村后彈棉花,就順手放在那兒了?不知道,不知道。”母親輕輕地搖著頭。
母親早過世了,我再也沒有對于棉花包的疑問了。因為,愛就是這樣的:我從房頂上掉下來的時候,掉在一個棉花包上,這就對了,因為我的母親就在下面;如果地上沒有棉花包呢?我知道,那里當然就會是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