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支歌唱的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可琢是睡在我對床的姐妹。學校宿舍很窄,我們幾乎是臉對臉地睡了四年;教室里她的座位就在我前面,我看著她的后腦勺上了四年課。那些日子我們仿佛遠離塵世,學校四周是大片的麥田,像是一座孤島,每天從教室、圖書館、食堂到宿舍,四點一線,朝夕相處,四年下來彼此之間可謂形影不離。
在我們學院中文系七七級那屆學生中,1959年出生的可琢是班上最小年齡中的一個。她有著飽滿光潔的大額頭,聰穎伶俐,圓圓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在那些年齡較長、有些閱歷或沒有多少閱歷但喜歡深沉的人群中,她看上去是那么純情和陽光。
畢業不久,我到她所在的城市出差,看到她那簡陋的單身宿舍里,鍋碗瓢盆竟置辦得一應俱全,過日子的氣息相當濃厚。她燒的白菜豆腐湯我至今記得,味道特別鮮美。由此我認定可琢是一個很有筑巢能力的人,如果能待在家里做賢妻良母,對她再合適不過了。
此后,可琢隨留學美國做研究工作的丈夫到了大洋彼岸,與我一別就是23個年頭。這次我到美國學習,聯系上了可琢,知道她在美國的北卡羅來那州。密蘇里與北卡的距離猶如中國的湖北與山東,但是,我們太想見面了,于是約定利用假期,同時飛往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相聚。
二十多年了,在電話中聽到可琢的聲音一如小姑娘般清脆,依然像當年那樣快言快語。雖然此時我身旁的她已沒有了從前的豐滿和紅潤,但接下來的敘說,卻讓我看到了一個過去所不知的她——
剛到美國時,你不知道有多難,語言不通,什么也不會,只能呆在家里,真驗證了“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大學學了四年中文,在美國是一點用也沒有,當時我甚至這樣想,還不如學個理發,好歹也有個一技之長。
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一直有自己的工作和事業的女人,猛然有一天脫離了社會,在家待著,別提有多難受了。來到美國后,我只在家憋了一個月就受不了啦。當時我自己也很困惑,因為我先生學校里一些臺灣女人,與我的情況一樣,但人家就能心安理得地在家當太太,為什么我就不行呢?
老大是在國內生的,到了美國又生了老二,孩子還小,實際上我在家里看孩子做家務也閑不著,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如果我待在家里,就會與社會脫節,學不會英語,不與人溝通,人也就變傻了。
這些年,我在餐館里打過工,還干過超市的收銀員,辛苦和艱難是不用說了,但是我一直堅持著,因為畢竟我能養活自己,并且我覺得這才是能透氣的生活。
后來,我父母來美國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媽媽對我當時的生活狀態很不滿意。她說,如果你一輩子就這樣下去了,以后孩子們大了,會不會對你缺乏應有的尊重?于是當時快四十歲的我,又重返學校,學習當時比較尖端的計算機軟件編程專業。
這一次重返校園,可以說開啟了我人生的幸運之門。畢業后,在眾多的競爭者中,我被一家銀行錄用。這家銀行的網絡系統由我一點一滴做起,現在我掌握了系統核心技術,成了這家企業離不了的專業技術人才,從而也得到了企業的重用,有了不錯的待遇。IT產業的龍頭老大微軟公司每年舉辦全美培訓班,每次公司都拿出錢,積極支持我外出學習充電,使我幾乎周游了美國(這也是令當地許多美國人羨慕的事,我們的英語教師萊斯麗說她只去過美國很少的地方,問她為什么,說:nomoney沒有錢)。
當然我的付出是可想而知的。從文革中成長起來的我,沒有扎實的數理化基礎,大學又是念的文科,待到不惑之年,卻闖入IT這一青年人的創業領地有所作為,獲得了很多人的敬佩。我曾經詢問過企業主管,為什么在那么多的競爭者中錄用了我這個不再年輕,并有兩個孩子的已婚婦女?這位主管說,正是因為看到我已經四十多歲的年齡,還在積極地學習,為我的進取精神所感動,從而也相信我能很好地珍惜崗位,有能力把這份工作做好。實際上也是如此,這些年來我玩命似地工作,報答主管的知遇之恩,并且還繼續學習,又考取了微軟的證書,這不僅對現在的工作有幫助,還有利于以后的職業選擇。最近有一些企業想出更高的薪水請我加盟,我正在權衡,不論去還是留,我對自己的發展前景都充滿信心……
邁阿密燦爛的晚霞漸漸隱去,海灘上的游人也都陸續歸家。面對風起云涌的浪潮,夜幕中的可琢,神情堅定,周身散發著自信的魅力。此時的我被深深地感染了。歷經了多年執著追求和艱辛奮斗,可琢的事業之帆正高高揚起,對自我的首肯和對未來的把握使她自信十足,充滿了底氣。
我在思忖:可琢能有今天的生活狀態,能在如此大的生活轉換中勝出,她的天賦和聰慧不能否認,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種發韌于骨子里的內在力量,內心有一種聲音始終在呼喚她?!白宰?、自立、自信、自強”這四個詞聽起來很“口號”,但對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的成長和發展,卻是那么受用。這不是在可琢身上得到驗證了嗎?
在家里待不住是對的,出去學習、深造、融入社會,更是對的。
可琢笑著說:“好像我的祖國把這四個詞銘刻在了我的基因里一樣,我就是有那么一股要闖一闖的勁兒。也可以說,這樣的信念,是祖國母親送給我闖蕩美利堅的一份豐厚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