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

今天是初二，家鄉(xiāng)的習(xí)俗是閨女回娘家的日子，多想多想，也收拾一下去看看爹娘啊！

年，就這么過了。

拜年時，我們祝福老人說“天增歲月人增壽”，愛撫孩子說“又長高了”，惟獨自己感嘆：一年又一年，歲月無情地蒼老著容顏，恐慌著天真已不在，抗拒甚至懼怕著越活越明白。是啊，再不能“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而是“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里無尋處”。

為何快樂越來越少，煩惱越來越多呢？因為，已人到中年。

人到中年時，生活里便有了些許的沉重與無奈。記得老家最忌諱54歲這個年齡，說這是驢的年齡，到了這個歲數(shù)寧肯多報一年或少說一歲，也不說自己54。現(xiàn)在，我方明白這個忌諱的深刻內(nèi)涵，盡管我離這個年歲還很遠(yuǎn)。按說，父母60來歲，兒女皆已成家，生活越來越好，他們該靜靜地過幾年舒心日子了。可是不能，因為他們?nèi)匀灰项櫪舷骂櫳伲坏闷贪采ｉ喪罎u深，從他們身上，我越來越體味到生活真的不輕松。

多少年了，我最怕除夕夜往家打電話，因為電話接通后，聽到的總是父親一年比一年更蒼老的聲音。問及母親，父親總是一句話：“唉！在你姥姥家。”第一年時我脫口問：“怎么過年也不回來啊？不回來你這年怎么過？”父親笑笑說：“該咋過咋過唄！我自己也和面也造餡兒也包餃子。你姥姥離不開人，連腚也不會擦了，你娘不在不行的。”我說，為啥不把姥姥接過來住啊！父親說，老人倔著呢，怕死在閨女家……

放下電話，淚如雨下。想像不出，年輕時吃一碗娘給盛一碗的父親，如今在那沒有暖氣的鄉(xiāng)下大院子里，孤燈照瘦影，會是怎樣的冷清；想像不出，在這個家家團圓的日子里，他一個人和面包年夜餃子時，心里都會想些啥。

今天是初二，家鄉(xiāng)的習(xí)俗是閨女回娘家的日子，多想多想，也收拾一下去看看爹娘啊！可是太遠(yuǎn)了，回去不是一兩天的事兒，娘說過，要沒長空就干脆別來，那么一晃就走，晃得娘得難受好幾天醒不過神來。一年又一年，我始終也沒有娘說的長空，只能每年在初二這天，估摸著妹妹們差不多全到齊時，往家里打個電話。妹妹接通電話的第一句話就帶了哭腔：“姐，咱娘沒在家。一會兒我們給她打電話，看她能來嗎？”我想說，干脆你們?nèi)タ纯茨锇桑∈嗬锫罚@么冷的天，就別讓她老人家來回跑了。妹妹說，我們都是開車來的，老二家開著他們派出所的車，老四家剛買了輛桑塔納。我想說，那你們趕緊開車去接咱娘吧！可我又有什么資格指揮她們呢？小妹只是一個勁地抱怨說，姨媽太不像話，這么多年，每年都是她回家偎著孩子大人過年，理由是她兒女都在北京，一年來一趟不容易，可是我們就容易嗎？誰家的孩子不希望一進(jìn)家門就能看到娘啊！

我無言了，淚無聲地流滿雙頰。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今天的娘，我會有她做得好嗎？我能背起這一切嗎？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娘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姥姥；娘給姥姥洗尿布，三更半夜起來給姥爺拍背，讓他吐痰；娘像伺候嬰兒一樣給姥姥擦屁股，且每年都會欣喜地說，不簡單啊，你姥姥今年又吃上過年餃子了！娘從來不抱怨，不煩，做這些時笑著。這一切，或者其中的一個小項，我能做到嗎？我和妹妹私下里都抱怨過，姥姥姥爺都快90了，咋就這么能活？我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想起娘的苦時，這是說得最多也最造孽的話。我不知道，當(dāng)有一天，半輩子沒過上安生日子的娘也像今天的姥姥時，我們又會怎么做？

我不知道娘最終怎么回的家，再打電話給妹妹時，她說吃完飯她們有事，就各自都回自己的窩了，家里留下了娘在收拾碗筷呢，收拾完還得趕回姥姥家。我心里又疼了一下：60多歲的人了，這么冷的天，怎么受得了這樣折騰啊！再打電話給娘，沒等我開口，娘就先說：“今天你妹妹們都來看我了。見了面，都挺好的。上好你的班，別擔(dān)心，我身體好著呢！”

真的嗎？你身體真的還能撐得住嗎？我不相信娘的話，因為年前打電話時我問她在哪兒，她說在家，我說讓父親接電話，她說父親出去玩了。后來聽妹妹說，娘實際上一直在姥姥家，騙我是怕我擔(dān)心。

我很迷茫，似乎越活越不明白了。究竟怎么做才是孝呢？我往家寄了不少錢，妹妹們也都去看父母，但我們盡孝了嗎？

我的娘，她不嫌子女團聚后留下的杯盤狼籍，一點點耐心地收拾；不嫌兒女以各種理由不回家，自己盡心盡力地做著女兒、妻子和母親；一年又一年，歲月染白了她的黑發(fā)，親情掏空了她的芳華，她只想著每年都能親手喂她的娘吃下過年餃子，能親手給歸家的兒女做頓團圓飯，她的年就算過得圓滿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們總是很忙，而且終生都會很忙。我經(jīng)常擔(dān)心，如果娘突然有一天倒下去，明年的年我怎么過？今生還有很多年，沒有了娘的年，我有心情和力氣對付它們嗎？

（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