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蛋糕

我以為，它的味道，一如我和母親的歲月，繽紛地恰似一首關于親情的樂章……

1

剛進入初夏，母親突然喜歡上了做蛋糕。她的師傅，就是幾本做蛋糕的書。

起初，母親做的蛋糕，既不美觀也不好吃：癟癟的，硬而實，甚至有時還沒全熟。我嘲笑是石頭蛋糕，母親就笑，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別小瞧媽媽。”

一個多星期后，母親做出了第一個又松又軟又香的蛋糕：是用綠茶粉和面粉做的，白色里的糕體里滲透著清新的綠色，甜甜的味道中蕩漾著綠茶的清香。

那晚，母親把家里客廳的茶幾和兩把藤椅搬到陽臺上，把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綠茶蛋糕擺在兩個碟子里，我們一邊吃著綠茶蛋糕，一邊聊天。月光軟軟地攤在我們手中的碟子上，那一刻，我愛上了這樣的時光。

母親笑著點頭說，她會做很多好吃的蛋糕，但是，她不會放很多糖，因為怕我吃了會成為胖子，將來嫁不出去。

這一年，我15歲。父親在我8歲那年去世，身為小學老師的母親，在我的心中亦母亦師亦友。

2

蛋糕的美味誘惑了我，在母親的指導下，我也學會了做蛋糕，并把它們拿去給同學們分享。這在當時與我同齡的女孩子中是少有的，男同學們對我的贊美之詞頗多，自信心與對蛋糕的愛好同步增長。

與母親產生劇烈沖突，在我18歲那一年。我沒有考上大學，并和一位男同學好上了。

母親勃然大怒。她說，她要找我的男友和他父母談一談。

我激烈抗拒，說我已18歲，有談戀愛的資格，而且，她根本就不愛我，如果愛我，就應該支持我的選擇。

母親顫抖著雙唇，順手抄起她面前的一本書朝我扔來。我流淚摔門而出。

半個月后的一天，不顧母親的強烈反對，我終于和男友到省城，開一家小小的蛋糕店。

走出樓道時，我聽見母親喊我的名字，我下意識地循聲而望。三樓我家的陽臺上，母親雙手捂著胸口，風吹亂她的齊耳短發，即使隔著三層樓，我仍能感覺到她的寂寞和痛楚。那一瞬，我流了淚，呆呆地站了許久，還是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3

在省城，我的夢想遭遇了滑鐵盧，我只能在一家很小的蛋糕店打小工。晚上，回到出租屋，疲倦和思念母親的情緒洶涌而至，半個月后，我終于主動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

母親在第二天傍晚出現在小蛋糕店前，憔悴、瘦弱，緊緊地抱著我不放，有清涼、濕潤的水從我的脖頸蜿蜒而下，我的眼眶也濕了。

母親失望返家，我仍然堅持呆在省城，這一呆就是10年。我終于成為一家連鎖蛋糕店的蛋糕師傅，但愛情已不是原來的愛情，至于親情，雖然我和母親看似和好如初，但卻有了些許的生疏。

這一年的4月，我接到母親病重的消息。醫生說，母親患糖尿病已多年，還引起了各種急慢性并發癥。

糖尿病要注意飲食，是富貴病，媽不想讓你操心，你別怪媽一直沒有陪你到省城一起生活。母親虛弱地說。

淚水濕了我的眼眶。10年里，丟下母親一人在小城生活，不過是以為，只要我把自己的夢想經營得生龍活虎，就是對母親最好的回報，甚至，我的潛意識里以為，母親對我的愛不夠深。愧疚鋪天蓋地向我襲來。

母親給我留下了一個存折，以及冰箱里的一個綠茶蛋糕。

母親把存折遞給我時，說，媽很想在你30歲前存夠10萬元，給你開一個蛋糕店，但看來只有8萬多元了，剩下的錢，你要自己籌集了，對不起。

而冰箱里的蛋糕，是母親在離世的前一天晚上，回光返照，說想吃綠茶蛋糕，我趕回家給她做了一個。

兩個月后，我的蛋糕店在小城開張，店名為“綠茶蛋糕”。

這時的小城，已比10年前繁華許多，蛋糕店開張那天，生意興隆，每一個顧客都有附送的一個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款綠茶蛋糕，是用綠茶粉和面粉做的，白色里的糕體里滲透著清新的綠色。有一個年青的男顧客對我說，這款綠茶蛋糕，不僅甜而不膩，還有微微的苦味和焦味，味道獨特，十分好吃，以后我會常來的。

是的，我永遠也忘不了15歲那年的那天晚上，我吃著母親做的綠茶蛋糕，說要陪她吃一輩子的蛋糕時母親爽朗的笑容。如果真如這位顧客所說，那么我以為，它的味道，一如我和母親的歲月，繽紛的恰似一首關于親情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