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腹瀉和蛀牙很敏感。“人格黑洞”看不見摸不著,但很致命。
奧古斯丁說:人心中有個黑洞,只有愛能填滿。
這說法很形象,也足夠哲學。如果我們捫心自問,或者打量一下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便會得出這樣一個既簡單又很不簡單的結論:人一生的主旋律,無非是愛與被愛。
就自然規律而言,人先是被愛,然后學著去愛他人,一個在無愛的環境中長大的人,很難會有愛心,而極有可能像塊冰冷的石頭。

然而,愛一如金礦和石油,它經常的困境是稀缺和匱乏,于是這個世界上總有太多饑餓的人,尤其是饑餓的孩子。我所以強調孩子,是因為一個健康的成年人,對付饑餓的本領要多一些,耐饑餓的能力也比較強,相形之下,一個總是嗷嗷待哺的“嬰兒”,其處境就很不妙。人格發育成長的關鍵在幼年,此時打上的烙印會是終生性的,如果一個人在幼年得不到足夠的關愛,便如石板下的小草,會因為得不到充足的陽光而長得奇形怪狀,或者像生在陰暗處的苔蘚,一副怯生生的樣子。這種原發性的病態,姑且名之為“人格黑洞”。
“人格黑洞”的第一個“臨床”癥狀是自卑。
無知的幼兒不會自卑,它是混沌初開的產物:因為無人疼愛,因為自己不被重視,因為領受了太多的呵斥和白眼,一顆剛剛長大的心,會把世界對自己的冷漠,內化為一種自我評價。天資愚鈍的人不一定自卑,丑如嫫母的人也不一定自卑,而敏感又缺少愛的人,最初的表現一定會是自卑。所以焦大一點也不自卑,且吃上幾杯老酒還要罵罵娘,似乎誰都不在話下,而錦衣玉食的林妹妹,便一直自卑著也自傲著。
自傲與自卑,是一對苦命的雙胞胎,且往往還伴隨著某種程度的自閉。因為這個世界的不友善,因為他人的拒絕,一顆敏感又脆弱的心便對世界關閉了。真正自信而成熟的人不會自傲,所以這個所謂的“傲”,其實是虛弱的另一種表現,或者說是一種弱者的自衛。
一個人哪怕再弱小再孱頭,也會有或強或弱的自我意識,他總要以某種方式肯定和表現自己:既然世界拒絕我,既然沒有更大的舞臺,既然沒人愛我,那就讓我“株守”著自己吧。所以自卑自傲又自閉的人,經常的心理狀態是自傷自憐甚至是自戀,像水仙花一樣在穿衣鏡前顧影自憐,便會成為尋常節目。林妹妹那么“熱愛”傷風感冒,一點小病便嬌喘起來,一點芥豆之事就鬧得滿城風雨,蓋因自幼便寄人籬下的她,身上有一個“人格黑洞”。
“人格黑洞”的內化,可以叫“自焚”,也就是愛或恨的力量只是指向自身,其最極端的方式是自殘甚至是自殺。但如果這個黑洞足夠大和深,便會在一定條件下外化,也就是從“自焚”走向“縱火”,比如不久前發生的一起血案。
南方某大學的一位女生A,手持菜刀揮向同室好友B,竟一氣砍了51刀!
她們有什么深仇大恨?沒有,相反,她們的關系非常好。血案的導火索,是經濟困窘的A偷用B的手機,B感覺自己的話費有問題,幾次揚言要查個水落石出。A把B約到樓頂,B毫無戒備,A突然抽出了藏在身后的菜刀。
區區話費所以引發驚人血案,蓋因A身上有一個一直潛伏著的“人格黑洞”:她學習很努力,也一直很乖巧,與同學老師的關系都不錯;但那只是表面的東西,她的內在自我是——父母對她一直很嚴厲,親子關系很冷淡;她還長得很丑,家庭經濟條件很差——對一個敏感的姑娘而言,這幾條便足夠編織一個黑暗的煉獄了。曾經,這座煉獄中唯一的光明,來自一個異地的男孩,但男孩提出了分手。可以想見,對于一顆一直在黑暗中掙扎的心而言,世界末日真的來了。她不甘心,她要拼死挽回,于是不停地給男孩打電話。她沒有錢買手機,于是便在深夜偷用同室好友的手機。這時她的處境是:她已經一無所有,如果再被同學發現有偷竊行為,就會身敗名裂,于是她瘋狂地揮起了菜刀。
當然,無論“自焚”還是“縱火”,自殺或殺人的極端狀態是少的,更多的是中間狀態,也就是亞健康狀態。比如前年南方某地搞了一次調查,在多數小學生筆下,母親的形象很有幾分被孩子“魔鬼”化了。這些母親,都是愛孩子的,但孩子感覺到的卻是另外的東西。因為母愛雜質太多,比如無所不在的控制欲,比如或含蓄或露骨的功利心。換言之,母親的“人格黑洞”,已經在孩子身上“拷貝”出黑洞。
通常,我們對肉體很關照,對腹瀉和蛀牙很敏感,而“人格黑洞”看不見摸不著,也就很麻木,但后者很致命。發現并填滿這個或大或小的黑洞,我以為是每個人需要終生做的工作。最后,姑且做一回江湖郎中:如果你已經不會開懷大笑或放聲高歌,如果你很容易憤怒和怨恨,如果你總自以為是且很喜歡指揮和操控他人,那么你身上已經有了一個黑洞。這時,你首要的工作是反省和擦拭自己,給自己的心靈洗洗桑拿,這比每天洗澡更緊要。
(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