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我的姜花沒有開

那個瞬間，我聽到輕輕噼啪的聲響，在心底某個寂寞角落，痛痛地綻放出一朵隔世的花。

《甘心情愿》是顧小安總在嘴里哼著的歌，彼時，他走在我的左邊，用右手握了我的左手，低低地唱：多少歲月已流走多少時光一去不回頭，可在我心中你的溫存到永久……

他的聲線動人，但表情沉郁，似乎每一句歌詞都言中心事，一邊唱一邊將目光拉遠拉長：為你甘心情愿付一生，陪你走過一程又一程……痛楚又無奈，一點也不見共赴余生的慷慨與豪情。我打斷他：“就算我只是一個普通聽眾，也請拿出一點起碼的尊重。我甘心情愿做一個參照物，只要在你的歌里有感動。”

他騰出那只右手來揉揉我的發，說：“又犯傻了吧？”每到關鍵時刻，他便用這句話來搪塞，我既猜不透他這句話背后的意思，也摸不著他真正的心思。

他看我沉思便發笑，說傻丫頭別自尋煩惱了，你看上去就不是擅用頭腦的人。然后再補充：“我們都不是。”

顧小安送我只肯送到樓下，把包遞給我，伸手刮一下我的鼻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是顧小安幫我把房子租在他書店旁邊的小區，面積很小，一室一廳加小巧的廚衛，不到50平米，如一只寂寞促狹的鳥籠。小區綠化倒還算精致，有大片無花果樹和各種幾何圖形的草坡。

黃昏時分，站在露臺上往下探，常常見到不同毛色體型的小狗，甩著耳朵東奔西走，互相追逐，打鬧，親密無間兩小無猜的樣子，看得人不由翹起嘴角。

路邊的木槿花謝了，余香卻還在，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飄散著，帶著些草葉被剛修整過的薄荷味，舒緩著路人的神經。可樓上人的心里，總是像剛泡下的一杯茶水， 有許多細膩的葉子默默發漲，再慢慢上涌。

一個人站得久了，很容易出神。再后來就看見自己也甩著耳朵在那片草坡上奔來走去，踩著高高的鞋子，追著前面那個叫做顧小安的男人。

顧小安難得出現在樓下，我已習慣了這樣的等候。

我在兩元地攤上淘來的盜版《夜上海》，只能放出最后的幾分鐘，那幾分鐘里濕漉漉粗糙邋遢的趙薇在那個日本男人的手下逐漸婉轉精致起來。那幾根男人的手指，穿過她的黑發，撫過她的臉頰，最后即將落在她的唇上，畫面里加進去微粗的呼吸，趙薇伸手握住那只手……

那個瞬間，我聽到輕輕噼啪的聲響，在心底某個寂寞角落，痛痛地綻放出一朵隔世的花。

第二天取出光碟捎去書店交到顧小安手里，他只瞄了一眼便丟在一旁說，這電影我看過，在上海。

顧小安忙著整理幾套輔導教材，準備送去幾家素有關系的學校。店里有一對小情侶在選考研資料，一樣的白襯衫牛仔褲，親密又甜蜜。我幫一個漂亮小男孩包那套彩版《動植物百科》，心里的問號卻一直轉來轉去不肯停：“上海？電影？什么時間？和陸米兒一起嗎？”

中午顧小安一般不回店里吃飯，快餐店送餐的服務生捎過來好大一捧圓瓣姜花，清雅的味道遮去我喜歡的水煮肚片俗膩的香氣。

顧小安只喜歡這種白色的花，隔幾天便大捧地買回來，插在水晶瓶里，不出門的時候就坐在花下一支接一支抽MildSeven，眼神憂郁，雖然近在咫尺，卻似乎永遠不能跨越。

顧小安的書店里除了工具書、教材，就是各類考試資料和大批模擬試卷，這樣的工作環境并不足以吸引我停駐于此。可是，顧小安的磁場那么強大，除此之外，我在自己的路上，再也看不到柳暗花明。

6月的天說變就變，熱情的太陽剛剛還不遺余力地烘烤著每一棟樓頂，每一條街區，只是一陣風吹過，大雨就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

這是我在這個城市度過的第一個夏天，這是今年的第一場夏雨。剛好店里沒有顧客，小小的兩間房，如一座毫無生機的孤島，在風雨中飄搖。

有幾箱書靠近門邊，我怕被雨水濺到，躬下身用盡力氣一箱箱往里面推。突然就有些氣餒，這樣盡心盡力算什么？對于顧小安和這家書店，秦錦瑟不過是一個忠實的追隨者和一個普通的雇員。這樣的身份隨時可以被任何人取代，甚至不必有人取代，因為它是可有可無的。

這時候聽到門口泊車的聲響。車先向前沖一下，再急打方向往左靠，門外小小的空地，僅容顧小安的藍色CROSSPOLO，也只有他可以準確無誤地將車停進來。就像心里的空間，被某個人熟練地占據，這顆心便再也沒有一絲空間容納別的什么。

從車門到店門的這段距離，顧小安還是淋了一身的水，我拿毛巾過去給他擦。突然被他抱住，那么急切。濃濃的酒氣，閉著眼睛喃喃喚我：“米兒，米兒。”

像被人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幸福的感覺從峰頂跌至谷底。

陸米兒是顧小安的前女友。

多少歲月已流走多少時光不回頭，可在顧小安的心里，陸米兒早早占下的那個位置將被封印，直到永久。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秦錦瑟不過是一只蠢笨的蝶，就算用盡一生的力氣，也不可能飛渡陸米兒留在顧小安世界里的滄海。所以，在最初，顧小安看到的我的網絡ID就叫做：可憐蝴蝶生雙翼。

那時我在VV網絡娛樂平臺管理一個房間，顧小安每天晚上都會去那里唱歌，老老實實地等著排麥，永遠只是那一首《甘心情愿》。視頻里的面孔英俊而干凈，大多數時候穿白襯衫。偶爾我會點擊他的頭像發出私聊請求，后來他便給了我一個QQ號碼。

漸漸熟悉之后，他會緩緩把視頻鏡頭轉向他的書店，書店里冷冷清清，他說他在這個城市已經一無所有。他說：“米兒走了，我很孤單。”我看到他眼角閃過晶瑩的水色，無助地垂著頭像個孩子，心便無由的疼痛，那么想過去陪他，哪怕只是給他一個無邪的擁抱。

在夏天到來之前，顧小安在網絡失蹤了一段時間，我心里有不好的預感，迫切想見他的念頭像漲潮的海。于是，簡單打了個包，火車從黎明跑到黃昏，把我送到顧小安的城市。下車之后用公話打他手機，聽到我的聲音他有片刻遲疑，我說我來了，來陪陪你。

以為見面會有擁抱，顧小安卻只是伸手從我手邊輕輕劃過，握住我的行李丟進汽車后備箱。

那天，我并不知道顧小安剛剛從上海回來，他原打算放棄這邊的一切，從此隱匿上海，用一生的時間去守候一朵已經凋零的花。

刻骨銘心的愛情，大都發生在少年時。那是每個人心頭冒煙的青草，歲月歷歷中，隔著鏡子殘余的一點綠。

陸米兒是顧小安的初戀。

他們的故事長長，從青梅竹馬開始，到移情別戀結束。過程如夏花一樣美好，結局未免也落入俗套。

顧小安始終不肯面對這結局，一次次地跑去上海，在米兒豪宅的門口守候徘徊。他堅信米兒是有苦衷的，離開一座城市或許很容易，可是離開經營了這么多年的愛情，怎么能夠？顧小安說只要米兒肯回頭，他愿做任何事。

這樣的折騰，讓米兒一次比一次厭煩，她清清楚楚地告訴顧小安，自己甘心情愿去守候那個能夠提供給她一生衣食無憂優裕生活的男人，并無任何隱衷與迫不得已。

顧小安怎么也弄不明白，為什么十幾年的情份比不上一摞沒有溫度的紙幣，那些海誓山盟言猶在耳，轉身離去的背影卻比陌生人更冷？我倒是有一點點懂陸米兒的心思，天長地久本來就是人生的奢侈品，對幸福的理解人與人不同，這原本無可厚非。

只是，癡心的顧小安，這樣讓人心疼。

也許總有一個人能夠在顧小安的世界里守得云開見月明，但我心里很清楚這個人不會是我。我的耐力有限，我要被愛被寵，我不僅僅甘愿付出，我也要同樣多的愛回饋給我。

也許我出現在并不恰當的時間，現在的顧小安還不愿從夢中醒來，仍只甘心情愿做一個唯一彼岸的泅渡者，目標清楚，過程痛苦，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與憐憫。

雨季將要走遠的時候，我決定離開。看看別人做夢就足夠了，我需要清醒而卑微地活著，去愛人與被愛。

離開這座城市的火車在黃昏發車，顧小安當時不在店里。我把他的煙缸清洗干凈；為他常坐的那把椅子買了一張布墊；把顧客翻亂的書刊整理整齊；拿白紙拉了一張缺貨清單；把記錄營業額的存折放在他的抽屜里；如往常一樣鎖了店門，將鑰匙放在門前左數第三塊地磚下，那是顧小安以前放鑰匙的老地方。

我帶走了店里那捧只肯開在夏季的姜花，它們已經有些枯萎，失去了鮮活的香氣。花都有自己的季節，一旦錯過，枯萎便是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