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追到小美的男孩到底是誰
“那個小蔡一定很有錢吧?”
“不,我猜小蔡一定很帥!”
一看到小美抱著花瓶去灌水,同事們就又開始咬耳朵了。小美太幸福了,每個月至少收到兩次花。這花來自濟南,是一個叫“小蔡”的男孩送她的,雖然人家都送了3年了,但每次還是讓大家十分眼熱。
小美人長得靚,家境也超好,是什么樣的人能把她追到手,且貌似有天長地久的態(tài)勢?
小美的同事不會想到,那個他們挖空心思猜測的“小蔡”,其實是一個三歲時被大火燒成Ⅲ度重傷,全身65%被燒焦,幾乎體無完膚的男孩。
他的名字叫蔡振國。
他能活下來、能考上大學、能以自己的人格魅力贏得女孩的芳心……24歲的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母親田秀英以汪洋般的血淚修來的正果。
在蔡振國眼里,母親是那么樂觀、堅強。其實,他并不知道,在那些樂觀堅強的背后,有著母親怎樣難以啟齒的苦,而這些苦,母親甚至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過。
因為,在田秀英心里——愛,就是不能說的秘密。
1988年的火與禍
山東肥城馮坑村,1988年。
“小燒雞?!边@是蔡振國對1988年夏天的全部記憶。那年他三歲。
除了燒雞的香,他一天21次停止呼吸,82天連做7次手術的事,一點也不記得了。
住院第17天,當田秀英催丈夫蔡相坤再一次回村借錢時,那個本來就木訥的男人一語不發(fā)。
目送丈夫離開,田秀英打開紙包里的燒雞,一條條地撕著肉塞進兒子的嘴里。一天一只燒雞很奢侈,但田秀英天真地以為“吃啥補啥”,吃點肉,孩子那被燒得露骨頭的臉就能快點長好吧?她很清楚丈夫這次回去很難再借到什么錢了,根本不可能給孩子做植皮手術。
“可憐的孩子!”她哭著為振國拭去嘴角的油渣,喃喃自語:“孩子,你說,媽媽讓你活下來,這有錯嗎?他們都說燒成這樣還不如讓你走了算了……那樣你也不疼了,我也不疼了??墒?,原諒媽媽吧!我不可能那樣做!”
振國怎么可能給媽媽回答?他哪知道當醫(yī)生看著燒成木炭一樣的他,搖著頭說“沒希望”的時候,媽媽如何哭著下跪磕頭,死死地抱著醫(yī)生的腿不撒手——除了下跪,她一個農村婦女沒有別的法子;在送他去濟南搶救時,若不是媽媽瘋了一樣用膝蓋在公路上跪走了好幾百米才攔下一輛車,他可能早就死了。
這些,他并不知道。
蔡相坤帶著妻子借錢的囑托回到了村里。村頭一位大娘見他來,趕緊回屋去抓了一把大米。大娘家條件稍好一些,她想把這把大米送去給小振國熬碗米粥喝。
大娘進了院子連喊三聲卻沒人應答,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推開屋門,卻嚇得一屁股癱了下去,手里的米灑了一地……
蔡相坤吊在房梁上,抽搐的雙腿慘烈地掙扎著……
1988年,3萬塊錢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是什么概念?關鍵是,再上哪兒弄錢去!為了救孩子,厚厚的信紙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賬,就連別人家的5塊錢、1塊錢都借來了,有幾位老人連棺材本兒都給了他們,平時關系不錯的親戚也已經連借了好幾次……
蔡相坤兩手空空回到醫(yī)院,呆呆地看著病床上的孩子,突然他爆發(fā)出一聲哀嚎,痛苦地背靠著墻慢慢滑了下去……還沒等他嚎完,兩個大大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掄在他臉上。
“王八蛋!你死了,振國、振國妹妹還有我,不都完了嗎?”田秀英撕著丈夫的衣領大吼,“不許死,給我好好活下去!”
田秀英打的是丈夫,可她打醒的是自己……
若不是秋夜里突然一陣凄厲的慘叫,很多人都以為那個在廚房玩火引著秸稈堆的孩子給燒死了。
沒錢治療,田秀英不得不抱著振國回家??粗鴥鹤訜脧澇?0度的腿,田秀英再次哭著下跪,讓醫(yī)生給指條活路?;蛟S是醫(yī)生敷衍她,說了一句“腿上綁上寬松緊帶,強行繃直,久了也許能站起來”,成了這個母親的救命稻草。
“啊,疼啊,疼,疼死我了!媽啊,我要死了……”小振國在母親的懷里痛得打挺,卻一次次被母親的大手壓了下去。
蔡相坤再也看不下去,撞開門就跑了。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田秀英連眼皮都不抬一抬,咬緊牙,憋著一股勁,一圈又一圈地給兒子纏松緊帶。
孩子哭得已經沒有了力氣,裹著一身白色的帶子,硬挺挺地像紙殼一樣躺在炕上。田秀英則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蹲在屋角,滿臉滿頭的汗,像剛從水里撈起來一樣。
第二天趁父母下地干活時,小振國哭喊著向鄰居求救。鄰居嚇壞了,趕緊給振國把松緊帶解開了。
田秀英回家后,二話不說,跑去質問鄰居為什么要害振國,人家反過來罵她太狠心。田秀英何嘗不心疼孩子!晚上,她沒再給振國纏帶子??傻诙煸绯浚⒆釉窘壓玫钠と庥终尺B在了一起,前面的罪算是白受了。正當田秀英左右為難時,小振國忽然怯怯地跟她說:“媽媽,要不你再給我纏起來吧!要是肉又粘在一起,我以后可怎么辦……”
一塊錢的美麗,一分鐘的幸福
膿血、爛瘡、哭叫……一年365天,天天是這樣無休止的毫無希望的折磨,人們對蔡家母子的同情,慢慢消退成了厭惡和瞧不起。
別人已經連鹽也不借給田秀英了,因為她家太窮確實還不起,她只能去鄰居家的咸菜缸里舀一碗腌咸菜的水,讓孩子的嘴里有點人間的味道;貨郎挑著擔子從每個人家門前經過,大聲叫賣招徠顧客,可他走到小池塘后面那堆爛土房旁,一定會繞著走,因為那是田秀英的家;地里的玉米剛結出粒子,就已經迫不及待地下肚了,田秀英家一粒糧食也存不下;年關是最難過的,討債的人一直貓在他家,一壺一壺地喝水,一趟趟地上廁所,而這個時候,蔡相坤總是不知去向,家里只剩下田秀英和蔡振國母子……
別說外人了,就連田秀英的娘都失去了信心,她對女兒說:“閨女,你想過沒有,振國真還不如死了,你們活著還能給他口飯吃,等你們老了,他連要飯都走不出門去!”
聽自己親娘這么說,田秀英氣得嚷起來:“娘,你看著吧!我肯定能讓振國站起來!不僅讓他走出門去,還讓他去上學,上大學!”
她這樣說是有自己的考慮的。她想,將來就是想讓振國妹妹給振國換個媳婦,也沒人換??!再說,振國妹妹也不能毀在振國手里。不行,一定要讓振國有出息!
話是這么說,但其實田秀英心里也沒底??伤雷约含F(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除了咬著牙閉著眼向前沖,哪怕是騙自己說未來有希望、將來一切都會好,她也得騙下去啊。
田秀英用一條圍巾勒著振國的前胸,提著渾身纏滿繃帶的兒子訓練走路。跌倒了,田秀英“狠心”地讓兒子自己爬起來;偷懶了一定重來,田秀英絕不縱容……
可為了讓振國感受到她是愛他的,無論走到哪,田秀英都會帶著他,因為一次振國姥姥無意中說一個“兔唇”的孩子被丟在了集上,敏感的振國嚇得哭了一上午。所以就連上廁所、喂豬,田秀英都要把振國擺在能看到她的地方;下地時,自己先趴在田埂上試試,如果振國在這里能看見自己,她才放心去干活,生怕孩子有被遺棄的恐懼感。
田秀英的心是異常矛盾的,一方面,她要讓孩子感受到她的愛,一方面,她不能因為孩子的殘疾而過度保護孩子脆弱的心。在這兩者之間,她經常做著撕扯。
為了讓振國正視自己的殘疾,田秀英拿來一面鏡子,塞到他手里。小振國愣了一下,仿佛在鏡子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但卻“哇”的一聲哭出來,鏡子被摔出去老遠……可田秀英當作沒事一樣,撿回鏡子撣撣土,繼續(xù)讓振國照,“孩子,其實你多幸運!大火沒把你燒成瞎子,也沒有燒成聾子,你的‘里面’都是好的,‘外面’等咱以后有錢了不是可以整嗎?家里沒人嫌棄你,如果你自己也不嫌自己,別人再怎么說對咱又有什么影響?就當刮了一陣西北風唄!”
終于,在一個月后,振國照鏡子時不再發(fā)抖了。
可誰也不知道,在每次給兒子遞鏡子之前,田秀英都要躲起來大哭一場,哭完了,像個神經病那樣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高呼“堅強、堅持”,一定強迫自己笑出來才去見兒子。好幾次她笑出來了,剛走到門口卻又哭了,她再回去,再笑……
為了還債,為了給振國潰爛的皮膚上抹3毛錢一管的紅霉素藥膏,田秀英做起了販菜的生意。大冬天,她拉著二百多斤的架子車,像個行走在冰河上的纖夫一樣將身體深深埋下去,紅色的唇上咬出了白白的印子,慢慢滲出血珠……
那么冷的天,她只能穿單衣單鞋,因為汗水會塌透她的棉衣棉鞋,僵得連腿都邁不開。但當她站在風里焦灼地等待人們買她一把青菜、一斤土豆時,又會凍得上躥下跳,仿佛這個世界都沒有她可以躲藏的地方。這個時候,她盡可以借機哭上幾場,她要把淚流干,絕不在回家時對著孩子哭。
收攤了,她買上幾根油條給孩子改善生活。因為她每次出門之前,都會歡天喜地地跟振國說:“兒子,媽媽去賣菜啦,回來時你又能吃上油條啦!在家等著我呀!”她的話語里多有“啦、呀、呢”這樣的語氣助詞,不是她刻意矯揉造作,實在是她想傳遞一個母親對兒子無以倫比的喜歡,讓兒子感受到最有安全感的愛,讓兒子自信起來。
一塊錢一朵的頭花,一塊錢一根的眉筆,一塊錢一支的口紅,田秀英將這些廉價的化妝品買回家,把馬尾辮扎得高高的,即使在家掏鍋底灰也要把嘴巴涂得很紅。她想以自己積極向上的面貌感染孩子,讓漫漫無期的苦海能有個盼頭。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溜著墻根走,盡管人們對她一身鮮艷的妝容指指點點,像看耍猴一樣嘲笑她,覺得她家都那樣了,她還這么打扮純粹是瞎胡鬧。但她挺起胸膛,目空一切故意把腳步聲弄得大大的,幾乎是跺在地下。
每天起床后,田秀英都要求丈夫認真地抱她1分鐘,她從外面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再讓丈夫抱她1分鐘。盡管溫吞的丈夫對這樣的要求一點也不適應,但當他看到振國歪著腦袋,“嘿嘿”地沖著他倆笑得那么開心,他頓時明白了妻子如此用心良苦的目的——想讓振國感受愛、學習愛,在愛的包圍中成長。
5年后的一天,已經8歲的蔡振國終于站起來了,邁出了重生的第一步。
自我救贖,
含淚母愛開出燦爛之花
為了給振國上學做準備,田秀英開始教他寫字。
振國的雙手燒得只留下兩個肉球及三根斷指,田秀英用繩子把筆綁在兒子的大拇指上,然后讓他用另一只手頂住寫。因為這樣寫字必須要很用力,鉛筆很容易把皮磨破,本子總是血跡斑斑。田秀英很是心疼,可她沒有讓兒子停下來,每寫好一個字,田秀英總會很夸張地贊美:“哎呀,你寫得簡直太好了!我看誰也比不上你寫的!”教育孩子得因材施教,田秀英雖然是個只有初中文化的農村婦女,但她深知振國需要的是更多的鼓勵。
振國上學了,可田秀英并不接送他,因為她想鍛煉孩子的獨立能力。雖然振國并沒有說在學校受歧視的事,但田秀英老覺得他悶悶的。她不放心了,偷偷跟在振國身后以看究竟。
原來,又瘦又矮的振國被安排坐在教室的最后一位,周圍都沒有人,看得出,大家都在躲他。田秀英心里酸酸的。
振國回家后,她跟他說:“兒啊,我小時候從來沒人和我玩,因為那時候窮,我身上的爛補丁、破補丁到處都是,還長虱子……但是媽照樣考第一名。你說媽媽厲害吧?”
其實,田秀英小時候根本不是那樣,但她自毀形象的短短幾句話,跟兒子拉近了距離,鼓勵了兒子的學習勁頭。
振國幾乎每次考試都會得第一名,這給孩子增添了自信,他漸漸忽略了外表的殘缺,性格也越來越開朗。可是有一次,振國考了級部第一,田秀英高興地給他買了新衣服,就等學校給兒子拍照片貼在宣傳欄里展示。可是,老師卻嫌振國丑,沒給他照相。振國覺得這很恥辱,哭著說要退學。
田秀英哈哈笑著,把振國的獎狀拿過來,疊成紙飛機扔了出去,“這個獎狀算什么?你掙一麻袋回來,也抵不上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
振國畢竟還小,聽媽媽這么說,接著就擦干淚出去玩了。田秀英則把“紙飛機”找回來,仔細地展開、鋪平,細心地收藏好。其實她很在乎孩子的成績,但如果不這樣做,孩子的心里種下了仇恨,對孩子是沒有好處的??!
1999年,振國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初中,田秀英讓他住校,并約法三章:衣服自己洗,沒事不許回家,遇到問題自己解決。
振國開始學洗衣服。一件襯衣,足足洗了一個小時!他剛洗好,田秀英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抱著他一個勁親一個勁夸。其實,他洗衣服時,田秀英正好從外面回來,但為了不干擾兒子,她悄悄繞到屋后,爬上房頂偷偷看著。衣服洗了多長時間,她趴在房頂哭了多長時間。那是夏天啊,中午的日頭多么毒,快把她烤干了……這個母親的良苦用心,給足了孩子自信。
家里窮,但為了讓孩子不孤立,她從牙縫里省下幾個好一點的蘋果,讓振國帶到宿舍分給同學吃;她炸了好多地瓜片,特意教給振國說,讓同學們自己隨便拿著吃,免得他給分的時候有多有少引起矛盾;田秀英還囑咐他一定要樂于幫助別人,因為他們嘗透了落難時沒人幫的滋味……
就這樣,學習好、人緣好的振國無憂無慮地度過了初中、高中的生活。殘疾并未成為他的障礙,反而給了他生存的智慧,因為他知道身體條件不行,必須得動腦筋用最有效的方法去做事,所以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他在同齡人中都是佼佼者。
2005年,也就是振國被燒之后的整整17年,他高考考出了604分的好成績!
可是,田秀英一下子倒下了。她瘋了一樣去藥店一筐一筐地買藥吃,嚇得人家都不敢賣給她了。她多么恐懼啊,她怕因為振國的殘疾而沒有大學錄取,那樣對孩子將是一個多么致命的打擊!
要在從前,跟田秀英說“社會是在進步的”、“人間充滿了真情”,她覺得這是扯淡,但她自己這17年來的心路歷程卻讓她切實感受到,人們在對待殘疾人及弱勢群體的態(tài)度上轉變有多大。那么多好心人都在關心他們,為振國上大學的事積極奔走,終于,2005年7月,山東輕工業(yè)學院給振國送來了錄取通知書!
蔡家母子的故事一夜之間傳遍齊魯,先后有三家醫(yī)院免費為蔡振國整容。與此同時,河北姑娘小美通過信件與蔡振國成為朋友,從相識到相知到相愛,這對年輕人邁向了幸福之路……
田秀英是多么開心啊!但她開心的并不單單是振國考上了大學、整了容、有了女朋友,而是她把振國培養(yǎng)成了一個人格發(fā)育健全的堂堂正正的男人。
苦難過去了,田秀英開始回報社會,她通過媒體公布了自己的“蔡媽媽熱線”:0538-3680296。她說她不是教授也不是理論家,但她渴望用自己的“土方子”為別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又有人開始非議田秀英的行為了,因為這個農婦既沒有錢也沒權,她拿什么去幫助別人呢?
她有愛。
愛,就是不能說的秘密,不了解它的人,永遠不會懂……
采訪后記:田秀英通過她的熱線挽救了許多人——因車禍毀容的湖南女孩譚一芳幾欲自殺,田秀英將她接到山東,多方奔走,將醫(yī)院給蔡振國免費整容的機會讓給譚一芳,后來,她不僅找到了工作,還找到了男朋友。
平陰縣的朱士民,費縣的張麗男,山西省的王素利,云南的李瓊花,微山縣的高爽,泰安市的劉瑩……田秀英家那根細細的電話線,將他們一一從絕望中打撈出來。
這些事,讓我再次認識了這個樸實的大姐。
采訪結束,田秀英拉著我的手,囑咐我一定要把她的“蔡媽媽熱線”公布給讀者??峙挛也淮饝?,她扯著我的胳膊就是不肯撒手。
我鄭重地給她做出了承諾。這一刻,我喉頭哽咽,再次被她感動,不僅僅是她的故事,還有她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