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婚姻里,就是為了孩子,也要離啊!
接觸的婚姻困境越多,我便越多地勸當事人盡力保持這婚姻。這主要是因為我深切地感受到,沒有哪份情感或婚姻是沒有問題的,我們最急迫的任務是面對此婚姻中的問題,從中使我們自己成長。而不是幻想可以找到一份沒有問題的婚姻。
但是,在荷第一次打電話給我,講述她的婚姻狀態時,我便主張她應該離婚,因為她的丈夫做得確實太過分了,而她的生活也太沒有尊嚴了。
一
荷今年45歲,孩子已經讀高中二年級了。
荷的丈夫已經同一個至今未婚的女子陷入外遇三年多了,荷從一開始就知道,也從一開始就忍讓。對于丈夫回心轉意,她早已不抱希望,她現在的要求很簡單:丈夫每天晚上回家吃飯、睡覺。但是,這一點可憐的要求都無法得到滿足。
荷說自己的丈夫結婚二十年了,從來沒有買過一次菜、做過一次飯、洗過一件衣服、掃過一次地,孩子從小到大的學習與成長也都是荷一個人操心……二十年,丈夫連自己的襪子和內褲都沒有洗過,荷包了全部的家務。
荷的丈夫有自己的理由:我是眼科醫生,不能累著,否則做手術時會手抖。
但荷也是醫生,她是外科醫生。如果說眼科醫生耗的是軟體力,外科醫生耗的則是硬體力。
但是,荷說,她的丈夫在情人那里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年前,荷家同丈夫的情人同時買了新房。荷家的裝修,丈夫從不過問,荷一個人買原材料,找裝修隊,直到驗收搬家,丈夫甚至在搬家那天也照常上班,只是下班后去另一個住處罷了。荷對此早已習慣,讓她憤怒的是,一天她自己去裝修城買東西的時候,竟然看到自己的丈夫正同情人在那里選購!而丈夫還跟在情人后面,拿著她的包。
荷說,從談戀愛時起,兩人外出,都是荷替丈夫拿著包,丈夫總是兩手空空地走在前面。即使荷已經手提肩扛地負重了,他也是“甩手掌柜”。
荷當時的心酸可想而知。
情人有了自己的房子后,荷的丈夫就很少回家了,有時只是進門吃飯,吃完飯一抹嘴就走,一夜都不回來。被問及,也只是平淡地說:“我去她家住了呀。”好像一切理所當然。
荷無數次地考慮過離婚。但是,她怕影響已讀高中的孩子的心情,也擔心離婚之后沒有地方住……荷身邊所有人,都反對她離婚。
每天晚上回家,不要讓兒子覺出異常,是荷對丈夫提出的最低要求。荷一想到丈夫去那女人家住就受不了。她說:“你不回家就仿佛是當著我的面同她上床一樣。你至少應該別讓我知道呀。”
荷的丈夫對此仍然做不到,對妻子的感受毫不在意。對于自己的外遇,他一直理直氣壯:我愛她!愛是權利。就是這兩句話。他也不提出離婚,怕離婚分他一半家產。而那個情人似乎也并未要求他離婚。
而且,荷的丈夫仍然將自己的所有衣服都給妻子留下洗,然后恬不知恥地換上妻子洗好的干凈衣服去情人家……
坦白而言,荷向我描述這一切的時候,我就很奇怪這個男人為何如此不知廉恥。因為種種原因的外遇,我是持理解態度的。愛確實是一種權利,但是,一個人還有關心家庭、孩子的義務,不能因為自己的權利而去傷害別人。荷在此事件中,已受傷太深。對于這樣一個自私到了不可理喻地步的男人,我們還能做些什么呢?他已然快50歲的人,荷在過去三年里不斷讓步、不斷妥協,已讓步到了很少有哪個女人能夠做到的地步,他仍固執己見,不為別人考慮,我們還能寄希望于他的回轉嗎?
我問荷:如果一切都不改變,這樣過下半生,你甘心嗎?
荷說,不甘心。
我又問,如果離婚后,你今生不得不一個人生活,你甘心嗎?我之所以這樣問,是替荷做了最壞的不得不獨身的打算。
荷說,甘心。我現在這樣同一個人過沒有什么差別。
我說,那就離婚吧。
在我看來,荷的丈夫早已不屬于她了,這個婚姻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外遇本身不一定是離婚的理由,成為荷離婚理由的,是這個男人本身。
離婚會給荷帶來很多傷痛,但長痛不如短痛。根據《婚姻法》關于離婚時財產分割傾向于“無過錯方”的原則,荷應該可以保有現在的房產;這房子仍是分期付款,我幫荷算了一筆帳,她應該有能力自己支付余下的房款。
但這離婚可以等到一年之后,也就是孩子參加完高考,以免影響他學習。那時再同兒子深入地談一談,相信他是會理解母親的選擇的。我還說,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同荷的兒子通電話。
我還說,要現在就將一年后離婚的意圖告訴荷的丈夫。這也是給他最后一次機會,讓他改過,多關心這個家庭。雖然我們都相信他幾乎不可能有所改變。
我說,離婚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荷現在的生活太沒有尊嚴!
荷的反應竟然是在電話里痛哭失聲。
荷說,三年了,她都沒有哭。今天聽了我的話,終于哭了。因為我是第一個支持她離婚的人,她更感動于我那句關于她的生活沒有尊嚴的話,這正是她現在生活狀態的真實寫照。
二
幾天后,我接到了荷發來的電子郵件。我們開始了網上交流。
方一老師:
上次與您通話后我的眼淚嘩嘩直流,這么多年只有您能體會到我的痛苦和困惑。我和丈夫談了一年后離婚的想法,他竟然說好吧,分開沒什么不好。昨晚全家外出回來,馬上又去那女人那里。我只能當這個丈夫是不屬于我的,心里才能平靜。方一老師,這樣的婚姻維持還有意義嗎?
×××,您好!
這個丈夫當然已經不屬于你了。所以不必再為他煩惱和自我折磨了。
這樣的婚姻當然沒有維持的必要,你所需要的只是為了孩子再犧牲一年。
這一年也不要浪費,很多準備工作必須慢慢做,否則一年后也離不了。比如財產的分割、孩子的撫養,現在就要開始談,對這種男人不用客氣。但要私下進行,不要讓孩子知道。
方一老師:
您好!我現在不知怎么辦才好,我向丈夫提出離婚,家人知道后都在阻攔,兒子也不答應。丈夫每周五六還是要在那女人家過夜。而我又不能出聲,我不知道怎么辦?
×××,您好!
我沒有太看明白。您已正式開始辦離婚了嗎?孩子怎么也知道了?不是說一年之后告訴他嗎?
既然已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一直走下去吧,別管那么多了。
原來是擔心影響孩子學習,現在已經影響他了,同他好好談,談透了,要有耐心,他就會支持媽媽的。
一直走下去,走到頭,達到目的為止。
退回來是死路一條。
方一老師:
今天上午發給您的郵件是匆忙的,也沒有講清楚。當時我的心情很不好,因為丈夫昨晚又沒有回來。
提到離婚問題確實很難,一是丈夫沒有提出,分割財產會對我不利;他還可能轉移財產。二是兒子不愿看到父母離婚,兒子是一個很重感情的孩子,我也不想傷害他。三是離婚后面對種種壓力自己不知能否承受。我知道離開這個沒有愛的婚姻我個人的感受會好一些,但以后要面對的問題自己無法想象。
方一老師,現在如果能解決我自己不平衡的心態,就是知道丈夫是在情人家過夜,自己的心情也能平靜下來,也許還能維持這個家。您能幫助我跨越這個心理障礙嗎?我知道丈夫不想為離婚付出那么多的代價,他怕自己的財產、社會地位、公眾形象遭到破壞,他希望“兩全齊美”,什么都沒損害。這是一個極端自私的男人,他這樣做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的!我是這樣想的。方一老師,經常打擾您很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只有您理解我的苦衷。
×××,您好!
打擾我沒有關系,真的。寫電子信件這種方式對我打擾不大。
但是很抱歉,我沒有辦法讓你平靜地接受他不回家這件事。因為我自己都無法平靜接受。
別讓他轉移財產呀。看住了!
我不相信同這樣的男人離婚,法院會讓你財產受損失。多找些他外遇的證據!快些做這事。
這封信后,荷多日未來信。我以為一切都在艱難地朝不確定的方向進行中,沒想到,一個月后,我突然收到了荷這樣一封信:
方一老師:
經過這段時間的考慮和咨詢離過婚的朋友,我決定放棄離婚。衡量利弊,離婚對我和孩子不利,對雙方家庭不利,而且還成全了他們。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大公無私”雙手奉獻出丈夫給第三者?家是我辛辛苦苦經營的,我沒有理由要放棄,把自己麻醉也能跨越丈夫不回家的心理障礙。教育好兒子,管理好家庭,善待好自己才是自己以后要做的事情。時間會淡化一切。
方一老師,中秋節到了,祝您全家幸福快樂!
看信后,我很心疼,在電腦前坐了好久,什么事也沒有做。
因為我清楚地看到,荷不可能寄希望于“時間會淡化一切”的。他的丈夫不屬于會回心轉意的男人。我勸荷離婚的時候,并不是考慮這個男人的外遇,而更多是考慮他對家庭的不負責任,對妻子的毫不尊重,對基本親情與良知的蔑視。這一切幾乎不可能在荷的丈夫身上改變,荷所承受的困苦便也不會改變。她為什么還要承受下去呢?而且,這承受將是沒有盡頭的,直到耗盡她的生命。我們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做賭博嗎?我看到她信尾那句“中秋節祝您全家幸福快樂”,我想象荷寫此句時的心態,差點兒掉下淚來。
但我決定不再勸荷什么了,一個四十多歲女人的決定,不會再輕易變。
我只是回了短短幾個字:
“也祝你中秋快樂。好運!”
我想,也許若干年后,還會收到荷的電子信件……
烏耕點評
這位女性的命運,令人想到魯迅先生的那八個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自然,我們很同情她,并譴責那個幾近無恥的丈夫。但這并不能改變她的丈夫,也不能給她帶來幸福。
一對男女兩情相悅并締結婚姻,一直存在著一個磨合與博弈問題,而初期尤為重要。也就是說,最初的平衡一旦建立便很難改變,自然也就決定了最終的方向。文中的女性是一位大夫,按說她應該具有相當的自愛與自尊。是她始終如一的“低尊嚴”姿態,決定了她在婚姻中的地位:你為刀俎,我為魚肉——于是丈夫便很輕松地做起了“刀”。
在這架婚姻的天平上,孩子是最大的砝碼,它托住了母親的信心和希望。然而,孩子也是個最大的變量,當他一旦離開母親—他是注定要離開的,那么,這間婚姻的“茅屋”大約還要為秋風所破。
編輯·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