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從前,分外喜歡后面兩句,脆生生的句子,水靈靈的時光。如今,紅襖綠裙的時光已經過得差不多了,倒是從“流光容易把人拋”里咂巴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況味來。
那天在超市,遇見中學時候的一位男同學。多年未見,提起他的名字,那學生時代的青蔥時光“哐”的一聲,仿佛一籮金豆子,一下子從半空里傾下來。那時候,我們都是班上的尖子生,他坐我前排。唧唧喳喳,兩個人在一塊,話多著呢。還記得在木樓上的尖子生班里,不知道他在哪里弄來一個隨身聽,下課了,急急拿出來,還把另一個耳塞摘下給我,我們一起聽樸樹的《白樺林》,跟著憂傷。趣聞和笑話,我們也會隨著零食一道,揣到學校來,分一點給對方。那時候,時光真有采茶撲蝶一樣的明快和熱鬧。
我看見他站在超市貨架邊,很專注地挑東西,我激動地大聲叫他的名字。他看見我了,倒是很客氣,起先叫我“許老師”,因為我已經在我們當年讀書的學校里做老師了。后來似乎想起什么了,他又稱呼起我“王夫人”來,因為我的先生姓王,且又做過他的老師。聽得我甚是心涼,當年我們可是前排后排的同道人啊,他曾那么親切地叫我的名字,和我一起討論過那么多的拋物線題目。再相逢,雖然未必要拱手道“別來無恙乎”,但是也不能這樣拐彎抹角地和我客氣呀!我知道,我拿少年時的歡喜心對他,但他的心在他鄉漂泊中,已經結了厚的繭了。他華發未生但皺紋有了,嗓音也變粗礪了。寒暄幾句,我匆匆逃走。近二十年的時光奔涌,石子都已經磨成了沙子,我和他,雙雙都非少年人。這就是時光的威力,下餃子一樣,撲通一個,撲通一個,全拋到鍋里了,直煮到不沾不膩兩不相認。
前幾天,參加一個宴會,遇見我少女時代偷偷崇拜過的一個人。那個人,比我大六七歲吧,和我親戚住在一個村子里。我記得十八年前,他穿一套那時正流行的黑色呢子中山裝,正上高中,長臉,皮膚白凈,有一些胡子,很像當年的童安格。早春,細雨初歇,在我親戚家的門前場地上,他揮舞著白色的羽毛球球拍打球。他打球的姿勢相當優雅,動作輕捷,拍子輕輕一揚,白色羽毛球像只小白羊,在球拍上啪地跳過去了。因為他,球類運動中,我從此只喜歡也只會打羽毛球。雖然,和他還未說過話。
在這個宴會上,我又碰見他了。先聽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太有特點,音調高,多少年都記得。看過去,他坐在一堆親友中,滿面通紅,穿著皺巴巴的米黃色夾克衫,對著滿桌狼藉的杯盞酒菜指手畫腳,話題沒離開過洗浴中心賣快餐的女人,眾人附和著哄笑。他胡子儼然更為茂盛了,像鄉村馬路邊長的野草,蒙了一層灰的樣子。
我曾經很想和他打一場羽毛球,兩個人,都姿勢漂亮。然后說說關于羽毛球的話,場地外,和風細雨,桃紅柳綠。現在想想,很可笑!那個打羽毛球的翩翩少年,從今后,怕是又要從記憶中流失了,像一片青色的風雅柳葉,遭了霜,風里轉著轉著,跌進臭水溝里。
流光容易把人拋,夢里不再聽見郎吹簫,時光一年一年老,只落得,年輕難比芭蕉綠,情懷不如紅櫻桃。
不如紅櫻桃呀!
編輯·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