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時代的符號,更不是每首歌都能被烙上時代印記。或許是才旦卓瑪將來自世界屋脊的風和藏羚羊的傾訴,進行了完美地融合,或許是全國人民翻身做主人,那種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感恩之情;當悠揚的“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的歌曲一經她的演唱,便被廣為流傳。建國60周年后的今天,唱首《唱支山歌給黨聽》,依然是全國人民表達對黨的忠誠、感恩之情的最佳方式。

西藏解放,是這塊神秘的土地所經歷的史無前例的變革。奴隸一夜之間翻身變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而歷史又有意無意地選擇了一個普通的藏族女孩,讓她一夜之間成為跨越兩個時代的一座橋梁,她就是著名藏族女高音歌唱家才旦卓瑪。
目不識丁的農奴女
歲月如梭。雖然當年樸實、真誠的藏族女高音歌唱家才旦卓瑪已容顏不再,但“是新中國將我從一個農奴的女兒培養成為人民的歌手,讓西藏人民的生活變得如此美好,叫我怎能不歌唱?”如今的才旦卓瑪,依然用歌聲來回報著對祖國的愛。
其實,盡管有無數榮譽相隨,但她的生活道路并不平坦。“尤其是解放前,西藏依然是奴隸制社會,奴隸是生活在最底層,最苦而最窮的,奴隸是完全可以買賣的。農奴的社會地位和生活條件比奴隸稍微好一點,租種奴隸主的地,租住奴隸主的房子,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交給奴隸主地和房子一半的租錢。在舊西藏,農奴的孩子只不過是農奴主的一只‘牧羊犬’”。
才旦卓瑪出生于一個農奴家庭,幼小時也曾放牛牧羊,過著艱辛的生活。父親是社會地位低下的銀匠,父母還曾長年為農奴主種過地。在那樣的社會里,農奴和他們的子女毫無人格尊嚴,更沒有讀書識字的權利。
直到西藏和平解放以后,才旦卓瑪的命運才真正得到了改變。
才旦卓瑪14歲那年,希望的曙光終于照到了雪山上。解放軍部隊進駐西藏,日喀則實現了和平解放。當時,才旦卓瑪和廣大藏胞一樣,“由于聽信過歪曲的宣傳,對共產黨很恐懼”。但當親眼看到解放軍寧可餓肚子也不拿老百姓的東西,寧可凍著也不占老百姓的房子,她才感到他們和舊藏兵根本不一樣,是真正給窮苦人帶來吉祥的“菩薩兵”。
家鄉成立了婦聯,才旦卓瑪積極參加活動。她愛唱歌,窮人家的孩子沒有什么娛樂,三四個小伙伴就在山坡上互相對唱。優美的嗓音在婦聯的宣傳工作中得到了施展,這一帶的父老鄉親都愿意聽才旦卓瑪的歌聲。才旦卓瑪唱得更起勁了,沒多久她就加入了共青團。
1956年,西藏青年參觀團到北京參觀學習,才旦卓瑪幸運地成了其中的一員。政府給參觀團的成員每人制作了一套新裝。穿著它,才旦卓瑪見到了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參觀了北京城,還到了東北、上海、南京……一路上,他們受到了熱烈歡迎。才旦卓瑪暗想:過去農奴的地位低,女農奴的地位更低下。今天我們真是揚眉吐氣、翻身解放了。
西藏富有靈氣的山水賦予才旦卓瑪天生的好歌喉,經民間藝人窮布仁次的悉心指導,學唱藏族民歌和古典歌舞曲“囊瑪”。
1956年11月,才旦卓瑪被日喀則文工團吸收為學員。沒多久,從來沒讀過書的才旦卓瑪被保送進了第一所西藏公學“陜西咸陽西藏公學院”(今西藏民族學院)學習。半年后,文化部委托上海音樂學院辦個民族班到這里挑學生,當時學校有兩位老師到西安來考試。才旦卓瑪說:“我當時沒有文化,唱了《牧歌》和《獻給毛主席》這兩首歌,聽了一下聲音情況,就考上了。”
師恩如歌
1958年底,才旦卓瑪離開家鄉來到上海,進入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民族班學習。
不懂漢語的才旦卓瑪很少出門。“一個人,漢話不會說,路又不知道怎么走,人家幫我去,不可能人家天天去幫你,也不可能的。所以我就規規矩矩地在學校里,有課就上課,上完了以后,老師給的功課就練一練。”才旦卓瑪經常偷偷哭泣,也產生過回家的念頭。
才旦卓瑪坦言,如果按照上海音樂學院的要求,她是沒有機會進去學習的。“進學校的學生首先都要達到一些標準,例如,文化要多少標準,基礎的音樂知識要達到什么標準之類的,都是很必要的。像我們這樣剛剛進去的時候,連語言都不通。把自己的名字都寫得彎彎曲曲的,都不懂。”
確實,才旦卓瑪剛到上海音樂學院學習時連漢語都不會說,漢語文化課、樂理從頭學起。“完全是國家為了培養少數民族藝術人才。特別是在西藏,因為西藏解放的很晚,這種藝術人才特別缺少。”

她說自己剛到上海時笑話很多。老師上樂理課,在上面寫著簡譜,看老師寫的1、2、3,才旦卓瑪不知道是什么,后來問旁邊一個從青海來的藏族同學那是什么意思?同學說那就是簡譜,還告訴才旦卓瑪下面還有劃好多道道,那才是全譜。
那時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習環境很好。“學校里大部分都是漢族學生,但是他們也沒有對少數民族看不起。我就好像是和自己家鄉的人在一起的感覺一樣,自己心里就是這么覺得”。
尤其幸運的是,才旦卓瑪在上海音樂學院遇上了幾位好老師。“一位是當時的系主任周小燕,一位就是王品素老師”。那時,樸實的藏族姑娘才旦卓瑪深得老師和同學們的喜愛,特別是她的主課老師王品素對她更是關愛有加。
王品素教才旦卓瑪的時候也是非常困難,一是她們語言不通,二是王品素對西藏的音樂接觸也很少,不了解藏族唱歌與一般民族唱歌的發聲方法完全不一樣。“練聲時,我連傳統的‘咿、呀、噢’都唱不出來,王老師就干脆隨形而變,讓我用藏語練聲,讓我對著太陽、月亮用藏語呼喊它們,那種感覺仿佛回到了草原。起初,我和老師的教與學幾乎也是啞語式的,連比帶劃,我盯著老師的嘴巴,感受著那溫柔的聲音;我看著老師的微笑,猜測著她的心意。老師非常耐心,一遍遍地做示范,直到我表示明白了。”
當時,才旦卓瑪學得很困難,老師教得也很困難。老師最后干脆說:“那么這樣吧,干脆我先當你的學生,你先把我教出來。”于是,才旦卓瑪和王品素老師來了個換位教學。才旦卓瑪把自己那些獨特的唱法唱給王老師聽,同時也教王老師說藏語。然后王老師就把這些唱法放到練聲曲當中去,“比如說教那個‘太陽出來了’,‘尼、瑪、夏、就’,就是這樣教”。
“搶”過來的歌曲
1962年對于才旦卓瑪來說,是一生命運的大轉折。這一年,也是她苦盡甘來的日子。這年她隨中國青年代表團參加了世界青年聯歡節的演出,并獲得大獎而歸。
隨著演出活動的增多,才旦卓瑪漸漸被人熟知,也得到了許多贊譽。這時,王品素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現在參加演出有了名氣,千萬不要覺得自己了不起,不要驕傲自滿。作為共產黨員,要永遠謙虛謹慎。你要好好學習,以后回西藏為家鄉服務,為人民歌唱。”這一番話讓才旦卓瑪受用終生。
回憶最早演唱《唱支山歌給黨聽》時的情景,才旦卓瑪真誠地說:“這支歌的原唱不是我,是我努力從別人那里‘搶’來的。”
1963年,全國掀起學習雷鋒的熱潮,人們從雷鋒的日記中找到《唱支山歌給黨聽》這首詩抄,后經過作曲家朱踐耳譜曲,才有了這首非常動聽的歌曲。當時的首唱是任桂珍。
一天早晨,才旦卓瑪在校園的廣播中聽到這首歌:“唱支山歌給黨聽,我把黨來比母親……舊社會鞭子抽我身,母親只會淚淋淋,共產黨號召我鬧革命,奪過鞭子揍敵人……”一字字一句句,分明唱出了才旦卓瑪這個翻身解放的農奴女兒的心聲,她看到過西藏農奴的辛酸生活,目睹了農奴翻身做主的幸福生活,親身感受到了黨的溫暖。沒有共產黨就沒有自己這個走在大學校園里的農奴的女兒,回想自己所經歷的苦難和幸福,才旦卓瑪不禁潸然淚下,激動難耐。一股歌唱的激情在她胸中迸發,她找到王品素,要求唱這首歌。
王品素擔心才旦卓瑪因此丟掉自己的風格,便說:“你是唱藏民族歌曲的,行嗎?不要丟了風格。”才旦卓瑪急得快要落淚:“歌里唱的就是和我一樣的心聲。我一定要唱!”
當時很多人都不理解,連漢語都說不利落的才旦卓瑪為什么要唱一首漢族創作的歌曲,但是老師懂得她的心思。王品素費了不少周折給才旦卓瑪找到了曲譜,又一字一句地給她摳漢語歌詞,還請到了這首歌的作曲朱踐耳老師來聽才旦卓瑪的演唱。結果朱踐耳和王品素一樣被才旦卓瑪打動了,他們感覺到了,這是發自內心的感動,是心靈深處的歌唱。到了給學院匯報演出時,才旦卓瑪的演唱一鳴驚人。
后來,在“上海之春音樂節”上,才旦卓瑪演唱了這首《唱支山歌給黨聽》,受到聽眾喜愛。經上海人民廣播電臺錄制、播放,《唱支山歌給黨聽》頓時風靡大江南北,才旦卓瑪的名字開始家喻戶曉。
“我出名了,老師反而冷靜得多,她提醒我說:你沒有理由驕傲,因為一切都是黨給的,黨為了培養你這樣一個藏族學生付出了多大代價。榮譽是觀眾給的,不為觀眾歌唱,不更加努力就對不起觀眾對你的愛。”才旦卓瑪動情地說,老師說了很多,惟獨沒有提她自己。
“老師不但給了我藝術生命,教會我如何做人,更讓我有了自己的信念。”很多年過去了,王品素已經辭世,然而每每年節,才旦卓瑪都會懷著感恩的心默默祈福,告慰天堂中的恩師。
民族聲樂應有個性
對于上了年紀的觀眾來說,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承載了太多的記憶。每一個從1960年代走過的人都無法不記得才旦卓瑪,因為她的歌聲就像那個時代的血液,流淌在時代的脈搏里,也牢牢地扎根在每位觀眾的心中。40多年前《東方紅》首演的時候,才旦卓瑪正當壯年,美妙的歌喉從《東方紅》飛向世界。
1963年,國家籌備慶祝國慶15周年的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的演出。當時才旦卓瑪正在參加一個大型歌舞演出,周恩來總理、陳毅副總理看后,對才旦卓瑪的演唱很是欣賞。周恩來說:“《東方紅》的演出最好有各民族的演員,在各地的一定要調回來。”于是,被選中的才旦卓瑪作為從西藏走出來的第一代歌手來到了北京。

1964年10月2日,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以其豪邁磅礴的氣勢和雄偉壯闊的場面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首次與觀眾見面。演出取得巨大成功并成為“革命英雄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的紅色藝術和時代經典。這臺周恩來總理倡導編排的作品,動用了3000多人的宏大陣容,聚集了當年最權威最著名的藝術家,共創作出9部大型舞蹈、18部歌舞表演及6部大合唱。才旦卓瑪在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中演唱了《百萬農奴站起來》,以一個翻身農奴兒女的深情和高亢優美的歌聲,打動了全國人民的心。
“《東方紅》演出結束后,毛主席接見演員代表,我就坐在他老人家的身后。當時,周總理看到了我,就介紹給主席,告訴主席我就是剛才唱《百萬農奴站起來》的藏族姑娘。主席回過身,微笑著向我問好,然后把手伸向了我,我一下子握住了主席的大手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主席的手特別大、特別溫暖、特別有力量。主席握著我的手教導我要好好唱歌,要為西藏人民多作貢獻,我當時興奮得眼淚不停地流,根本說不出話來了。后來,所有的演員都爭相和我握手,他們認定我的手上還有主席傳遞的溫度。”才旦卓瑪微笑著回憶道。
盡管才旦卓瑪當上了西藏自治區政協副主席,但一點架子也沒有。她經常下到西藏的農區、牧區,只要老百姓有要求,她說唱就唱。她說:“我在辦公室里也待不住,整天搞批文,我不是那樣的人。組織上也知道,我不是那塊材料。”現在,才旦卓瑪常常掛在嘴邊的還是:“我的成長,離不開革命老前輩的的關懷,人民的支持。所以我要用我的歌聲回饋大家。人退休了歌不能退休,在我的生活里不能沒有歌聲。只要我的身體允許,我會不停地唱下去。”
近年來,民族音樂成為音樂市場消費的熱點,一首蒙古族民歌《吉祥三寶》點燃了音樂愛好者對少數民族音樂的熱望。但是,一些民族音樂的發展過于講究包裝和策劃,往往失去了這些音樂中最寶貴的民族特色。
才旦卓瑪說:“現在很多民族音樂或多或少有向流行音樂靠攏的趨勢。這就像是蓋房子,不能全部都蓋成了洋房,既沒有特色,也不一定就適合居住的需要。民族音樂的發展沒有包裝不行,但不能過度包裝;要借鑒流行音樂的制作方法和打開市場的技巧,但不能完全走上‘流行’之路。”
關于目前的青年民族歌手,才旦卓瑪覺得“還是缺乏個性。因為一聽都差不多,聽不出來是誰唱的,所以我希望每個唱民族聲樂的演員應該抓住自己的個性”。她強調,作為一個少數民族歌唱演員,為全國人民服務,就是拿自己本民族的東西,來回報全國人民,來為他們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