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天輕柔奔跑

那天深夜，德格拉斯隨父母看完戲回家，看見商店櫥窗里那雙網(wǎng)球鞋。他忙把視線移開，可是兩腳卻不聽話。他的父母在他兩旁繼續(xù)靜靜地向前走。德格拉斯則倒退著走，依依不舍地看著后面午夜櫥窗中的那雙網(wǎng)球鞋。

時已六月，早就過了買這種像夏天雨點在人行道上落地無聲的特別鞋子的時候。六月天大地充滿了自然力量，萬物都在活動。青草從鄉(xiāng)野蓬勃地蔓延過來，圍繞著人行道。可是，德格拉斯卻站在這里，困在毫無生氣的水泥路上，寸步難移。

“爸爸！”他沖口而出，“后面櫥窗里那雙運動鞋……”他父親連頭也沒有回。“你先告訴我為什么要一雙新的運動鞋吧？”

“哦……”

因為這種鞋子的感覺，就像每年夏天你第一次把鞋脫掉在草地上奔跑時的感覺一樣，也像每年第一次在溪澗中涉水的感覺一樣。

“爸爸，”德格拉斯說，“這很難解釋?！?/p>

不知怎的，做網(wǎng)球鞋的人懂得男孩子的需要，他們在鞋底里放進蜀葵和彈簧圈，用原野中褪了色的草編織其余部分。在鞋里軟綿綿的填塞物深處，隱藏著雄鹿的氣力。做這種鞋子的人一定曾經(jīng)飽看風吹樹木和河流注入湖泊的情景。不管那是什么，鞋里都有，而現(xiàn)在已是夏天了。

德格拉斯想把這一切全用語言表達出來。

“對，”他父親說，“可是去年那雙運動鞋又有什么不好？”

德格拉斯知道將冬天從腳上除掉、脫下滿是冰雪和雨水的皮鞋，然后穿上新網(wǎng)球鞋的那種樂趣。魔力永遠在于那雙能使你跳過樹林、河流和房屋的新鞋。

“你不明白嗎？”德格拉斯說，“我只是不能再穿去年的那雙了。”

去年那雙運動鞋里面已失去了活力。那一雙在他開始穿的時候很好，可是到了夏末，你總是發(fā)現(xiàn)你并不能真正跳過河流、樹木和房屋，鞋已經(jīng)死了。可是現(xiàn)在是新的一年，這一次如果他有了這雙新鞋，就能做任何事，一切的事。

他們走上家門口的臺階?！鞍涯愕腻X省下吧，”他父親說，“省個五六個星期——”

“那時夏天就過去了。”

熄燈后德格拉斯躺在床上，看床尾他那雙月光照耀的腳；腳上已脫去沉重的皮鞋，解除了冬天的累贅。

理由，他在想。我必須想出買那雙鞋的理由。

對，人人都知道，很多朋友都到環(huán)鎮(zhèn)的小山上放牛，曬太陽，像撕日歷般把衣服逐漸剝掉，讓皮膚多見陽光，要追上那些朋友，必須跑得比狐貍更快。

他拿起撲滿，聽見輕微的叮當聲響。不論你想要什么，他想，都得自己想辦法。

一陣風吹進窗來。就像一條河奔向下游，而他的腳也想跟隨同去。在夢里，他聽到一只兔子在暖和的深草里跑，跑，跑。

桑德森老先生在他的鞋店里走來走去，宛如一家寵物店的老板。他用手撫摸那些鞋子，覺得它們有的像貓，有的像狗；他關心地觸摸每一雙，調(diào)整鞋帶，拉直鞋舌。然后，他四下看看。

德格拉斯站在店里，低頭看著腳上的皮鞋。他痛苦緩慢地看看手握的錢，小心地把取自撲滿的硬幣一摞摞放在柜臺上。

“不用開口！”桑德森先生說。

德格拉斯頓時愣住了。

“第一，我知道你想買什么，”桑德森先生說，“第二，我每天下午都看見你在我的櫥窗。你要的是那雙網(wǎng)球鞋，而且你想賒賬?！?/p>

“不是的！”德格拉斯大叫起來，氣急敗壞得像在夢中跑了一整夜，“我有更好的提議。在我說出來之前，桑德森先生，你一定要先幫我一個忙。請問你還記得你最后一次穿運動鞋是什么時候嗎，先生？”

桑德森先生的面色變得陰沉。“噢，那是二三十年前了。怎么了？”

“桑德森先生，為了你的顧客著想，難道你不該至少試穿你所賣的網(wǎng)球鞋，好讓自己知道穿起來的感覺嗎？糖果鋪老板也嘗嘗自己的貨色，所以……”

“你也許已經(jīng)注意到，”老頭子說，“我腳上穿著鞋呢?！?/p>

“可是那不是運動鞋，先生！除非你能夸運動鞋好，否則怎么能賣？而且除非你知道它們的好處，否則又怎能夸？”

桑德森先生稍微讓步了，用手摸摸下巴道：“好吧……”

一分鐘后，他已經(jīng)坐在椅子上，一面輕喘，一面把網(wǎng)球鞋穿在自己的長腳上，系好鞋帶。鞋子在他那套深色整齊的褲腳下，顯得很不相稱。桑德森先生站了起來。

“覺得怎么樣？”孩子問道。

“你問我覺得怎么樣，覺得好極了。”

“桑德森先生，現(xiàn)在你能不能稍微搖擺和跳動一下，同時我把其余的告訴你？是這樣的：我把我的錢給你，你把鞋子給我，我欠你一元。不過，桑德森先生，不過——我一穿上那雙鞋，你知道會怎么樣？”

“怎么樣？”

“砰！我給你送貨、取貨、端咖啡、燒垃圾、到郵政局！你會看見有十二個我不停地每分鐘在出進。試試感覺那雙鞋子，桑德森先生，感覺到了它能使我走得多快嗎？感覺到了里面那些彈簧嗎？感覺到了里面的跑動嗎？感覺到了我能多快地做好你所不愿意做的那些事情嗎？我在鎮(zhèn)上到處奔跑，而你只要留在舒服涼快的店里就行了。”

桑德森先生聽了這一連串的話，驚愕地站在那里發(fā)呆。他把腳鉆入鞋中深處，屈屈足趾，彎彎足弓，試試足踝。他輕輕地前后搖擺。心情的激動使他的面色迅速變換，就像許多盞彩燈明明滅滅。孩子的話逐漸停止了，二人站著默默地對看著——孩子喜形于色，大人臉上流露出內(nèi)心的啟示。

“孩子，”老人終于說道，“再過五年，你愿意做賣鞋子的工作嗎？”

“謝謝你，桑德森先生，可是我現(xiàn)在還不知道將來要做什么呢?！?/p>

老人說：“孩子，你想做什么都做得成，沒有人能夠阻止你的?！?/p>

老人輕快地走到一壁鞋盒子旁，給孩子拿了一雙鞋來，孩子穿鞋系帶時，他開列了一張工作單。

老人把單子遞給了男孩。“這里有十幾件事你必須在今天下午做。做完以后，我們誰也不欠誰，你就被開除了。”

“謝謝你，桑德森先生！”德格拉斯說罷，便連跑帶跳地去了。

“等一會兒！”老人叫道。德格拉斯住腳轉(zhuǎn)過身來。桑德森先生俯身向前，“覺得鞋子怎樣？”

德格拉斯低頭看他那雙在河水深處、在麥田里、在把他吹送至鎮(zhèn)外的風中的腳。

“像羚羊？”老頭子說，“像瞪羚？”

孩子猶豫一會兒，然后匆匆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門口空空。網(wǎng)球鞋的聲音在叢林的熱浪聲中逐漸消失。

桑德森先生站在烈日照射的門口傾聽。他記得很久前的這種聲音。可愛的動物在天空下跳躍，穿過灌木叢進入樹林，消失無蹤，只有他們奔跑的輕柔回聲。

“像羚羊，”桑德森先生說，“像瞪羚。”

他彎腰拾起孩子拋棄的冬天的鞋子，那鞋沉沉的，帶有已經(jīng)遺忘的雨和早已融化了的雪。它出自強烈的陽光中，以柔和、輕盈而徐緩的步伐回往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