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一天,我從襄樊乘車回到闊別數年的十堰。途經白浪時,我情不自禁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翹首遠眺那山谷深處的車轎廠。在那里,有一位青年女工,讓我今生都難以忘懷。
1971年,我供職于二汽設備修造廠(當年稱紅衛5721廠)。當年8月,我從車間被借調到廠行政科負責防暑降溫工作。因制作清涼飲料急需一種叫橙皮酊的瓶裝原料,我臨時受命到武漢進行采購。那是我自1970年調到二汽(當時叫紅衛廠)以來第一次獨自公出到武漢。當我將采購到的八箱橙皮酊運到火車站時,我傻眼了!因為這批貨物托運到十堰最少要拾天以上的時間。如果選擇托運的方式必定會影響到防暑降溫工作、影響全廠職工的身心健康。如果我自己隨身攜帶,面臨的困難是可想而知的。想到這批物品對生產的緊急性和防暑工作的重要性,我選擇了迎難而上——隨身攜帶這批沉重易碎的貨物到了丹江口。
次日清晨,我自己一個人提前將8箱物品一件件從二汽丹江口招待所搬到馬路上,等待搭乘去碼頭的汽車。我面對眼前這一大堆貨物心中暗想,要是能遇到“雷峰” 就好了!正想著,接送旅客的卡車就開過來了。等車的乘客瞬時亂作一團,背著大小包裹一擁而上撲向卡車。面對那個你爭我搶的場面我真是毫無辦法,只能在擁擠的人群中,舉著一箱橙皮酊隨波逐流,一步步地往車廂邊靠。正當我精疲力盡時,突然,一陣輕松的感覺讓我莫名其妙。原來,一個站在車廂內的女孩正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這簡直就是一雙“天使之手”!接下來我搬一件,她接一件……在她的幫助下我順利地登上了卡車,我暗暗慶幸自己遇到了“好人” 。 上車后我真誠地向她道了聲謝謝, 只見她邊擦著汗水邊微笑著向我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我的謝意。
在開往輪船碼頭的途中,我不禁又開始盤算,下車后我該怎么上船呢?我這個大小伙子總不能得寸進尺,再張口去求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女孩吧!當卡車在碼頭停下后,我發現下車的位置離登船處有百米之遙,而且上船的途中還要經過江岸的一段陡坡。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采取把一箱橙皮酊向前搬二三十米,再回來去搬運另一件,往前搬運時又擔心后面的旅行包等物品丟失,邊走邊往回頭看,那可真是一步一回頭。就這樣,我像螞蟻搬家一樣步履艱難地一點點向登船處靠近。正當我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時,忽然我眼前一亮,她又出現在我的面前,正一聲不響地幫我倒運貨物……我不禁淚眼婆娑……
當我氣喘吁吁地登上船,脫下被汗水濕透的背心時,旁邊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他一邊用手指著登船的跳板,一邊大聲責怪我說:“你這傻瓜,還不去幫幫人家……”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這時我才發現,搭著河岸與輪船的那塊窄小的跳板上,有一個柔弱的身影一手拎著一個提包,正小心翼翼地向船上移動。啊!是她!我三步并做兩步前去接應這位最后的登船者。此時我才驚訝地發現,她的兩個大拇腳趾競纏繞著紗布,行走時只能用腳跟著地,雙腳呈八字型上蹺步履蹣跚。那一刻,像是有什么東西狠狠地撞擊了我,讓我在瞬間變得很小,好像只有仰視才能看到她!接她上船后,還沒等我緩過神來,她就被她的同事叫到了船的上層去了。為了保證貨物安全,加上我那靦腆的個性,我沒有勇氣上樓去找她,哪怕只是簡單地問一問她的單位和姓名等等……
傍晚,船到鄧灣碼頭后,我留心觀察她的去向,發現她登上了一輛標有5751字樣的卡車(當年各分廠都是使用如此數字代號)。我本想上前打個招呼,但還沒等我跑過去車已經開走了。我只好眼睜睜地望著汽車消失于崎嶇的山路中。我佇立良久,感慨萬千。
回廠后,我通過在車轎廠上班的小吳才知道那個女孩名叫于國榮(音),是該廠文藝宣傳隊隊員,我們同船相遇的那天,是她在武漢學習 \"樣板戲\" 結束后隨宣傳隊返廠。得知這一信息后,我立即從紅衛前往白浪。在車橋廠廠區最里面的齒輪車間的一臺插齒機旁,見到了正在忙碌的小于。當我詢問她是否收到我給她單位寫的感謝信時,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后輕聲細語對我說:“不就是幫你搬幾件東西嗎?也不是什么大事,還值得你大老遠來謝我!再說幫助別人也是我的樂趣,……”短短的幾句話讓我更加欽佩眼前這位心地善良的女工。這是我和她萍水相逢后的第一次交談,也是唯一的一次。后來我聽說她考上了某外國語學院,再后來又聽說她的父母離開了二汽遷往北京…
光陰似水,歲月如梭,往事已越38載。但每當我回想起小于幫助我的這段往事,總會有種感動涌上心頭。時至今日,我依舊能夠真切地感受到當年在那個驕陽似火的日子里,她給我帶來的那絲清涼。并激勵著我在感恩與奉獻的路上一直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