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就無用了,被淘汰、丟棄、消逝是最終的命運。上班經過這里,看到停靠在鐵軌上的兩臺老式蒸汽機車被解體、被切割,即將在這個城市了無蹤影。在此之前,有許多攝影愛好者都來拍攝它最后的背影,留存作為史料。我的父親,我,都與它打過直接或者間接的交道,因此內心對它自有著眷戀的情愫。看著它斑駁的、破舊的、蒼老的容顏,看到它軀體上殘留的煤灰上長著的幾株茂盛的狗尾巴草,我說不清內心的感受。
四季會輪回,日月星辰有更替,花草在來年又泛青,世上的萬物有許多消失了會再來,周而復始,無窮無盡。而更多東西,比如時間,生命,河流,一段情感,一片清韻荷塘,一條溫暖的粉紅色圍巾……失去了便永不回頭。你也許會從此得了失憶癥般的徹底忘卻它們,也許會在某個平常的午后,特殊的場景,被偶然的事物觸發,輕輕喚醒了沉睡的記憶。此刻,在這個夏日涼風透過紗窗吹來的午夜,白日的喧囂漸漸隱去,而那些遠去的、消逝的,在我生命里的曾經彼此擁有過,溫暖過,相對無語或者深情脈脈的人與物,穿越時光隧道,款款而來。
荷塘
荷花婷婷,蓮葉田田。恰有風兒襲來,我微閉雙目,輕輕呼吸,清芬沁我心脾,而遙遠的時光,也隨風而至。
窄窄彎彎的田埂上,走著三個人。一個濃眉大眼著布衫短褲,手里拿著竹竿的大約十來歲的少年,他昂著頭,目不斜視的勇往直前。在他的身后緊跟著兩個小女孩。前面的女孩梳著馬尾辮,穿著棉布碎花連衫裙,她的目光常會被路邊的野花和蝴蝶牽引,偶爾,她停下腳步摘下一朵粉紅色的小花低頭凝視或者微閉雙目嗅著花朵的芬芳。 走在最后的是個留著短發,穿白衣藍裙的個頭稍高的女孩。她似乎對花兒蝶兒的沒興趣,她偶爾彎腰拾起一個小土塊投擲到遠處,若是驚起一只青蛙蹦跳出來,她會蹦跳得比青蛙高得多。他們在家里一起做完了暑假作業,不約而同想到對面的荷塘去采蓮蓬或者釣青蛙。
從屋里出來穿過一條馬路,馬路的兩邊是高大整齊的白楊樹,有風的時候那樹上的葉子會嘩啦啦響,此時懶洋洋的在打盹。他們從樹陰下穿過,走不到三百米就到了一畦畦相連的農田。田里有紫茄子、紅辣椒、豇豆角以及半青不紅的西紅柿。再往前走幾步就是荷塘了。
此時荷花開得正旺,蓮蓬也驕傲地昂著頭。“我要蓮蓬,我要吃蓮子”那個馬尾辮女孩說著就要下塘,“塘里有螞蝗!”那個叫東的男孩大喝一聲止住了女孩的腳步。把女孩嚇得直往另外一個女孩身后躲。“哈哈,還是我來吧”,他甩掉涼鞋,撲通跳進塘里。先摘了一個遞給馬尾辮女孩。接著又折了一個扔給短發女孩。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天空布滿五彩云霞。三個小小的身影沐浴在溫柔的霞光里,有幾只蜻蜓在他們身邊飛來飛去。
這個場景永遠被定格在記憶里。
如今,那片清韻荷塘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所替代。附近的居民只聞到油條、熱干面的香氣以及傍晚時分那腐爛的菜葉的氣息,不知道這里曾經有過的淡淡的芬芳的味道。
圍巾
那年那月,圍巾大都是膨體紗編織的,時尚但不暖和。再加上街上都是圍著款式、色彩都差不多樣子的圍巾,再好看的東西看多了也不覺得好看了。
那天,父親出差回來,帶回來兩條圍巾。一條純粉紅色的,一條白色帶五彩小點點的。它們都有長長的絨毛,用手摸上去軟軟的,柔柔的,再圍上頭,柔軟貼在臉龐,就有暖流電一般迅速傳遍身心。那個年齡,粉紅色是我的心儀,白色是姐姐的最愛。于是,我們各自被心儀和最愛包圍。
與粉紅色兔毛圍巾的緣分僅僅一年。在第三年臘月二十,河南老家的大舅提前來家拜年了。大舅進門的時候背著一個蛇皮袋子,袋子里裝滿了幾個小袋子,分別是曬干的紅薯干,黑芝麻、金黃的小米、小磨香油和炒面。都是農村里最好的東西,也是我們小時候常吃的和最愛吃的。尤其是炒面是我跟父親說,好多年沒吃炒面拌紅薯了,好想吃。我想可能是父親寫信告訴了大舅吧。
大舅在家里住到臘月二十三的小年后要回去過大年。我們挽留也是挽留不住的。臨走,父母給了大舅辦年貨的錢,我和姐姐則去市里給大舅家的兩個妹妹買了新衣裳以及點心,水果和單位發的勞保比如工作服、手套、肥皂等等,除了把大舅帶來的那個蛇皮袋子塞滿,還另外加了兩個包袱。那時,街上正風靡五顏六色的馬海毛圍巾,比兔毛圍巾更蓬松飄逸,在大舅即將告別的時刻,我看到姐姐把她喜愛的白色兔毛圍巾拿出來說送給舅家大女兒榮輝妹妹的時候,我也學著姐姐把我的粉紅色圍巾遞給大舅說送給榮麗妹妹時,我看到大舅眼里注滿了晶瑩。
二十年后我走在街上,看到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子圍著一條窄窄長長的粉紅色兔毛圍巾,是那么嫵媚可人。我突然想起我曾經有一條同樣色澤的圍巾,它還帶在十五歲的妹妹頭上嗎?是不是也像她這般美麗?哦,那個妹妹現在也該是三十多歲了,她會圍著什么樣的圍巾呢?
暗暗的祈禱,那條兔毛圍巾依舊在世,它圍在一個純樸的鄉村女孩的頭上,她的臉龐在圍巾的愛撫下閃耀著紅蘋果一樣的光澤。
情書
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寫情書?當然我指的是手寫書信而不是網絡上發的郵件。在我看來郵件是不能稱為情書的,它少了情書的溫度、\"鴻雁傳書\"的詩意。
記得有篇古老的情書是用圈圈點點來傾訴的,大意是:“相思欲寄如何寄,畫個圈兒替。君在圈兒外,我在圈兒里……我密密加圈,你須密密知儂意……。”心的相許是不需要文字的表述的,我猜想那個收到的人如果也愛著這個羞澀卻聰明的女子的話,那他一定傻呵呵地看著猜著、笑著樂著,一遍又一遍。
曾經讀過徐志摩寫給陸小曼的《愛眉小札》,梁實秋寫給韓箐清的《雅舍情書》等等一些名人情書,那真摯的情感,熾熱的愛火,濃烈的表白,既柔情繾綣,又蕩氣回腸。真真是唯情之一字,可以維持世界;唯才之一字,可以粉飾乾坤。
不過,總覺得他們的濃甜的文字也許構筑時花費了不菲的心思,情感是不需要修飾的,否則愛的成分就打了折扣。所以更喜歡這樣的情話:“我又瞎說了一通,千萬不要有什么話又惹你生氣。你生了氣就哭,我一看見你哭就目瞪口呆,就像一個小孩子做了壞事在未受責備之前目瞪口呆一樣,所以什么事你先別哭,先來責備我,好嗎?”簡單,率真,卻能讀出寫信人的至情至性。“愛你就像愛生命”,即使他先于她而去,這些文字也足以維持后來的寒冷,孤獨和寂寞。王小波留給李銀河的情書,每一個字都是一顆維他命丸。
記得收到他的情書的過往細節,當從郵遞員手中接過信箋,看到熟悉的地址和文字時,開始竭力地壓抑內心怦怦加快跳動的心,面容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找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撕開信箋邊緣,抽出書信,先是快速地看一遍,然后慢慢地讀和細細地品。酸甜時會不自覺的笑靨如花,苦辣時會淚水滂沱。寫情書的時候,常常寫了撕,撕了寫,寫好后還要再謄一遍,總覺得他的字怎么那么好看,我的字怎么這么丑。唉。好在,他并不在意我的字那么難看,我是他的“百合”,清麗,純潔,可愛。
在一個冬日的午后收拾屋子,無意中翻檢起舊日的情書。曾經的過往,細節,眼淚,歡笑,還有他的音容笑貌立即浮現在我的眼前。就這么呆呆地撫摸了許久,回憶了許久,心已不再悸動。此時陽光透過窗欞照射進來,我微微的笑著,用綢巾小心翼翼地把它包好,塵封。珍藏。因為這是我生命過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