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師的笑
蔡老師是我初中的班主任,他在我腦海里總是三十五六歲年紀,中等身材,方臉濃眉,蓄著既不是分頭也不是平頭的很自然的短發,穿一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顏色就像現今流行的水洗布。
入校不久,同校而高兩級的堂兄告訴我:你們蔡老師可厲害了,同學中早有傳言:“不怕王老師吼,就怕蔡老師笑。”這王老師厲害是全校出名的,他生氣時大吼一聲足以震斷當陽橋,蔡老師怎么就比他還可怕呢?蔡老師在學生面前不茍言笑,但他跟老師們說話是常帶笑的,那笑似乎沒什么特別。
我們學校建在十萬大山里的一個山包上,山包頂部有一片樹林,南坡依地勢、分層次擺著幾排青灰瓦、白粉壁的平房和一棟三層主樓,其間有鵝卵石鋪成的寬道和夾道的小樹。山包西南面有一條彎彎的小河,兩岸是郁郁蔥蔥的青草和綠樹。
一個夏天的午睡時間,我們六七個男生秘密約定去游泳。我們兵分三路,暗渡陳倉,在三四里外的河灘會合。那片河灘真是妙不可言,青草綠樹環圍著一汪流動的活水,清澈得可以細數水底的石子兒。十三四歲的小子不知羞恥,脫光了跳下去,會狗刨的亂刨,不會刨的瞎撲騰,打水仗、做鬼臉、惡作劇,不一而足。然而好景不長,有兩個同學好像突然得了魔癥,陡然禁口無聲傻站著不動了;待我們循著他倆的目光看過去,乖乖,蔡老師已經撥開草叢,正瞅著我們笑呢!
此后的一段情形實在不堪入目,蔡老師讓我們光著身子排好隊,然后一個一個地瞅著我們笑,直笑得我們背心發毛。再后來當然是穿上衣服押解回校了。
這天晚上,幾個鬼頭又聚在一起小聲議論中午的事。
“奇怪,蔡老師怎么知道的呢?沒有人告密呀。”
“是啊,我們剛游一會兒他就出現了。”
“他一定是掐指一算,發現七員天將下凡,頓時騰云駕霧……”
“不對不對,他是預先埋伏好了。”
“鬼扯!你們想想,午睡的時候,還有晚上熄燈以后,窗外經常出現一個人影……”
“他也沒把我們怎么樣呀!”
“你們等著吧!他笑過了,把這事兒記在本子上,以后一個一個地收拾你們。你們沒聽說神農架的野人逮住人先要笑一陣,然后高興得暈過去,再然后……”
記在本子上?我想起來了,他桌上是有一個奇怪的本子,頂邊被切成許多臺階,每階上都寫著字,好像就是我們的名字。乖乖,我們干的壞事都分開記著,誰也賴不了別人!
記在本子上的后果是不堪設想的,盡管小河是那樣誘人,從此以后誰也不敢問津。
蔡老師愛打籃球,老師們每次跟鎮上的聯隊賽球他都是主力隊員。那支聯隊的球風十分兇悍,在場上總是橫沖直撞;老師們則溫文爾雅,那真是秀才遇上了兵。蔡老師“胸有韜略”,擅長遠投,他往往避實就虛,迂回運球,在對方撲上來的瞬間驟停,起跳,同時輕舒右臂,手腕一抖,唰,兩分(現如今該是三分)!場上掌聲大作。有一次,眼看蔡老師又要得手,對方姓黃的隊長猛撲上去,故意撞倒了蔡老師,圍觀的學生們頓時大嘩,幸虧有老師阻止才沒有鬧事。我當時一直看著蔡老師,見他站起來拍打灰塵,對著那隊長笑。他笑時眼里射出一道奇異的光,特有神采,特有威力,那人高馬大的隊長根本不敢對視,只好悻悻地躲開。
從此以后,我們都恨那個隊長,叫他“二黃”。“二黃”者,黃毛犬類之雅號也。須知,山里的狗兇得很,真咬人的。
少年的心像晶瑩透亮的鏡子,善惡愛憎都反映得格外分明。可是奇怪,我們怕蔡老師,何以又那樣強烈地向著他呢?
到了初三的那年,學校開展“社教運動”,不少老師因為“不講階級路線”、“只專不紅”、“脫離政治追求升學率”等名目受批判,蔡老師顯然也被冷落。工作組另派輔導員組織我們學習討論,蔡老師成了旁聽的角色。但他還是班主任,無論早晚自習、午睡夜寢,他的身影仍然經常在我們的窗口和門前出現,我們依然怕他的笑。
有一天,輔導員組織我們“暴露思想”,我發言時說得很順溜:“……有封建迷信思想……老想著一個白胡子老頭下山收我為徒……社教課沒學好……有些地方想不明白……”講著講著,我忽然發現坐在一邊的蔡老師瞅著我笑。乖乖,我一定說錯了什么話,趕緊打住。可事后尋思,似乎并沒有說錯什么,難道蔡老師也有笑得沒來由的時候?
又過了許多天,開始報志愿,我第一志愿填的是師范學校。下午,有同學說蔡老師讓我到輔導員辦公室去,我去時有輔導員、蔡老師和另一位老師在場。輔導員開口就沒有好氣:
“你為什么報師范?你以為你有資格上師范?”
另一位老師也幫腔:“你才多大?一個小毛孩就能當老師?”
我當時真成了丈二和尚,答非所問地說:“……家里困難,弟弟也要讀書,我不能上高中。父母說,考上中專就再讀幾年……”
我說完了,他們三個互遞眼色,似乎不想再說了。蔡老師一直默默地看著我,臉上全無笑意,但他那眼光卻穿透了我的心,其中有一些酸楚,一些遺憾,還有一些迷茫的企盼。
這次關于一個山鄉毛孩子的談話從頭到尾都很蹊蹺,輔導員更像是換了一個人。若干年后,我從武漢一所工科中專畢業后才知道蔡老師曾經為填志愿找過我父親,由此也才參透那次談話避免“犯規”的“韜略”。他們作為老師當時不想讓我上師范的原因,這就不好揣測也很難說清了。
畢業離校的那一天到底還是來了,我們七八個男生硬是不想走,擅自決定多留一天。于是把立著的雙層木床倒下來并在一起,抽出床板搭成通鋪,七八個人在一起滾了一夜。那天晚上的情形總體上已經渺茫,只有一幕特別清楚:蔡老師走進來,問我們為什么沒有走,然后繞著通鋪轉了兩圈,走到門口留下話:“明天到教師食堂吃早飯,吃完了早一點回家。”盡管我們把寢室糟得一片狼籍,他沒有說,也沒有笑。
第二天我們走進教師食堂,炊事員說蔡老師來付過飯票,讓我們自己吃。那天吃的是玉米面與大米蒸的“夾米飯”,菜是豆腐、青菜和蘿卜,雖不像款待佳賓,但在當時也是難得一飽的上乘待遇,更何況我們第一次正襟危坐在老師們的餐桌上。
按蔡老師的囑咐,吃了飯就得早走,但我們都還有一個愿望:見蔡老師一面。可是,誰也沒有說,誰也不敢做。當我背著行李就要走出校園的時候,鬼使神差般地到了蔡老師住的平房前。我多么希望蔡老師看見我并且叫住我,哪怕是對我笑一下也好。可是,那門是關著的,也不知蔡老師在不在家。
我只好走了,迎著已經升得很高的太陽,踏著鵝卵石鋪成的熟悉的寬道,一步一步地走。幾次回頭,青白分明的校舍和蔡老師的平房漸漸離我遠了,伴隨我的只有背簍上的行李和自己的影子。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一串一串地,嘩嘩地往下掉。
石老師的歪點子
石老師是我初中時的英語老師,是從大城市的大學來到山溝里的。他個頭不高,當時只有二十六七歲。我不想說他像二十世紀的一位偉大人物,只是每看到特型演員石奇出場就會想到他。不過,他的神情沒有那么莊重,嘴角老是帶著調皮的笑意。他以愛說俏皮話、鬧噱頭聞名全校并廣結善緣。
那個時候,我們學校周圍少有人家,無論師生都吃粗糧,文化生活極為貧乏,石老師這樣的“城里人”應該很難適應。然而,石老師似乎過得很快活,經常是笑嘻嘻的,每逢節日舉行文藝演出,他常常與學生一起登臺獻技。有一次石老師與人合演雙簧,演的是某大國總統發表演講。驚堂木一響,后臺演員開篇說道:“女士們……”這時演前臺的石老師一反常態,兩眼滴溜溜亂轉,嘴巴張開老是合不上,活現一副垂涎欲滴的怪相,引得全場哄堂大笑不止。
過了一個學期,為了配合思想教育,老師們特地為學生排演話劇《雷鋒》,主角由戲劇專業畢業的姜老師擔任,石老師扮演雷鋒的同事。在暴風雨來臨的晚上,雷鋒和他的同事們被雷聲驚醒,立刻想到去搶險。此時的石老師從床上爬起來,竟然拿衣服當褲子穿,好一陣腳蹬手拉,還是套不上去。臺下的人個個笑得前仰后合,而他依然是一副茫然而又惶急的樣子。演出結束后,我們聽老師們在一起笑說:“這個小石歪點子真多,真該上戲劇學院!”
又是一次節日會演之前,石老師主動提出幫我們班排一出英語詩朗誦。他讓我們秘密地排練,演出前又為我們化妝。我們兩個“演員”都是穿草鞋長大的山里娃子,穿上借來的襯衫和學生服(當時沒有人穿西裝)全然沒有英國紳士派頭,石老師看了很不滿意。他尋思了一會兒,去拿來自己的一件花格毛背心,又找別人借了一件帶花的毛背心,讓我們脫了學生服換上,還弄來兩條花布給我們綁成領結,這才總算給我們點綴了少許洋氣。我們出臺時,聽到一片掌聲和哄笑聲,鬧不清是贊賞還是倒彩。但這個節目最后受到好評,說是形式新穎,寓教于樂。我們班在那次匯演中得獎主要得益于石老師的點子。
石老師的點子還曾經為我個人解難。那是在畢業前升學考試的前一天,我發了蕁麻疹,身上起了許多紅疙瘩,皮膚癢,胸口悶,肚子疼。這是我過去多次犯過的病,開始兩天特別難受,一般要臥床。我們山里通常熬艾蒿水治這種病,但現在應考是來不及了。在初中升學率很低的那個年代,假如我不能參加這次考試或者考不好,我的人生道路也就確定無疑了。
不知是誰將我的病情告訴了石老師,臨考之前他在考場外找到我,臉上還是笑嘻嘻的。他把我拉到一個僻靜處,先從一個小瓶里倒出兩片藥要我服下,說是從城里帶來的“靈丹妙藥”;然后又讓我解開衣服卷起褲子,他則掏出一盒萬金油在我全身上下到處抹,邊抹邊說他這一招“得自高人,屢試不爽,神仙不懂”;最后他讓我穿好衣服轉過身去,猛地在我背后拍了一掌并且吹了一口氣說:“好了,去吧,我這一口仙氣保你一帆風順!”
石老師的那一招果然靈驗,雖然算不上藥到病除,但我在考場上并沒有感到特別難受。我后來想,他給我吃的大約也就是去痛片之類,是他的應急處置和故弄玄虛的撫慰加在一起,保護我通過了人生路上的一次重要考試。
許多年沒有見到石老師了,聽說他的個性讓他在“文化革命”中大吃苦頭,我真想再見到他。石老師還有那么多的“歪點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