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如蟬翼
沒有星月的秋夜,有幾分涼意。老白公路上,一輛摩托車急速行駛著。秋波此時歸心似箭,他剛跟妻子鳳兒通過手機,他說:“再晚也要趕回來,因為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鳳兒掛斷手機,心里感到異常不安。從手機里,她聽出丈夫秋波似乎有些醉意。她知道丈夫是和朋友到郊區農家樂喝酒去了。
秋波屬于再婚,他和前妻生有一兒一女,據說因為感情不和兩人分手。鳳兒則是初婚,她來自農村,為了能夠在城里工作,她嫁給了比她大十多歲的秋波。她和丈夫的婚姻正處于七年之癢的關鍵時期。
鳳兒知道秋波很愛惜她。秋波是汽車廠一個普通工人,婚后為了鳳兒的工作,秋波差點和單位領導“動刀子”。幾經周折,鳳兒終于獲得了城鎮戶口,有了一份固定工作。但這時鳳兒才意識到,按照國家現行的計劃生育政策,她和已有兩個孩子的秋波結婚,就意味著她不能再要自己孩子。鳳兒當初沒有想到,婚姻、戶口和工作竟然能夠剝奪一個女人的生育權,從而剝奪一個女人做母親的權力。
婚后,秋波的一兒一女偶然來看他們的父親。但是,他們從來不叫這個從法律關系上應該叫“母親”的鳳兒,甚至連“阿姨”也不叫。鳳兒希望自己能夠做一個好的“后媽”,但這個愿望別人也不給她實現的機會。鳳兒為此很苦惱,為獲得生育的權力,她甚至閃現過與秋波離婚的念頭。當然,她并不是想真與秋波離婚,而是想孕后假離婚,生后再復婚,她認為這樣可以逃避政策懲罰。但是,她要好女同學提醒她,這樣有可能面臨道德風險,秋波畢竟是有過離婚史的人,萬一弄假成真,就弄巧成拙了。因此,鳳兒還在猶豫。
盡管老白公路彎彎曲曲,但秋波依然在不斷加大摩托車的油門。秋波經常到郊區垂釣,這條路經常走、比較熟,這種S型道路上駕駛摩托車的感覺很愜意。
又是一個拐彎處,突然一輛大卡車迎面駛來,卡車的大燈很亮,照得秋波無法睜開眼睛,他當時感覺眼前一黑。秋波本能的向右轉把,但是沒想到轉得過急,摩托車頓時失去平衡,竟然向路邊的一棵大樹直沖上去。秋波當時沒有戴安全帽,隨著巨大的慣性,他騰空而起,頭顱重重地撞在樹干上,然后好似體操運動員動作失誤一樣從空中扭曲而變形地落在硬邦邦的馬路邊……
卡車飛馳而過,幾乎沒有人目擊到這瞬間發生的慘劇。
已是深夜,鳳兒在家中焦急地等待丈夫秋波。大概凌晨兩點,鳳兒突然接到秋波手機信號。但是,手機那端說話的是一名公安交警。交警用鳳兒丈夫的手機告訴鳳兒丈夫不幸的噩耗,讓鳳兒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這一殘酷的現實。
她沒有想到“再晚也要趕回來,因為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竟然是自己丈夫的遺言,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結婚紀念日會如此巧合地成為丈夫的忌日。
秋波就這樣猝然而去,迎面的卡車并沒有掛著摩托車,不存在肇事責任。只能算一場意外事故,不能算公傷。秋波的葬禮很簡單,只有秋波和鳳兒的部分親戚朋友參加,單位領導沒有出面,只派了一個不管事的工會干部送來一個花圈。一雙兒女也就象征性的守了一夜靈,守靈的那一夜,他們叫來幾個青年朋友在靈堂邊“斗地主”、打麻將和不停地抽煙、喝茶,完全看不出悲傷的情緒。秋波的子女沒有過問自己父親的死因,也不太關注父親喪葬的細節,而是追問父親的工資本和存折?意外事故單位有沒有撫恤金?父親的醫保證、房產證在哪里?等等之類的問題。
鳳兒沒有想到,丈夫入土“三七”未過,自己就相繼接到兩張法院的傳票。一張是秋波身前一位最要好朋友的起訴,要求鳳兒“夫債妻還”。一張是秋波與前妻一雙兒女的起訴,要求鳳兒分割繼承屬于秋波名下的房產和其他財產。
鳳兒接到兩張傳票,感覺到比丈夫去世還要意外。
丈夫的突然離去,讓鳳兒意識到人的生命有時非常堅強,堅如磐石,有時異常脆弱,薄如蟬衣。兩份法院傳票讓鳳兒真切體會到,這世界上的友情、愛情、親情,有時情深似海,有時也是薄如蟬衣。
靜水流深
每次同學聚會,林彬總是大家玩笑和調侃的對象。
林彬來自農村,當年他考入汽車工業學院時,衣著簡樸得讓人感覺有些邋遢,滿嘴地方話說出來土得掉渣。我們班同學比較特殊,大多是汽車廠員工子弟,都有一種優越感。我感覺到個別同學從骨子里有些瞧不起他,經常調侃他。林彬給人的感覺大體是孤僻、安靜、穩重、反應緩慢、沉默寡言、情緒不易外露,善于忍耐,屬于典型的粘液質和抑郁質結合的氣質特點。無論你給他開多過分的玩笑,他也不跟你急眼,總是憨憨的一笑了之,真印證了那英唱的一句歌詞“你傷害了我卻一笑而過”。
當時,我和林彬同桌,又同一個宿舍。一開始我也和其他同學一樣經常調侃他。后來,我曾經去過他老家,窮鄉僻壤,他家境很差。回來后,我們宿舍同學就想接濟他一些餐票。但我們知道他不會直接接受。就把清掃宿舍衛生活都交給他,有時連我們的臟衣臟襪臟鞋都讓他全部清洗。干這些活他總是毫無怨言。我們也就在他干活時順便幫他打份飯。起初他一定要把飯票還給我們,后來,他漸漸明白我們的好意,也就半推半就了。用他自己的話說:“人窮志短,心存感念吧!”
當時大學畢業是包分配的。我們班基本分配走向有三個:一是留校任教,二是到汽車廠總廠機關,三是到汽車廠的各專業廠。當然,留校任教和到總廠機關都需要關系,其實即使分配到專業廠,也有很多說道,這是一個很大的汽車廠,專業廠很多,工作環境、工資待遇等差異較大。因此,大三時,我們很多同學就開始為分配活動起來。林彬還是那樣教室、宿舍、圖書館,三點一線,好像畢業分配與他無關。我不愿留校任教,也不愿到工廠,就通過父母的關系聯系好,計劃分配到汽車廠的機關處室。
當時我曾起惻隱之心,也想讓父母幫他爭取到機關,或者分配到一個相對好一些的專業廠。但被他拒絕。他告訴我:“我服從組織分配,無論在那里工作都比在農村種地強多了,我很多農村同學就高考一步之差,從此就在鄉下種地,人應該知足。”后來,林彬被分配到一個環境較差的鍛造廠工作。
那時,汽車廠總廠機關控制著專業廠的財務、人事、工資等預算計劃和指標,權力較大,機關的一般科員就可以到專業廠“指手畫腳”。其實,我那時狗屁不懂,但到專業廠則如欽差大臣一樣耀武揚威的感覺。我有幾次到林彬所在的專業廠“指導工作”,不經意地問起他,被問及者基本一致的評價是:“林彬這人踏實本分,做事執著,默默無聞,不顯山露水。”我當時笑著說:“他呀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說這話時,我已經是一名年輕的副科級干部了,有些躊躇滿志。而林彬當時就是一個普通的工藝員吧。
再后來,有幾次同學聚會,林彬衣著有了一些改善,也能說略有家鄉尾音的普通話了。我從這細節變化感覺到他大概已經成婚。如此早婚,農民意識,這又成為同學繼續調侃他的新話柄。林彬仍然是憨憨的一笑而過,甚至有時又改回原來的土話與我們交談。林彬文學功底很好,他經常原創一些段子讓大家很開心。那時也經常看到他發表的一些我不以為然的文章。林彬酒量也好,每次聚會,我們就拼命的灌他酒,他也來者不拒,每次一醉方休。我有時看不過眼,就背后勸他:“別老這樣傻乎乎的,被人捉弄,你還投入的配合。”他總是不以為然地說:“同學之間嗎,何必太在意,何必太較真呀。調侃你,至少關注你,應當珍惜才是呀。”仔細想想他說的也有道理,但總覺得林彬還是太愚鈍。那時我已經是正科級干部、經濟師,林彬好像剛聘任助理工程師。當時,我曾感慨:“同樣是大學同學,做人的差距咋這么大呢?”
不知不覺,同學都各自婚嫁、各有兒女、各有所成。同學間彼此來往的頻次越來越少了,有不少同學甚至失去聯絡。
正當我為自己仕途順暢而得意的時候,汽車廠進行了公司化體制改革,此后又進行了一系列機構改革和戰略重組。機關改革首當其沖,機關人員由原來的上千人要精簡到三百人左右,所有崗位都要競爭上崗。說實話,在機關工作多年后我基本成為“萬金油”,接觸面很多很廣,但都觸及皮毛,沒能潛心下來研究,基本上就是濫竽充數狀態。看來機關我是混不下去了。
人總是追求名利的,我認為所謂名就是做官,所謂利就是經商。人生若能名利雙收最好,如果不能雙收總要收獲一頭。我想,既然不能再春風得意的做官,那就經商得實惠吧。我趕快托關系離開機關,到與汽車廠有關聯交易的一個營銷實體去做了經理。這次我例外的告知了林彬我的去向。畢竟是同桌、同窗、同房四年的同學。此后,我便“默默無聞”地做自己的事情,幾乎很少與同學聯系。
前不久,我突然收到一個包裹,一打開,我大吃一驚。竟然是林彬著作的一套叢書,好幾本,有小說、散文、詩歌集和論文集。我隨手翻開一本名為<靜水流深〉散文集。書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靜水流深,一個平常極為少用的成語,從字面看,是對大海、江河、湖泊等水自然現象的描述。我們看到的水面,常常給人以平靜的感覺,可這水底的世界誰也不知有多深?底下有多少東西?或許還是一片碧綠靜水,或許急流向前,或許漩渦漣漣,或許暗流涌動,一切都不能知曉。其實,靜水流深的真正含義是比喻做人的態度:洞察一切卻不被矛盾束縛,不被欲望捆綁,這樣就能擁有和諧的生命,擁有長久的快樂,擁有真正的自由。這恰恰是人生追求的一種很高境界。中國人講修身,喜悅中沉靜思考,失敗中從容面對,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做人不能太過追求名利,應當追求‘靜水流深’的境界。”
看完這段文字,我很慚愧。因為此前我真不知道“靜水流深”這個成語。更因為我曾經對林彬的不屑一顧。
月夜溫柔
月非滿月,堪稱皓月當空。對于約會的情人而言,這月光似乎太亮。情人喜歡在黑暗中幽會。偷情的情人如此,正常戀愛關系的情人也如此。
夜是秋夜,初秋的夜晚夜風習習,略有涼意。對于約會的情人而言,這涼意似乎更適宜抒發他們的溫情,正道“天涼好個秋”。
就在這皓月秋夜的籠罩下,在灌木花叢的掩映下,一個年輕的姑娘和一個小伙子依偎在一起。這是醫院住院部外的一處花壇。病房的燈光透過窗戶、樹叢照射過來,與月光一起,讓這里感覺光影陸離。
小伙子穿著病號衣,瘦弱的身體顯得衣服有些寬松而不合體。但在這月夜里,這近似銀白的病號衣,到讓小伙子顯得有些灑脫和飄逸,小伙子頭光亮,仿佛一個武功很高的江湖瘦俠,卻神態淡定。姑娘穿一套得體的秋季時裝,顯得很時尚。但由于衣服的顏色略顯暗淡,在斑駁的月夜里,反倒有些遜色。姑娘沒有依偎在小伙子的懷抱里,反倒是小伙子頭輕枕在姑娘的胸前。
姑娘和小伙子是一對大學同學,大學畢業后,他們一起進入一家汽車公司工作。當兩個人即將舉行婚禮時,在一次職工體檢中,小伙子查出了白血病。白血病是造血組織的惡性疾病,又稱“血癌”。據醫療統計,該病居年輕人惡性疾病中的首位。
小伙子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年之久。這期間不斷地進行化學治療﹑放射治療﹑標靶治療、中藥治療等,舒緩著病情,同時等待著骨髓移植。
現在終于等到骨髓移植的機會。這是小伙子手術前的最后一次“放松”吧。兩個人就在這月光下依偎在一起。此時,他們沒有偷情的情人那樣激情澎湃,也沒有一般情人那樣纏綿細語。似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恰似一句歌詞:“心中雖有萬語千言,也不能表達我的情感。”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伙子枕在姑娘胸前,抬頭望著姑娘,姑娘低頭凝視著他,同時幾乎用自己的身體托著他。他能夠看到姑娘一對明眸大眼,也能看到天上明亮的月亮。
這樣的姿勢保持了一會,小伙子大概感覺有些累,或者是他擔心姑娘有些累。就輕輕地抬起頭,和姑娘平坐在一起。
姑娘知道,小伙子該回病房了。盡管兩人都不舍離開這月光。
突然,姑娘更緊地把小伙子摟抱在她的懷里,接著,把她自己的嘴唇熱烈地吻著她心愛的人的嘴唇。此時,天空飄過一片烏云擋住了月光,光線忽然暗下來。
小伙子輕輕地推開姑娘,隨口吟道:
“月色朦朦影如鉤,夜風習習夢里游。溫情一瓣暖心頭,柔意萬般心中留。”
到底是大學生。今晚他們唯一一次開口說話,竟如此富有詩意。
姑娘沖小伙子笑笑,小伙子也沖姑娘笑笑。他們抬頭看看天,月亮被云彩描成彎月,也翹著嘴在微笑。
姑娘知道,小伙子并沒有“七步成詩”出口成章的才能。這首詩實際在他心中醞釀已久,多少個月夜他們在一起孕育其中的詞句,這首藏頭詩里濃縮著他們共同的心愿:月夜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