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李下
在公司機關上班的人,都曉得職員阮宣是個實誠人,不防人,人也不防他,雖說也有些能耐,但為人通透得像玻璃,自然好事、壞事也不沾他的邊兒。
老樹發新芽。誰也沒料到,甚至連他本人也還悶在葫蘆里,機關人事調整中,人到中年的阮宣主管公司的廣告業務。這是一個關鍵崗位,接手這個差事,意味著他是公司老總的人。
阮宣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誰的人,也不肯去做誰的人,自己還是自己。之所以能走上這個崗位,最大的可能,就是老總認可了他心血來潮做的那篇隨想《廣宣策劃之管控》,刊發在一家著名的財經雜志上。最初的動機,竟然是他心疼每年在廣告宣傳上流出去的許多不必要的白花花的銀子。
熟識的人心里酸酸的,含著些許妒嫉說,媽的,這老小子要發了。
哪個不曉得嘛,這可是個放屁就會油褲襠的肥差。
雖說由老總欽點來主管廣告業務,可原來的主管陷得深,不能自拔,不撒手,一如既往地熱情工作。
廣告、公關公司的人,個個精得像敵特,把他的底細摸得賊透,甚至連他的祖宗十八代也翻了個遍。
于是乎,他們一邊高調地捧著他,一邊和以前的主管往來著,他也就簽個字而矣。老關系戶都把他當作一個聾子的耳朵。
他也做了幾回的主,弄得以前的主管眼珠子猩紅了幾天,要滴血的樣子。
他原本寬厚,可自己不是個木偶。一番探究,他才知這其中的小九九,以前的主管背后有人,這個人就是主管公司財務(包括廣告業務)的常務副總。當然,常務副總也是老總的人。
如此布局,是讓他和前任之間相互牽制。
做主的幾筆業務都有“行規”,用時髦的話說是“潛規則”:一成至二成的組稿費。他知道這種變相的名堂,自己曾在《廣告策劃之管控》中鞭韃過。結果,他全打成明的折扣,讓利于公司。
猶如見了外星人,他的舉動讓業務關聯單位的人瞠目結舌。人家當面連呼他“圣人”,背地里譏諷他“SB”。
主管公司廣宣業務的期間,阮宣老婆單位效益下滑,不得不裁員自救。聽說他主管廣告,就酌情先讓他的老婆下了崗。
主管廣宣業務不到一年,老總收到了兩封揭發信,舉報他不講職業操守,以職謀私,中飽私囊,現在連老婆也不用上班了。
老總沉思許久,搖搖頭,在檢舉信上作了個批示。
于是,正忙著跟蹤合同執行情況的阮宣,便不聲不響地來到了機關工會。
閑著,基本上養老了。
阮宣換了崗,消息靈通人士說,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他。在敏感的關鍵崗位干長了,早晚會出膿包的,這已經是一個基本規律了。
人們都知道這老小子撈了不少。便觀察他的衣食住行。與先前沒兩樣,衣著灰土土的,不見名牌,食也是最便宜的,騎著那輛十幾年了的老28自行車。
都說,這老小子會裝!
老父生病住院手術,需萬余元的費用,他不得不去找朋友借。弄得人家連聲笑,說你小子真能憋!不過還是很爽快地借了,反正曉得他有錢,不愁他還不起。
兒子高考后,分數離一類重點差幾分,托門路,補交3萬元,就可以讓兒子夢想成真。
阮宣只好老著臉,借。人家這回便笑他真會幽默,說:“我們還想著有了難處向你伸手呢!你倒先封了我們的口!”
機關人都說,阮宣這老小子沒以前實誠了,管了一年廣宣業務就變得“作秀”了,處處叫窮,給誰看嗎?也忒鬼精了。
公司職員瘦身,機關得帶頭。提前內退的花名冊,放在了公司老總的辦公桌上。老總一個個地點閱,抽了一顆“大中華”,有些痛苦地在幾個人名字上畫了紅圈圈。
兩天后,阮宣和采購部門的幾位“老計劃”,光榮地內退了。
接到人事部門的通知時,阮宣踉蹌幾步,差點兒撲倒在地。
不久,人們便傳開了,都知道了阮宣辭職,去開公司當老板了。
可是,很快,人們在家屬區一角,看到阮宣夫婦支起了一個小吃攤點。夫婦二人忙著升火、凈菜、炒菜、涮碗筷。
看到的人都說,阮宣不顯山,不露水,是個藏得深的人物。
市里為搞形象示范工程,對游擊攤點進行大清查。阮宣夫婦被城管、稅收的大蓋帽們圍追堵截,雞飛狗跳。
斗智又斗勇,可那回,城管、稅收的兩家聯手,在巷子的兩頭一堵,一擠,阮宣夫婦便走投無路,就如網里的魚。
混吃飯的家什,不僅被城管沒收了,還接到了稅收的幾個罰款單子。
這事兒,碰巧兒被從前的同事瞧見,人家一個勁地鄙視:“你老阮就到了這個份上,還抱著個金碗來要飯,裝球個啥呢?”
“沒有啊,真的沒有!”阮宣一臉淚水,仰天長嘆,“我,我他媽的真悔啊——”
面子
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拔頸挺胸,俺朝著列車軟臥包廂走去。
其間,俺感覺鼻孔呼出的牛氣,可以沖倒面前的人。
俺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坐軟臥。俺是個小職員。這回能買軟臥,是老板特批的。俺和老板是同鄉,是替他回趟老家看他的老娘。
包廂的兩個下鋪上已坐了人。一邊是一對熱戀中的小年輕,一邊是一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占據俺的鋪位,看來是送站的。
第一次享受軟臥,俺的心情特亮敞,便在過廊上的依窗椅上坐下來,向著包間,等候著中年男人下車。
敞開著的包廂傳來家常話。
“待會兒,我就下車了。已經交代過服務員,她會主動來服務的!”中年男人慈愛地看著眼前的這對小年輕,語氣飽含著關切。
俺無聊,便偷偷注意起包廂里的人。
穿著“夢特嬌”上衣的中年男人,打著摩絲的頭發向后背著,官氣十足。
列車將要啟動時,時尚男孩、女孩相擁著朝下車的中年男人招手。
包廂里只有俺們三個人。
列車上的服務員來了,端著水果,笑容可掬:“賈局交代過,你們有么樣要求,只管給我說。”
男孩、女孩幸福地偎在一起吃水果。
俺是個打工的,與這些新新人類沒有共同語言,便躺在舒服的軟鋪上,閉目養神,幻想著自己的未來。
“下次來,要去你家里住,住在賓館里沒有家的感覺!”女孩說。
“嗯——,我爸買的新房不是正在裝修嘛。再說,這家賓館的老總是我爸以前的一個下屬,吃住玩一個子兒不付!”
“不嘛——”俺感覺到女孩往男孩的懷里拱了一下。
晚餐時,俺泡了碗面呼呼地吃了,味道不錯,感覺特棒。
男孩、女孩共享著服務員端來的豪華套餐。
“你老爸真行!”女孩咯嘰有聲地吃著。
男孩伸手掐了下女孩粉嘟嘟的臉子:“小樣,不也是你老爸!”
“你壞——”女孩嗲聲嗲氣。
晚間休息。女孩入了上鋪。
夜末,俺被一陣哼嘰聲弄醒了,是把俺從夢里弄醒的。俺夢見自己成了公司的老板,還被美女們簇擁著。
俺揉揉睡眼,翻過身,才瞥見對面下鋪空著。隨著列車行進的節奏,“哼嘰”聲也有節律地從上鋪傳來。
俺是過來人,睡意頓消。
天朦朦亮時,男孩悄然爬下下鋪。
早上,俺坐在過廊椅上看窗外風景,女孩入廁方便。正巧昨天的列車服務員過來送早餐,見包廂只有男孩,笑臉一下子打了霜:
“臭小子,真有你的,為了討人家妹子的歡心……你——,得了,這是你老爸給的伍佰塊服務費,我拿著燙手!”
“讓一個鐵路工人裝個處長,你可真有出息!”
放下兩份套餐,列車服務員哐地關上門,走了。
男孩的臉,像被人揪了一遍,通紅。
“哇噻——,我好想吃哦!”女孩一見精美的早餐驚喜起來。
像男孩一樣,俺如泄了氣的皮球,沮喪地看了眼電子表,知道列車快到終點站了。
愛的詮釋
男人和女人在一次聚會上相識。
國外愛情專家測試說,男女一見鐘情只需要30秒鐘。
而男人和女人只互望一眼,也就幾秒鐘的工夫,愛情的電流就將兩人擊暈,結結實實打破了愛情洋專家狗屁的測試記錄。
其時,男人有妻室,女人有丈夫。
使君有婦,羅敷有夫。他們清醒得很,發展下去就是婚外情。
發展婚外情,如同玩火。
可是男人、女人在相見恨晚的激情中燃燒著,就像飛蛾撲燈。尤其是女人,感性得一塌糊涂,全然一副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模樣。
男人的腦子開始退燒,他想將這份燙手的感情放在時空里涼一涼。
男人開始找理由,躲避女人,或者不接她的電話,或者回信息傷她的心。
越是這樣,女人越是不能自拔,而男人越是痛苦。
漸漸地,女人也仿佛理性起來。
兩人的電話和信息少了。
有一天,男人陪妻去商場逛,無意間見到了女人,還有女人的丈夫,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
男人瞬間懸吊的心落了地,不由挽起妻的胳膊,臉上有了些得意。
男人在心里自詡為圣人,總嘲笑那些為愛而破了家庭的俗男世女。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一天,男人的妻子拿起枕頭、鋪卷與他分居了。
女人那邊呢,也是。
可嘆天下妻子和丈夫。妻的外遇或丈夫的外遇,他或她總是最后一個才知道。
妻子從男人手機里看了保存著的男人和女人之間互發的信息。在寬恕中,開始相信男人的回心轉意。
男人,是個家庭責任感蠻強的丈夫。
知夫,莫如妻。
妻相信了男人。
可男人沒想到,女人那邊出事了。
女人孤注一擲,與丈夫閃電般離了。
女人找到了男人的妻子,求她將男人讓給自已。
你無恥!男人的妻子給了女人一個耳光。
男人開始感到可怕了,他想起了“女人是老虎”這首歌,老虎的屁股萬萬摸不得啊!
男人開始寢食不安了,詛咒那回的一見鐘情,那也是一只要吃人的老虎。
更讓男人焦頭爛額的是,女人割腕自殺被發現后住進了醫院。
女人對男人的妻子說過,得不到男人,她就死給男人的妻子看。
男人的妻子一夜未眠,第二天提出和男人離婚,說這樣鬧出命案的日子沒法過下去了。
男人不肯。
男人便去找女人。
女人一見男人,激動得手舞足蹈。
男人對女人說:“我們相愛,可我們沒有將來!”
女人黯然神傷,想了想,提出了唯一的一個條件,和男人投入地愛一次。
雖說一見鐘情,兩人卻至今沒有發生過什么。
愛后,男人身心疲憊,乏得不想說話。
紅撲撲的女人,端來了兩杯果汁。
男人女人交杯,一同飲下。
三天后,人們知道了一對有著婚外情的狗男狗女殉情了。
警察在女人的家里發現了一份遺書:
“真愛,一生擁有一次足矣!”
“得不到的,就讓他徹底毀滅吧!”
先進
二十掛零,他就隨著領導一起坐主席臺。
披戴著大紅花,正襟危坐著。臺下的觀眾都曉得他是工廠里的典型,勞模。
每次頒獎,領導總會一邊握緊他的大號糙手,一邊爽朗道:“祝賀你,希望以后更上層樓。”
印堂濃鋪紅光的他,連連點頭的同時,便聽到臺下“嘩—”地掀起一陣掌聲,滾雷一樣。
重活、臟活、累活,只要別人不干的活,他都起早摸黑搶著干,他不當勞模誰當?
那個時代,多數勞模是老實巴交的悶葫蘆。
老話說得好,有福不用忙,無福忙斷腸。也就這時候,廠里一個閃人眼的姑娘主動地走進了他的視野里,最終花枝招展地走進他的心里。
要知道,廠里她像朵帶露的梨花,一幫小伙子蜜蜂似地圍著她整日地嗡嗡,煩死了。她偏偏相中了他。爸媽說她算有眼光,找個可靠的人,過踏實的日子。
砂紙樣的大手有點顫顫地攬著她的蜂腰,他憨態可掬:“你咋個不挑別人?”
“別人是人人都曉得的勞模?”她柳枝一樣擺了擺腰身。
結婚第一年,他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他是個管道工。清流涌萬家。哪個地方有了跑、冒、漏,他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第一時間趕到搶險。幾乎天天泡在現場,披星戴月,忙得忘了與妻子溫存,顧不上抱一抱孩子。
“咱是大家伙兒公選的勞模,咱要感恩哩!”他仿佛一架永動機。
喝著茶水的居民說,他的工作熱情像清泉,隨著管道淌進千家萬戶。
領導對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是勞模!不能等同于一般群眾。”接著,領導會對宣傳部門說:“我們需要這樣的典型,你們一定要給我保住這盞燈!”
他比誰都理解領導這句話的分量。這句話,同領導握手,被領導重拍肩膀一樣。不用揚鞭自奮蹄。
隆冬時節,他一揚脖子,咕咚一家伙,下了半瓶“老燒”,撲嗵一聲跳進人把深的冰水里搶修管道。家家戶戶用上清水燒飯洗菜時,他被工友們從冰水里架了起來。咬著哆嗦著的牙,他像個受驚的羊羔,瑟縮在棉大衣里。
有一天,他用右手拍打著腰肌,在腿關節嘎嘣聲中一頭汗地站起來時,他發覺自己老了。女兒已經二十幾歲了。其實,他曉得自己不過四十幾歲,并不老,可手腳為啥開始不利落了呢?
近來,左鄰右舍常常聽到他家里傳來妻子的怒吼聲,伴隨著玻璃、瓷器被摔的破裂聲,女兒嚶嚶的哭泣聲。想去探個究竟,可敲不開門。
熟人知道他好面子,便嘆著氣,搖搖頭:“這世事,真是變了!”待到見了面,見到他灰白的頭發,皺臉上的指傷痕跡,便不再追問緣由。
又一回,鄰里終于聽到他妻子的河東獅吼:“啥球先進?女兒在家待業幾年了?你數數?人家的女兒咋都上班了?你算球個啥東西?一個窩囊廢!”
“你們要逼死我呀!你們咋曉得我沒有找領導?可我是勞模呀!二十多年的老勞模呀!”鄰里也第一次聽到了他的咆哮。
是啊,為了女兒的工作,他真的找過領導。領導半天才聽明白他嗚嗚噥噥,吭吭哧哧里的意思,略一沉思,十分嚴肅:“我知道了,只是找的人太多了,你可是咱們的老先進,老勞模,困難時期,不要等同于普通群眾!”
領導的語重心長,令他無言以對,也令他羞愧難當。
中秋節,正是賞月時分,鄰里突然聽到樓下傳來“啪——”一聲,重物墜地。
他跳樓了,從自家六樓跳下來的,當場沒了聲息,而且仰面橫躺于地。
領導來了,眼圈紅了:“幾十年如一日啊……咋會是這樣呢?這么想不開?”
關于他的自殺,人們也議論紛紛。
有人說,月亮一桿子高時,還遇見他拿著管鉗正從工地上往家趕。
也有人說,聽他妻子說,他清潔陽臺自封的玻璃時,躬腰、掂腳時不慎墜樓的。
門對門的鄰里則顯得神神秘秘,說他跳樓時,一個男人慌慌張張從他家里小跑出來……
孝心
十七歲中考“跳農門”,他有幸成了吃皇糧的公家人。
在貧窮的鄉下人眼里,做了城里的公家人,就是有錢人。
他當然曉得鄉下的規矩。
雷打不動,他每年至少兩次回老家,探望爹娘。
每次回來,都大包的扛著,小包的拎著,是給爹娘的營養品,給鄰里娃娃的糖果餅干。
走時,他總是給爹娘一疊嶄新的老人頭。
村里人極羨慕,總是對晚輩嘮叨,你看,人家的爹娘生養了這樣一個有出息、又有孝心的兒。
這份榮耀,讓爹娘樂得合不上嘴來,也讓城里的他滿足多日。
只要爹娘高興,只要常看到爹娘的笑容,他覺得是最幸福的,即便失卻的再多,都值。
這年春節,他一人回到老家。大包小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媳婦和孫兒呢?”娘心疼,搶過他手上的包裹。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朗聲道:“單位組織他們去海南旅游過節了!”
娘忙著給他打荷包蛋,邊升著火邊說:“你咋不一塊去?”
他喝了口水:“我到那里出了好幾次差!”
春節返城前一天,他將一疊錢悄悄塞進爹的枕下,被娘當場碰見。
娘,老淚縱橫著,從布包里拿出一個存折,給了他:“兒啊——,爹娘曉得你一片孝心,有這份孝心,比啥都讓我們高興。這個拿著,爹娘知道你們也不容易。”
他一愣,娘咋會知道他在城里的窘況呢?
娘心細著呢。正月初一夜里,娘起床給他掖蓋被時,無意中發現兒子的內衣上補滿了補丁。
還有,那套體面的西服,他已經穿了十幾年了。
雖說娘大字不識,可娘還是從爹的鐵匣子里聽到了他所在工廠的有關情況。
自此,娘將他每次回來給的錢和平常匯的款全額攢著,等著哪天應急用啊!
同娘一樣,他淚流滿面。可他還是不肯告訴二老,他早在三年前就下崗了。春節為了省下路費,妻兒就在城里岳父岳母家“過年”。
讓二老為自己操心,就是不孝啊!
接過娘手中的存折,他一夜未眠。
回到城里,利用娘給攢的錢,他發狠做起了小本生意。
漸漸有了賺頭,小本生意成了大本生意。
他開上了自己的車。
再忙,他依然每年兩次回老家看爹娘。
見到他開車回老家,錦衣還鄉,爹娘自然高興。
不過,像娘一樣細心的他,還是發現了什么。
再回老家,他同以前一樣的衣著,一樣的大包小包。
他看到了,終于看到了爹娘從前那樣的高興和開心。
他似乎明白了:孝心也是有本色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