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故事（外四篇）

照片故事

羅副市長要到絲杠車間視察，廠領導和中層干部們都來廠門口迎駕。那可是管工業(yè)的副市長，建廠以來，還沒有哪個市領導點名要到哪個車間視察過。

一撥人喜形于色，只有絲杠車間的老主任憂心忡忡，他不知道副市長是不是又沖絲杠大王來的，要是，那可是個麻煩事。五年前，羅副市長來過一趟絲杠車間，是以工業(yè)局羅副局長的身份來的，來后就直奔絲杠大王，喊絲杠大王師兄，喊得絲杠大王停下了手中活，遞給了他一支煙。絲杠大王在車間里從來是別人給他遞煙。他們還真是師兄弟，他們的師傅都是從長春一汽過來的。由于他們沾這點親帶這點故，又都是車絲杠的，兩個人在車床邊坐了下來，很有話說。副局長在車床邊與老工人談笑，隨行的攝影師照了好多像。

那時候的老主任還是新主任，對副局長說，照片出來后，能不能給我們車間一張?我們要掛在車間辦公室里。副局長說，沒問題，并交代攝影師說，到時候送一張過來。副局長一走，他們就做相框。車間辦公室的墻上，掛著很多相框，里面都裝著像，全是車間的重大歷史事件，也有領導視察的。副局長的照片沒來，相框先上了重要位置。可是等來等去，始終沒等來內(nèi)容。絲杠大王本來脾氣大，被這口氣一憋，開班組長會時一把拽下來相框，扔到了桌子底下。相框無罪，是新主任花錢做的，他只好拾起來，藏到柜子里。

趁著大伙不注意，新主任變成的老主任溜回車間，來到絲杠大王的工位，見絲杠大王正在絲杠上使千分尺，湊到跟前說，副市長要來車間視察，可能要來你的工位。絲杠大王頭也不抬地說，你不會是來通知我搞衛(wèi)生的吧?老主任遞給他一支煙，給他點火，說，你知道這個副市長姓啥嗎?絲杠大王還是頭也不抬，說，跟天子一姓又跟我有啥關系?老主任笑嘻嘻地說，他雖然不跟天子一姓，可是姓羅……絲杠大王像被蜂子蜇了一下，臉漸漸地變得鐵青，把抽了一口的煙往垃圾桶扔去，說，你是要我還像過去那樣跟他有說有笑?老主任說，起碼要說得過去，廠領導和全廠的中層干部都跟著呢，你可得給我個面子。絲杠大王怔了半天，說，你去給我把那個相框拿來。絲杠大王答應給面子了，老主任高興地轉(zhuǎn)過身，一會兒拿來了相框。

羅副市長果然是沖絲杠大王來的，他在那些威風凜凜的廠領導和中層領導們的陪同下，浩浩蕩蕩地直奔絲杠大王的工位。絲杠大王卻對他視而不見。他們轉(zhuǎn)到絲杠大王的正面，羅副市長說，師兄，你不會不認識我了吧?絲杠大王掃眼他，搖搖頭，說，面生。羅副市長說，都怪我，忙，沒常來看你，幾年前，也是在這里，我們坐了好半天，說了好多話，合了好多影……絲杠大王瞪一眼他的師弟，眼神里明顯地帶著憤怒，說，影呢?影?羅副市長被他的師兄問得一陣張口結(jié)舌，一陣眼珠子直轉(zhuǎn)，直轉(zhuǎn)的目光掃過齒輪蓋上的相框時，遲疑地拿到手里一陣端詳。

片刻后，羅副市長把目光落在他的攝影師身上，攝影師這時候正拿著相機對著他，時刻準備著按快門，見副市長的目光不爽，緩緩放下了相機。羅副市長盯著攝影師說，當初我好像跟你說過，像片出來后要送一張過來的。攝影師說，我以為像片見報了也就可以了，所以就忽視了這一點。羅副市長面帶怒容說，你以為，這么說，在這之前所有向我討像片的都被你以為了?都讓我羅某人負了大家?攝影師說，對不起，我以后注意就是了。注意就是了，你說得很輕巧，我可沒你這種輕巧的心情，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這種我以為，你是我的徒弟，是我從機械廠把你帶到工業(yè)局，帶到市里的，有你在我身邊，我每次出門從來不帶別的人，因為你是我從機床邊帶出來的人，事事處處應該比別的人想得周到些，沒想到……攝影師又一次說，對不起，您要我怎么辦都行。羅副市長說，也許我這種人天生的喜歡小題大做，你以為你是誰，這么多年來你的行為在一條大堤上留下了那么多蟻穴，在領導與群眾間掘了一條深深的鴻溝，是你怎么辦都行能行的嗎?

廠長出面合稀泥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往后，劉秘書注意就是了……羅副市長伸手叫廠長打住，批評廠長說，吳廠長，在你的心里我是小題大做是吧?今天既然我小題大做了，就索性做到底，不是我在你的部下面前不給你面子，你這種泥瓦匠行為可是挺害人的，什么事情都出來合一把稀泥，你這稀泥是堵得住蟻穴，還是填得了鴻溝?廠長紅著臉不說話了，羅副市長似乎才消了點氣，嘆口氣把目光轉(zhuǎn)向絲杠大王說，讓師兄你見笑了，師兄你說句話吧，這事你說咋辦就咋辦。

絲杠大王的臉上笑一下，苦笑，復雜的苦笑，說，這是你們官場的事，我一個車工，只懂得搖搖把，看活的光潔度，精度……這是他想了半天的幾句話，按照他的輩份，這個時候本應大度點給小輩說幾句開脫的話，但眼前的小輩也太恨人了，讓他連著不舒服了幾年，還有的人可能比他不舒服的時間更長……那些不舒服的人不會怪他一個小秘書，只會怪他的副市長師弟。盡管他剛才還在置疑他的師弟是不是真有點小題大做無限上綱?現(xiàn)在他認為有的時候上點綱上點線也是必要的。所以他決定不瞎大度，決定讓這樣的小輩吃些苦頭，認為讓他吃些苦頭或許并不是什么壞事。

羅副市長就說，既然你師伯這么說了，從明天開始，你就不要再跟著我了，回機械廠去也行，到你師伯這里來也行，你的絲杠車得還是不錯的，興許那樣，你的作用會發(fā)揮得好一些。絲杠大王想說，你把秘書開掉了，賬下到我的頭上?轉(zhuǎn)而一想，這樣的秘書不開掉，日后說不定還會給他的師弟捅漏，師弟可是副市長!就嘆口氣什么也沒說。

憨子故事

憨子是車間里來的第一批大學生，也是上生產(chǎn)線干活的第一批大學生。在憨子他們上生產(chǎn)線干活之前，頂崗的都是些農(nóng)民輪換工。農(nóng)民輪換工就是從農(nóng)村進城的農(nóng)民工。加上輪換兩個字是我們廠的創(chuàng)舉，合同只簽兩年，期滿之后，表現(xiàn)好的留下，再簽兩年，不留下的自動解除合同。

憨子他們那批一共招了十個大學生，一個學校一個系的，學機電一體化的。一次從一個學校一個系招十個人，廠里后來承認失策了，因為他們熟，易抱團，很快的他們就跟廠里打起了官司。先是嘴巴官司，說他們雖然是專科大學生，也不至于被視同農(nóng)民輪換工。廠勞資科說，招工時就說好的，來了當工人使用，放在什么崗位是廠里的事，被使用者只能是服從。后來他們就到上面告廠里不重視知識不重視人才。無果，他們就決定離開廠子。

上訪時，憨子說他有事去不了，就沒有去。回來，同學們都決定走，憨子磨磨蹭蹭，說他也沒個地方去，離開了廠子連吃飯都成問題，就不走算了。同學們當然是拉他走，對他說，他們都走了，就他一個留下，勢單力薄，別人往后還不更把他當軟柿子掐!憨子說，別人干嘛掐我，再掐又能把我掐到哪里去，我憑本事吃飯。同學們說，雖然你玩了個小心眼上訪沒有去，在他們的眼里你是跟我們一起的，你是學機電一體化的，他們用你的本事了嗎?憨子說，本事這個詞是廣意的，我們學的那點東西算什么，在生產(chǎn)線上都不夠用，別以為在生產(chǎn)線上就是出力氣的，用知識的地方多呢!比方……同學們當然不會容他比方下去，打斷他的話說，看來大家喊你憨子沒錯，你真的是憨到家了。

同學們離開后，有意孤立他，都不跟他聯(lián)系。他也就不跟他們聯(lián)系。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上班時，省了許多惹事生非的事。下班了回到宿舍，宿舍里有空調(diào)有電視，還有洗熱水澡的地方，洗完澡躺到床上或看書或看電視神仙一般。這樣，時間還過得快，轉(zhuǎn)眼就到了發(fā)工資的日子。月工資是一千五百元錢，有人說，憨子你讀了個大學一個月才拿一千五百元錢……憨子說，不少了，我爹媽干一年也不過才這么多……可你干的是體力活……憨子說，我爹媽干的也是體力活，比起他們來，我太陽曬不著，風雨挨不著……

轉(zhuǎn)眼，憨子到廠里六個月了，六個月中，和憨子一起干活的走的走來的來，沒有一個加起來有六個月的。憨子成了生產(chǎn)線上的老資格，新來的虛心向他學習，干了三個月四個月的都看他，那意思是大學生都在這里干，我們有什么挑肥揀瘦的資格。無形中，憨子成了他干活的一號線上的中心人物。中心人物是班長，憨子的班長鬧情緒走了。

就在大家認為憨子可以做班長了，把他當班長侍奉時，從二號線調(diào)來了一個人做班長。這個人從二號線調(diào)來一號線是個安慰賽，所謂安慰賽，就是搞平衡，二號線的班長調(diào)走了，提了一個，他不服，就把他調(diào)來一號線當班長。別以為班長不是干部，工資可不含糊，比普通員工高出一大節(jié)。班員們不服，為憨子鳴不平，班長就要求車間把憨子調(diào)走，還對下面的人說，還有誰不服的?意思是不服我照樣可以把你們治得一個愣一個愣的。

憨子被調(diào)到了二號線，二號線比起一號線來復雜程度大，稍有閃失是要被扣錢的。上班的第三天同學們來找憨子了，他們有的仍然對廠子耿耿于懷，想借此出口氣，有的是來憨子這里找回他們的尊嚴的，他們輪換給憨子上課，有的說，兌現(xiàn)了吧，說你勢單力薄要受欺負你還不信。有的說，沒當上班長失望了吧?失望的事還在后頭呢!前面的話他不想接，后面的話他覺得不接不舒服，說，我到廠里才半年多，輪不到我當班長，所以我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回事，也就不存在失望之說。倒是我覺得調(diào)我到二號線對了我的味口，二號線比一號線深奧多了，可學的東西多了，我們在學校里學的知識用上了……

同學們湊份子請他吃飯當然不是來聽他說的，何況他們都覺得自己要比憨子精明得多，哪輪得著他來給他們上課。他們連諷刺帶挖苦地說，今天是我們多此一舉，等你成為生產(chǎn)線上干活的博士了，我們再在這里相聚。憨子雖然聽得出同學們的不滿，但他還是說，好，下次我做東。憨子吃了同學們的請，不想欠同學們的。

憨子在二號線一干又是半年。和在一號線上干活一樣，無形中又成了中心人物。這時候車間里的調(diào)度調(diào)到廠里去當調(diào)度了，班長看中了那個位置，就向車間推薦憨子當二號線的班長，班員們也希望憨子做他們的班長，都到車間說憨子行。車間領導既不說行也不說不行，班長都當調(diào)度一走好多天了也不給個態(tài)度。憨子的同學們又要請憨子吃飯，憨子說，說好的這次是我請你們，我還沒有什么值得請的，只能是往后等等再說。

車間里似乎是有意跟他開玩笑，他剛放下電話，就把他找到車間跟他談話，談話時桌子上還攤著一個紅頭文件:憨子任工段長，管一號線和二號線，兼任二號線班長，享受車間副主任待遇。憨子覺得這個事該請客了，隨即給同學們打電話，可同學們沒一個接受他的邀請的，不是支支吾吾說有這事那事，就是態(tài)度很不好地說，再說吧。憨子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邊向工位走去邊于心里說，我可是請你們了，是你們不來，也好，起碼幫我省了四五百元錢，四五百元，夠我爹媽一年的油鹽錢了。

合作故事

為了說起來方便，文中的兩個主人翁且叫他們老模小模。

老模在當廠長的時候，小模還穿著開襠褲。小模大學畢業(yè)來老模的廠門口開公司，老模的廠叫模具廠，他叫模具公司，老模職工一千多號人，他光桿司令一個。因此，老模每次看到對街那個號稱公司的牌子，嗤之以鼻之后總要補上兩句，這個家伙不是有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這一天老模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門衛(wèi)來電話說模具公司的總經(jīng)理拜訪，他說了請進放下電話后想，會不會是對面那個有病的家伙?拿起電話正在撥，小模夾著個人造革皮包在他的面前出現(xiàn)了，厚著臉皮坐到他對桌的椅子上。他問，有事?小模笑容可掬地抬抬屁股說，來這里沾您的仙氣，忙忙碌碌幾個月都過去了，還沒來看望您。老模有些不耐煩地說，直說吧，找我有什么事?我正要出門辦個急事。

說著，老模把文件一合站起來，小模趕緊說，我耽誤你五分鐘行不行?老模看看表說，現(xiàn)在是十點差五分。小模支支吾吾說，我今天來，是來跟您談合作的。你跟我合作?老模先看小模的臉，再看他腋下的包。他在猜，這家伙是不是發(fā)燒說胡話?就說，就憑你皮包公司一個?小模說，我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其實我們各有秋千，你有廠房設備和人，我有市場和技術，我可是我們那所大學里模具專業(yè)的高材生……老模武斷地打斷他的話說，如果你是來求職的，可以去找我們的人事部，搞技術跑市場你去跟他們說，從重視知識和人才的角度他們興許能考慮。

老模關門走了，把小模留在了走廊里，這是小模沒有想到的，他來這里開公司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把自己任命為總經(jīng)理是為了在跟他說話時有分量。他不得不承認輸給了他的姑父，他的姑父是模具廠的下崗工人。他大學畢業(yè)，拿著研究所的通知不去報到，而盯著這家模具廠，很大程度是為了這個廠和姑父那些下崗工人。模具廠多好的單位，經(jīng)營得好，怎么會有職工下崗?他是在找到模具廠的癥結(jié)后來找老模的。這個國有企業(yè)的老總……這話在小模的心里有點罵的味道。

小模真的去了人事部。按他的性格是不想去的。不去不是全功盡棄了嗎?人事部的人聽說他來求職，都用異樣的目光瞧他，笑他。他不在乎，也不能在乎，說他真是來求職的，還是廠長叫他來人事部的。部長就掏出手機往外走，一會兒回來說，廠長是隨口說過，雖是隨口說的，還是認賬。既然廠長認賬，我們照辦。郭總求什么職?談談吧!我們這里沒有帶總的。小模說，我有市場和技術。部長說，往后你可就不是郭總，而是郭市場郭技術了。

模具廠并不是小模想象的那樣，市場部是部長說了算，部長是按分管廠長的話辦，不對廠長部長路的話是不能說的。眼看著市場對模具廠越來越窄，經(jīng)濟效益越來越不行，焦頭爛額的老模來到市場部，對坐在屋子里的人說，一個月之后你們要還是這樣坐在屋里無所事事，我只好先拿你們開刀了。人們低頭不語，唯有小模抬著頭看著老模說，老模抓住他的目光說，你不是有市場嗎?你來了快兩個月了，也就是說你來我的廠里吃了快兩個月的閑飯了，你的市場呢?一個月之后，你將是廠里下崗的頭一個，不，是清退，你還在試用期吧?小模心里十分激動，他終于被廠長重視了，站起來說，報告廠長，小郭確實在試用期，我請求在清退我之前給我一個月說了算的時間。老模瞄著他片刻后說，可以滿足你的要求。又對大伙說，這一個月之內(nèi)市場部由他說了算，任何人都不得不服，包括部長。小模對部長說，部長，那就委屈您了，廠長對您們是下崗，對我是清退，為了不被清退，我只有破釜沉舟了。

小模的市場是他花一年多的時間跑來的，活都是模具廠能干又不能干的，模具廠只要干出了那些活就能活下去，而且會越活越健壯。只是要干好那些活，上上下下得磨去一層皮——工人們得技術革新，技術層面上的人得知識更新。模具廠效益不好，好幾年沒進大學生了，老技術人員停留在原有的水平，停留就是阻力。他可以讓他們當動力轉(zhuǎn)起來，因為那些模子的制造要用上哪些新知識他已熟爛于心。

市場部的人按他的分派，把合同一份一份地簽回來了，廠長辦公會上，技術廠長提出來干不了，廠長也知道他的隊伍干那些合同上的活沒有把握。合同可是連著法的，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小模的技術上，叫人請來小模說，你簽這些合同想過廠里的現(xiàn)狀沒有?小模說想過。老模說，這么說你有辦法，談談你的辦法。小模說，這也正是我要找您的，我要指揮干這批活的權。老模好像早就想到了似的，順溜得很地說，只要你能按期把這些合同了了，保證職工下月能拿到全工資，我，還有在座的廠領導們都聽你指揮。

小模說，我保證。說這話時小模高興地想，人還是能伸能屈的好，要是當初像項羽一劍把自己的脖子抹了，就沒有現(xiàn)在了。小模按照自己的辦法，一盤棋很快下活了。人手不夠，趁機把姑父那批下崗職工請了回來。合同按期完成效益好了職工們得實惠了，大家紛紛到廠部要求重獎小模。老模對小模說，你要我怎么獎你?小模正想與老模重拾合作的話題，見老模笑嘻嘻地問他，覺得那笑嘻嘻里有機可趁，趁得好可能比合作還妙，就笑嘻嘻地回答，對我最重的獎勵是讓我說了算，你能讓我總說了算嗎?老模說，你讓我想想。

老模想時，工人們搞了個小型集會，要求選小模當廠長。眾愿難違，老模也是想自己的年歲也大了，改革開放以來由于跟不上趟，愧對職工的地方太多，順勢而為力舉小模當廠長。小模覺得自己當廠長，必須得有個保駕護航的，不然那些老資格副手們不會聽話的。老模是最好的人選，小模強烈要求老模當書記。

如愿以償，廠長書記就位時，小模握著老模的手說，合作愉快。老模也說，合作愉快。說完笑著補了一句，好小子，真有你的!

器皿故事

我爺爺?shù)臓敔數(shù)臓敔敚谖覀兝霞夷菈K，被叫做祖爺爺。我的祖爺爺是個雕匠，具體地說，是個木雕匠。我們老家的姑娘出嫁，陪嫁的是架子床。那種床除了下面是張床外，周圍還有一圈架子，朝外的三個面，有點像門框，門框上全是一幅一幅的木雕畫。那些畫在我們老家方圓十多里的地盤上，凡是能叫人看了有些說頭的，全是出自我們家，我們家是世襲的木雕匠。

雕匠怕瞄匠，瞄匠怕無事干，這句話出自我們家。意思是說，你的雕工再高，也是能被人瞄出毛病的，那些專挑毛病的又不如那些閑散人。閑散人就是那些坐在一起喝茶抽煙對鎮(zhèn)上的事品頭論足的人，雞蛋里面都能給你挑出骨頭來。還有一個上過野史的故事也是出自我們家，有個同行問我的祖爺爺，我的木雕三文一個十天都賣不出一個，你的三兩一個還供不應求是何道理?祖爺爺說，你幾天做一幅?同行說，一天。祖爺爺說，你用十天做一幅看看。同行說，十天做一幅，那多不劃算!祖爺爺說，那我們就談不到一起了。

祖爺爺就是花十天做一幅木雕，十天里，真正花在雕刻上的工夫也就是一天，其余的九天他全在喝茶，瞄畫，據(jù)說是為了集雕匠瞄匠無事干于一身。這種搞法一代傳一代，傳到我祖爺爺這一代也不知多少代了?衣缽，是一個黑亮黑亮的紫砂壺。一個雕匠世家用一個紫砂壺作衣缽，叫人匪夷所思。你怎么思是你的事，我們家就這么傳。還規(guī)定衣缽的傳人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泡上一壺茶，用過早餐后，進作坊必須抱著這壺茶。你在作坊里不干活可以，但不能不喝茶，因為祖上那些構(gòu)思精巧的木雕畫都是在喝茶的過程中想出來的。

這一天我的祖爺爺走進作坊后先喝茶，喝著突然放下茶壺拿起雕刀，在一塊橡木上雕起來，雕了一陣后放下刀，拍拍手上的灰習慣性地又去摸自己的那把壺，卻摸了個空。壺不會長腳，一定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他朝堂屋里找去，剛要開作坊的門，聽到有人在說話，他從門縫里瞄過去，看到了兒子和一個陌生人，兒子手里拿的正是他的壺，陌生人和兒子談的也是他的壺。那人說三萬，兒子說五萬。

祖爺爺一下子愣在了門口，在這之前他聽人說起過他的壺，說是聽他的兒子說的，他整天泡茶喝的這個茶壺是前朝正德年間的供春壺。他雖然不懂什么供春，但他感覺到了他的壺值些錢，值這么多錢，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他由壺想到兒子，兒子近些時跟他學手藝不盡心，成天失魂落魄的，還神出鬼沒，原來都是因為這個壺……

突然的，祖爺爺見那個人笑了笑說，也不三萬五萬了，就這把壺，我給你謀個知縣的位置怎樣?三年窮知縣十萬雪花銀……兒子說，真的，你不是說說玩的吧?那人說，君子一言四馬難追。祖爺爺覺得自己這個時候不能再愣在門里了，祖爺爺雖然是個手藝人，事理他是明白的，兒子從小沒讀過什么書，跟他學個雕匠還免強湊合，去當官，哪是那塊料?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古往今來，有多少庸官貪官被誅連九族的……

祖爺爺決定攪局，怎么攪，一時又想不好計策，他只知道既要讓兒子的縣太爺當不成，又不能得罪那個陌生人，得罪了那種人是沒有好果子吃的。要達到這個目的，祖爺爺想到了毀掉這把壺。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毀不得!毀吧!五個字在他的腦海里拼起死命來。毀不得說，這是個寶物，值錢的寶物，怎么能毀了呢?毀吧說，這可是個惹禍的根苗，鬧不好雕匠世家的香火就要斷在它的身上，還會惹來誅連九族的滅頂之災……祖爺爺就像個木偶被這五個字操作來操作去。

祖爺爺?shù)降撞皇悄九迹詈蟛杉{了毀吧的意見，他覺得毀吧雖然有些無可奈何，但深謀遠慮。就像雕一幅畫一樣，雕什么定下來之后，祖爺爺開始謀劃怎么雕?時間不容他多謀劃，他采用了一個叫他日后想起來都感到臉上無光的粗劣的法子，他大叫著鬼呀鬼呀從作坊里沖出去，直沖兒子手里的壺，當他確信那壺掉在地上碎了時，他才在地上直挺挺地躺下，裝出猝死的樣子……

我能這么詳細地講我的祖爺爺，是因為我手頭的這把青花瓷茶壺。它是由我的祖上傳給我的，是祖爺爺在那把紫砂壺被毀后在瓷器攤鋪上買來的。沒有了那把紫砂壺，兒子沒有了侈望資本，只好當了祖爺爺?shù)膫魅恕?/p>

現(xiàn)在這把青花瓷壺又像當年那把紫砂壺給祖爺爺出難題一樣為難我來了。它是康熙年間用珠明料制成的，這種壺，在我們這個年代倍受那些收藏家們的青睞，一青睞就肯十萬八萬地出。之前它不過是我們家裝零錢的一個器皿，今天我的兒子姑娘突然為這個器皿鬧得不可開交——姑娘說壺的價值還是她發(fā)現(xiàn)的，兒子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他才是這把壺的傳人……在對付他們的叔叔姑姑上，他們又顯示出了空前的同仇敵愾，因為我的兄弟姐妹也為這把壺找上了我的門，說他們也是這把壺的傳人，大有魚死網(wǎng)破，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架勢……

讀者諸君，你說我該怎么辦?是不是該像我的祖爺爺那樣，用個小伎倆把它毀了呢?

心狼故事

心狼叫星朗叫星郎。星朗是父母給取的。星郎是小學老師念出來的，那老師是個白字先生。心狼是后來人們送他的，為他總想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心狼又看上廠里的交際花了。

這個交際花并非那種專門意義上的女子，是我們電工工段一名叫秦玫的女工。秦玫長得漂亮，廠演出隊的臺柱子，人緣還好，車間里不論誰求她幫忙干個什么，她都有求必應熱心快腸。交際花于秦玫是帶褒意的，還有點這樣的女孩子可是高不可攀的意味在里面。

心狼看上秦玫的時候，幾位官員的公子哥兒也在打秦玫的主意。我們勸他，還是別跟那些人爭一個女孩子了。我們說那些兩個字語氣很重，怕他不當回事，還說，你懂那個那些的意思嗎?心狼很苦惱，說他喜歡交際花已到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地步。為了對他負責我們堅持說，那么多人追她，即使你弄到手了，你能鞏固得了勝利成果?萬一她日后有個紅杏出墻什么的……心狼說，你們不懂我，因為你們不是我。沒法，我們只好幫他動腦筋，他祖宗八輩沒有一個跟官字沾邊的，我們就說，只有看你的經(jīng)濟實力了，除非你家里有很多的錢。

心狼的眼珠子直轉(zhuǎn)。他有轉(zhuǎn)眼珠子的習慣，那是他對某件事某種觀點認可的表示。難道他的祖上真是給他傳下了什么金元寶之類值錢的東西?他隨后的話使我們進一步信了這個猜測，他說，有理，我一定會在錢上打敗那些龜孫子們，最后讓交際花死心塌地的跟我睡到一張床上。

那時候，媒體鼓吹馬家軍養(yǎng)藏獒成了千萬富翁，心狼聽了眼珠子又是不停地轉(zhuǎn)。我們就背地里取笑他，這老兄難道也想像馬家軍一樣，走養(yǎng)犬致富的道路?就在我們?nèi)⌒λ哪莻€雙休日，他神秘地失蹤了兩天。星期一上班，又偷偷摸摸地請了半個月的假失蹤了十五天。回來，帶回了一條特精神的小公狗，說是花一萬元從大漠買回來的，是純種的德國牧羊犬和藏獒交配的優(yōu)良品種。他要養(yǎng)大它，建個配種站，配一次一千元……說他到馬家軍那里考察過，老馬就是這么富起來的。到這時我們才知道那個雙休日他還真是去了馬家軍的養(yǎng)犬基地，隨后的半個月是去了大漠。

心狼要成為大富翁了!幾個公子哥兒們聽說心狼努力成為大富翁是為了跟他們爭奪交際花，惱羞成怒，揚言要整死心狼的狗。整死了那條狗，心狼就成不了富翁，也就無資格與他們爭奪美人了。在誰得美人的大是大非上他們是明爭暗斗的，可對心狼他們卻同仇敵愾，達到了前所沒有的統(tǒng)一。我們也空前地團結(jié)到心狼的周圍，心狼成了大富翁是需要隨從保鏢的，我們也就有可能成為小富翁，我們協(xié)同心狼日夜守護那條狗。

心狼和他的狗很快就名噪全廠，一時間廠里的老老少少談的都是心狼的狗，又由心狼的狗談開去，什么藏獒啦，德國牧羊犬啦，松獅犬啦，哈士奇啦，哪怕是三歲的孩子都能給你說出來一大串名貴狗的名。廠里那些想在養(yǎng)狗上一夜暴富的幻想家們更是來討好心狼，希望心狼的狗長大后首先跟他們的狗交配，并把心狼當權威咨詢，他們的狗與心狼的狗交配出來的狗會是啥樣子?心狼成了狗權威，感到很有成就感。更使心狼感到成就感巨大的是交際花，他很陶醉地對我們說，那女孩子對他的笑一次比一次甜，有一次還主動請他喝了一杯咖啡。

隨著心狼要當富翁了的指數(shù)不斷攀升，那幾個公子哥兒們對他的詆毀力度也不斷加劇。由于我們和心狼把狗看得緊，他們弄死狗的預謀不成，就說心狼的狗根本不是什么名狗，壓根兒就是條一文不值的野狗。后來又說那狗根本就不是狗，是一匹狼，心狼和我們這些與他絞在一起的狐朋狗友遲早會被它吃掉。他們一說是狼，我們的心里還真跟著發(fā)毛，因為狗的眼睛越變越綠，吠聲也越來越接近嗥叫了。尤其是在月明之夜，它的嗥叫很是瘆人，連美好的月光都被他叫得慘慘淡淡的。那些養(yǎng)狗戶也不帶他們的狗來了，大概他們也開始了懷疑心狼的狗是狼，不愿讓自己多少值些錢的畜牲在心狼這里遇到不測。

心狼受到了致命一擊，沉不住氣了。為了挫敗對方，證明對方的詆毀簡直是一派胡言，要我們和他一起把狗帶到人多的地方，他把自己的脖子伸到狗嘴前不停地說，他們說你是狼，你要是狼就咬我一口，否則就讓他們的胡說見鬼去吧!日復一日，心狼表演同樣的把戲，每表演一次，我們就為他捏一把汗。我們不好說他的狗是狼，只能是變相地勸他，別總把脖子伸到狗嘴里去了，它畢竟是一條畜牲……心狼不等我們說完很生氣地說，你們是不是也聽信了那些謠言……終于有一次，他剛把脖子伸到狗嘴前，狗就像叼一根骨頭棒子樣地把他的脖子鉗住了。

心狼被送進了醫(yī)院，狗被關進了動物園的鐵籠子里。專家論證，心狼的狗確是一匹狼。問及他是從哪里花一萬元買來的這匹狼，他痛哭流涕地說，我哪能有一萬元錢買狼，我從大漠回來在一條荒無人煙的小徑上發(fā)現(xiàn)了個這個像狗的崽，就把它當寶貝撿回來了。撿時我也想到過它會不會不是狗?但我又不愿意往那個方面想。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那么精心地把它喂養(yǎng)到這么大，它還會下死口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