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的“華爾街”

回顧歐洲中世紀歷史可以清楚地看出，金融界和政府從來就是水乳不分的。沒有中世紀的諸家大公司，許多國家就難以成形。

1929年華爾街股市坍塌，世界隨即進入了大蕭條。2008年華爾街金融風暴后，世界經濟也眼看進入了衰退。一直有論者在說，金融市場的動蕩和經濟蕭條或者衰退不構成因果關系。這話并非全無道理。但是，兩者攜手發生的模式，已經在歷史上不斷重復。金融市場即使沒有直接導致經濟的興衰，至少也是經濟健康的表證。

人類的經濟歷史，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以物易物的自然經濟，以金錢為媒介的貨幣經濟，和以金融市場為根基的信貸經濟。這三個階段不能截然分開，不同階段之間更有重合。比如我們今天的經濟，就既是貨幣經濟，又是信貸經濟。不過，這三個階段的理論性劃分，多少說明了人類經濟生活的日益復雜，也為我們提供了反省今日經濟問題的重要視角。

這次美國政府一上來就出手七千億美元救市，主要救的是銀行；接著，美聯儲又斥資八千億，用于購買由房地產貸款所構成的債券和支持消費者信貸，實際上幫的也是銀行。為什么銀行成了政府救援的中心？因為整個經濟都建立在借錢過日子的基礎上。不僅企業沒有貸款無法運營，就是普通消費者，也經常是沒有貸款就買不了東西，特別是汽車、住房這樣的大件。

這種信貸經濟，如果追根溯源的話，應該說是從十三四世紀前后的歐洲開始。當時整個歐洲經濟的信貸中心，是以佛羅倫薩為核心的意大利北部的幾個富裕的城市國家。可以說，佛羅倫薩就是中世紀歐洲的華爾街。

那么，這一金融中心是如何形成的呢？按照比利時史學家Henri Pirenne的說法，歐洲在西羅馬帝國滅亡后，仍然維持著羅馬帝國所建立的、以地中海貿易為中心的先進經濟體系。只是到了八世紀時，阿拉伯人大舉西進，幾乎統治了地中海，把歐洲人逼回內陸；歐洲經濟也蛻化成農業自然經濟，不僅貿易大部分中斷，連書寫文字、貨幣等等也多在大眾的生活中消失。到了1000年前后，歐洲經濟逐漸恢復，人口增長，并對阿拉伯人展開了反攻，力圖奪回對地中海的控制。從1095年到1272年，歐洲基督教世界對東方進行了九次十字軍東征。

十字軍東征的經濟意義非同小可。首先，歐洲人到了東方，見識了那里先進的經濟和生活水準，回去后渴望東方貨物，刺激了東西貿易。第二，歐洲幾個以海上貿易為生的城市國家，特別是威尼斯和熱那亞，借機擴張其東方的貿易網絡，實力大增。第三，十字軍東征的主力是歐洲的封建諸侯、騎士。他們文化水準很低，不善經營，不曉地理；況且當時的“國家”作為一種制度架構尚未成熟。這些歐洲封建貴族進行東征，因為缺乏“國家”機構的支持，沒有大規模物資動員之能力，也根本無法管理長距離的后勤供應。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么大規模的東征，自己不知道“糧草”在哪里可怎么辦呢？他們只好求助于威尼斯等以貿易工商立國的城市及其精明的商人，并向之借貸，同時作為回報許諾給他們肥厚的商業利益，或以日后自己的封建供奉和稅收作為償還貸款的抵押。早期的信貸，也在這種關系中開始了。

到了十二世紀，歐洲人基本上控制了地中海，復興了貿易，貨幣經濟也迅速崛起。與此同時，封建國王和諸侯們征伐兼并不斷，力圖擴大自己的權力，開始了所謂“國家建設”或者“國家形成”(state-making)的時期。現代國家的制度架構，也正是在此時成長的。在經濟版圖上，歐洲形成了兩個制造業和商業的中心：一是意大利北部諸城市，如佛羅倫薩，威尼斯、熱那亞，一是西北歐的佛蘭德地區。不過，前者是作貿易起家，有著大量的資本積累，后者則是以手工業特別是毛紡織業為主，經常要仰仗前者的資本信貸來經營。

所謂“中世紀的華爾街”，也就是在這一政治經濟架構中成長起來的。“國家形成”是以戰爭為手段，但戰爭消耗大量的經費。一個國王或諸侯統治下的農業經濟，不可能一下子提供這么多資源。不得已，國王或諸侯就向意大利的商人們借錢，并把自己未來幾年的供賦作為還債的抵押。這也就產生了所謂的“包稅人”。這些人借給國王或諸侯一大筆錢后，就等于買斷了在后者治下收稅的權力。要知道，當時國家尚未最后形成。國王或諸侯們寫在紙上的稅收并不能自動轉化為真正的歲入。因為他們沒有一個復雜龐大的官僚機器去征收。“包稅人”的功能，不僅僅是放貸而已。他們要收回貸款，就必須發展出一套復雜的組織，跑到向自己借了錢的國王或諸侯們的領地去評估和征收稅金，這樣才能把放出的貸款收回來。也就是說，他們借給國王或諸侯的不僅是錢而已，而且是在對方沒有國家機器的情況下，借給了他們一整套稅收管理的機器。

在這一過程中崛起的最大的金融集團，要數佛羅倫薩的Bardi、 Peruzzi、Acciaiuoli三個超級公司。這三巨頭網絡遍及歐洲，而且無所不經營。不過，它們經營的幾個核心，一是糧食，一是羊毛，一是銀行業，而且這三者經常緊密相連。到十四世紀前半期，北意大利除了商業貿易外，手工業也迅速崛起。比如佛羅倫薩，一度三分之一的人口靠毛紡業吃飯。這些城市國家人口集中，并高度手工業化，糧食需要大量進口才能維持。而意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則是重要的產糧地。那里的統治者，特別是那不勒斯的金雀花(Angevin)王朝，本屬外來的征服者，連年征戰不斷，就向Peruzzi等大公司借貸，然后把輸出本地糧食和向本地居民收稅的權力抵押給這些金融巨頭，同時還給予免稅等等諸多優惠。這幾大公司由此控制了西地中海大部地區的糧食供應。在英格蘭，它們給英王提供貸款的交換，是英王把自己未來幾年的羊毛收成，使幾個意大利公司壟斷了英格蘭的羊毛出口。當時的紡織業主要是毛紡業，英格蘭的羊毛又是首屈一指的俏貨。有了英格蘭的羊毛就掌握了中世紀這一最重要的制造業的命脈。三巨頭把羊毛運到佛蘭德，賣給當地的毛紡織作坊，并買斷人家的成品，運到那不勒斯或東方牟取暴利，同時向這些作坊提供信貸。當然，它們還把最好的羊毛運到佛羅倫薩，使家鄉的毛紡業后來居上。這樣，它們對手工業從原料到市場都建立了壟斷性的控制，形成了金融統治經濟的格局。

Bardi、Peruzzi、Acciaiuoli這三巨頭所代表的北意大利金融業，不僅是歐洲經濟的神經系統，也是歐洲政治的供血中心。歐洲的王室、手工業作坊，乃至許多農戶，都漸漸走上了靠借錢營生的信貸經濟之路。不過，十四世紀上半期歐洲開始出現巨大的政治和經濟危機，三巨頭的許多貸款收不回來，頗有些今日的次貸危機的味道。最后，三巨頭全破了產。隨即黑死病席卷歐洲，終結了世界經濟史的一個重要章節。不過，信貸經濟卻不會以黑死病而終結。荷蘭漸漸繼承了意大利金融體系的遺產。到了早期近代，這一金融體系又跨過了英吉利海峽，倫敦作為金融中心迅速崛起。工業革命后這一金融中心最終移至紐約，才有了今日華爾街之大戲。我們回顧這段歷史可以清楚地看出，金融界和政府從來就是水乳不分的。沒有中世紀的大公司，許多國家就難以成形。沒有今日的華爾街，華盛頓怕是也很難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