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溫李澤厚等

毫無疑問，李澤厚是八十年代的文化重鎮，美學熱、文化熱幾乎都與李澤厚息息相關，就像一位論者說的，李澤厚的目光波及哪個領域，哪個領域就會熱起來。頗為吊詭的是，在當下對于八十年代的梳理和追尋中，被重視得不夠的，恰恰是李澤厚。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大致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看：其一是與李先生近十年來刻意淡出的姿態有關系；其二則是九十年代以來，學界中不乏“超越李澤厚”的聲音，一時之間，“李澤厚過時了”彌漫士林，學界口耳相傳，年輕學人不加分辨，李先生的著作，便如此被錯過了；其三，文化的傳承雖然有代代相因的一面，亦有此消彼長的一面，老一代的人過去，年輕一代趕上來，本來就是歷史的規律，真正歷史的篩選，要通過較長的一段時間才能看得出來。

李澤厚的自我定位應該是“思想家”，但是，我讀李澤厚，反倒覺得王元化先生“有思想的學術，有學術的思想”一語，用在李澤厚身上更為貼切。從學術上講，李澤厚超越了長他一代的馮友蘭與任繼愈諸先生；從思想上說，李澤厚則超越了黑格爾與康德，從而提出“主體性實踐哲學”的口號。而在《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李澤厚則是從傳統出發，揭示出“儒家是從人際關系中來確定個體的價值，莊學則從擺脫人家關系中來尋求個體的價值”。一方面，傳統文化中有“不重個人及其權利，而重相互關系及其感情”（儒家）的“人情味”的一面，另一面又有“以現實利害和理智估量為基礎，并追求形式的普遍有效性的理性立法方法”（法家）的一面，這看似針鋒相對的兩面，最終又能達到“法禮交融”、“援禮入律”、“法由理斷”這樣“儒法互用”的效果。

重溫李澤厚，這些思緒接踵而來。而我讀李先生的著作，感觸最深的，還不是他的思想，而是他思考的角度。與其說李澤厚是作為一個思想家而思考，我倒寧愿說李澤厚是作為一個“人”而思考著。如今，處于風口浪尖上的當代學者把國外時髦的學說引進過來的時候，不知道，他們是否想到了，這里是中國？“本我”到底在哪里？

毛澤東塑像是什么傳統

文/長平 來源：《南方周末》

全國最高最大的毛澤東塑像矗立在了一所醫科大學內，而且前幾天剛剛落成。面對人們的困惑，校方的解釋是：“大學校園建設毛主席塑像已是幾十年來各大高校的文化傳統”，“能夠激起學子們對民族精英的敬仰，激發他們的愛國熱情”。

建領袖塑像是各大高校的文化傳統？只要歷史上發生過的事情就是傳統嗎？顯然不是這樣。傳統首先是一種文化共識，才能夠超越時間或者歷史傳承下去。建領袖塑像是一個歷史事實，即便現在還有所保留，也未見得就成了文化傳統。就算它是一個傳統，那又是一個什么傳統呢？

毛澤東塑像是地道的“文革”產物。它和紅寶書、毛澤東像章、語錄碑一起，成為“文革”中蔚為壯觀的特殊風景。這道風景的背后，是人為制造的狂熱的個人崇拜。這種個人崇拜式的政治，導致民主機制蕩然無存，留下十年動亂的巨大災難。對于這一點，毛澤東本人倒很清醒，他在《一九六七年七月五日中共中央關于建造毛主席塑像問題的指示》中說，“此類事勞民傷財，無益有害，如不制止，勢必會刮起一陣浮夸風”。但是在“文革”的歷史背景下，此風不僅沒有被制止，反而愈演愈烈。“文革”結束之后，人為制造的領袖崇拜被認為是一種錯誤，各地毛澤東塑像、語錄碑也陸續拆除。

“文革”中，領袖塑像遍布校園，大學的人文精神遭到了嚴重的摧殘。學生造反，教師挨批，典籍被焚，文物遭毀。領袖塑像的寓意，與其說是“激起學子們對民族精英的敬仰，激發他們的愛國熱情”，不如說是政治掛帥，學術讓步，是對“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大學傳統理念的徹底否定。

當年的領袖塑像中，大多數藝術水平并不高。不過，還沒有拆除的，作為見證歷史的文物保存下來，也有一定的價值。然而，斥巨資去新建一座，而且建成最高最大，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穿上“七里靴”看歷史

文/朱學勤 來源：朱學勤的博客

“二戰”以后到1989年結束的所謂50年“冷戰”，我不認為是一個特殊的歷史單位，它只不過是200年棋枰上的收官階段。

英國和法國兩個“精神之母”分別是在戰場上把接力棒傳給了打敗它的“精神之子”。英國在1775到1783年被美國打敗，兒子用母親在當地孕育的制度打敗了母親，讓接力棒傳給了它。法國也是這樣，它是1812年所謂拿破侖侵略莫斯科即俄國人的衛國戰爭中，打到了莫斯科，法國倉皇撤退，這個時候躲在郊外的年輕沙皇亞歷山大攜軍直追，打敗了拿破侖的60萬軍隊，一直打進了巴黎。這是歐洲歷史上第一次，來自蠻荒之地的俄國騎兵沿著巴黎塞納河進入歐洲的花都，萬人空巷。亞歷山大帶領的這支軍隊進入巴黎，他征服了巴黎，他沒有想到的是，當時所有的年輕軍官下馬打聽的是伏爾泰、盧梭的墓葬在哪里，狄德羅百科全書的工作間在哪里。巴黎的這支軍隊經受了法國革命的第一次精神洗禮。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因為他們打敗法國這支歐洲軍隊之前有非常強暴又野蠻的彼得大帝改革，彼得大帝改革將俄國脫離亞洲進入歐洲，他在朝廷上動手用剪刀剪俄國大臣的亞洲式的胡子、亞洲式的長袍，他在1712年打下了彼得堡以后搭了一個小木屋，這個小木屋窗子朝著西方，他就住在里邊，這就是彼得堡的來源。俄國出現了一國兩京，一個國家有兩個首都，莫斯科——內陸首都，彼得堡——海洋性首都。當年俄國還有一國兩語，一個國家還分成兩種語言。它的中上層是說法語，從那個時候培養出來的法國典雅文化——它的文化、它的音樂，尤其是它的芭蕾舞，都是移植法國的。然后底下的老百姓、廣袤土地上的農奴都說俄語，他們國家的國徽：一個雄鷹、兩個頭，一個代表歐洲，一個代表亞洲。

所以這支軍隊進入巴黎以前，這些貴族出身的青年軍官早就仰慕法國文化了，有這樣的機會當然要去接受他們的洗禮。教科書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事件和事件之間是有聯系的，后來十二月黨人起義的南北領袖就是1812年跟沙皇進巴黎接受法國革命政治文化洗禮的青年尉官，到1825年已經從上尉變成上校了，是他們用十幾年前飽吸的法國政治文化來反抗沙皇專制，打響反對沙俄專制的第一槍。

而后列寧領導了一場革命，一些布爾什維克黨人一直認為他們做的事業是18世紀末19世紀初法國革命的未盡事業，他們是法國革命的接班人，所以有非常激烈的政治革命。俄國沙皇要和奧地利勾結，在邊境上被捉回來，被送上了斷頭臺；十月革命后找到了沙皇的棲息地，在地下室里把沙皇一家全部射殺，把政治革命引向了激烈的社會革命。在戰場上這兩組國家分別完成了交接，基本塑型進入20世紀以后的世界格局。

寫史熱中的學術荒寂

文/伍立楊 來源：《中華讀書報》

讀史熱似乎承接種種情形可疑的歷史劇而來，一陣熱鬧后似已偃旗息鼓，而寫家們卻欲罷不能，從遠古翻攪到民國，“新寫史”包裝俗艷，在書店里面占據重點書架。

這類書包裝相似，遣詞造句也仿佛同出一個師門。祭出黃仁宇的架式，端起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的句法，做出大有深意莫測高深的樣子，然而一讀之下，瞬間迷糊。學黃仁宇，藉以取巧，藉以藏拙，殊不知黃氏寫史，于傳統梳理外，更有一種會通式的內功，蔓延評騭，自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勒控收束，此類寫手智不及此，知識儲備更是望塵莫及，于是霸王硬上弓，強為之，強等之，結果寫出一種“啥也不是”文本。

歷史千頭萬緒，在此類寫手那里，并無打通的方式，并無疏浚的能力，于是歷史在他們面前變得荊棘叢生，但他們就敢在這兩眼一抹黑的狀況下，大步走出，甚至假模假式給青年指路。其危殆萬狀，真不言而喻。

本來是十三女兒學繡，偏要學力士扛鼎，其樣子必然是滑稽的。聰明的出版社已在印行民國史家的史評、史述、史論，這是一個開掘不盡的寶庫。他們看到了讀者高明的選擇和渴求；而魯鈍不悟的出版單位還在和那些可疑的寫手勾勾搭搭，殊不知前景不妙，因為讀者漸漸不買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