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蝸牛的小村子還在;在草叢里
沉睡的石碑、石羅漢還在;三間土屋還在;
殘紅標語還在;墻縫唱歌的狗尾草還在;
麥秸垛還在;墻上的農具還在;彎腰的
大槐樹還在;老鴰窩還在;比老槐樹
更彎腰的爹娘還在;那些鐵屑樣被吸在
坡野的鄉親還在。都還在!還在!那些
井臺上斷胳膊的老轆轤;懷了孕的白菜;
身上刺著符咒的蝴蝶;和女巫樣的蝙蝠。
都還在!那光會笑不說話的喜鵲;還有
在樹林里炸了鍋的麻雀。都還在!還在!
患心臟病的落日;煙囪里飄出的月亮。
都還在,鐵汁的星星;半夜就叫的公雞。
都還在,被老牛咀嚼著要停下來的光陰。
都還在,老隊長在打麥場敲響的鐘聲。
都還在,我空空的出去,又空空的回來!
娘總在黃昏時分喊我
肯定是黃昏,日頭大,且圓,土地廟老,
娘矮,扶燒火棍,手搭涼棚,嘴干裂,
腔長——此時,炊煙漸稀,鋤玉米者回,
賣豆腐者回,筑屋者回,醉若泥水者,
亦回。天如殺過的肥豬,由紅開始鐵青。
娘的心生了火,腔含煙。腔調,順著
藤莖傳過來開成牽牛花。此時,我正在
墨河邊的夢里摸魚,捉螞蚱,網蝴蝶,
或沾知了。而老黃牛兀自吃飽,聲若
洪鐘,眼若銅鈴。我怎么就睡著了呢?
彈弓丟失,臉上印滿蝴蝶,螞蚱和麻雀,
發若張飛。我怎么就睡著了?大石頭
很暖和,像極了娘,而娘,還在喊我,
娘:核桃裂開,腔如貓抓,從電話里,
驟伸出手將我抓醒。醒來:燈紅,酒綠。
我知道已經回不去了!但娘,還在喊——
——選自詩合集《青春作伴》
中國文聯出版社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