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以撕碎自己的方式 強化了世界的堅硬
黑夜沒收了大片村莊
整個冬季 泥土悄無聲息地孵著女人
強忍淚水 輕輕彈去泥窖上的土
一滴水碎裂的經過就是一個朝廷崩潰的過程
一個帝國強大到無法容納女人的柔弱時
水的悲劇就開始了 它需要的是柔軟的劍
與溫情脈脈的鎧甲
所有兒女柔情都扶不起一個國家
卻能讓戰士們一夜間全部溶化在泥土中
水,其實也可以建成一座屏蔽強敵的長城
它目睹了強悍的男人成批地撞向水的溫潤
悲壯地把自己種成森林
試圖阻擋異族的鐵騎
當水疼得劇烈顫抖時 男人中箭了
從歷史書中往下掉 掉成藍色音符
與一聲輕微的嘆息
它敢把自己狠狠地撞向石頭
說明這個國家的男人 像黃昏就要崩潰
一個詩人 文字煉金術者
窮究一生 想從一滴水中
提煉出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但只提取出幾聲烏鴉叫與
一個女子抽抽搭搭的嗚咽
只有少數人能從淚滴中提出鋼鐵
大多數文人 一生都應付不了一滴水
被一滴水殺得氣喘吁吁 他的短暫成功
也是因為一滴水滋潤了干澀的嘴唇
讓紙上長出成片莊稼、成群牛羊
從此,文人們不知天高地厚
忘記了一滴水就是一個大海
就是一個女人濃縮的一生
水如果掀起暴動,臥室就熊熊燃燒了
前赴后繼的軍隊也撲不滅它的激情
平時溫順柔和的靜默者 一旦爆發能量
所有坦克、詩篇都無法抵御
它能吞噬春種秋收 吃掉秦時明月漢時關
把一個鋼鐵廠熔成一顆奶糖
所以,水并不代表一種柔軟的性格或晦暗的命運
樹木往泥土里伸下腳,叫蚯蚓給它洗腳
把石塊穿成鞋子,它要尋找在樹干里流動的那一滴
是從哪里產生的 ,為什么被砍伐者揮得遠遠的
像士兵噴出的最后一滴血
找不到回家的路
文人才思枯竭時,常常焦躁不安地踱著
“水呀,水呀-------你藏在誰心里?”
一滴水挾風雷之疾 撞向石頭
夢中,男人的腦殼紛紛碎裂
誰也無法阻止它進入石頭
讓它深深楔入事物的內部吧
像一個苦命的漢朝女子,深入匈奴腹地
成為石頭的一部分堅硬
空中的大雁把故鄉叫得越來越遠
深入他鄉異地的那滴水,還能從石縫里滲出來嗎?
一個男權國家無法回答
水囚禁在黑暗深處,暗暗錘煉自己
它轟轟烈烈的一撞,使男人頭暈目眩
一滴水的力量
一滴水輕輕地掛在葉子
像一個少女慢慢合上眼瞼
樹困了,狂風暫時不會來了
一個沒病找病的人凝視著這滴水
透過它,可以聆聽到遙遠的聲音
歷史上,許多強悍的男人
把一個國家的命運押在一滴水身上
讓她柔弱的肩膀扛住千軍萬馬的入侵
因此,它有時比男人還更有力量
軟刀子殺人不疼
孱弱的男人深諳此理
現在,這滴水藏去了所有的鋒芒
安安靜靜,準備入眠
誰也看不出它曾干過驚天動地的事
更看不出這么不堪一擊的水
有時會穿透銅墻鐵壁,傾覆一個政權
和平時期,一滴水把所有的威力收斂起來
這本來就是它的原初狀態
喊打喊殺是鋼鐵們的職業,與它無關
它應該好好地享受生活
織織布,撒撒嬌
濕潤濕潤男人們
雨夜
雨是大街小巷的刪除系統
許多人的生活,沒來得及存盤
被當作一道煙
吸入了樹林
樹林越來越飽和
撐得守林員直翻白眼
為什么只輕輕一摁
天空的嘴巴就不停地往下掉廢話
有的小學生趕緊翻字典
糾正自己的發音
雨天,最幸福的就是抱緊被子睡覺
聽瓦片上滴答滴答個沒完
最后,你會生下一條小被子
讓你的兒子抱緊它
鄉村的雨天,常有人失蹤
有的消失在一棵樹里
有的消失在一片謠言里
有一個新娘被嫁給一片懸崖
——原載于《西部#8226;新世紀文學》2008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