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饋贈。
汽車拋錨在接近野三坡的路上。
山嵐被爽風(fēng)浣洗,
空氣如醇醪。
我的肺葉變得輕快。
安靜。我就近走入拒馬河邊的果園。
木柵門左側(cè)是一口水井,
青石板井沿兒
因沖洗而現(xiàn)出石匠的鑿痕。
右側(cè)是一匹吃草的栗色馬兒,
她全身凝止,只有嘴唇在動。
在生活中我認同馬兒的哲學(xué),
低頭吃草,當做完一天的工作,
將蹄子老實地淺淺插在土中。
菜蝴蝶飛出了蕓豆架的寄宿學(xué)校,
閃進果園投遞她羞澀的兩封短函。
收獲日過了,蘋果乖乖睡進白色的紙箱。
引擎轟鳴,朋友揮動油污的雙手招呼我上車。
當吉普車重新馳上國道,
我的心隨受驚的山雀飛入果園……
簡單的前程
如果——那老家伙開著老牌越野車
雨刷的膠皮已快磨斷,用膠帶繞著;
車上收音機和時鐘早就壞了
他懶得換新的,索性拆掉它們
如果——他腕上的大英格表,字盤已經(jīng)發(fā)黃
工裝棉布襯衫袖口磨損,但干凈;
他仍舊喜歡用一盒“趙州橋”大火柴點煙
把人送他的奧肯牌打火機丟在家里
如果——他沒有多少多余的肉,領(lǐng)口鎖骨峭立
擋風(fēng)玻璃下總?cè)又槐尽恫萑~集》,但很少打開;
他用方向盤掌握著自己的簡單前程
正如我現(xiàn)在掌握著自己的惺忪和輕率
如果——他的行程漫無目的,只為黑曜巖上空飄起大雪
老家伙把大自然的老生常談看作寶貴的東西;
他喜歡與一條黑貝搭伴兒,倦于談世事休咎
浮生無所謂什么叫吃一塹,又何勞智者的開導(dǎo)
如果——他讓我搭上車,只因看我順眼并不問去哪
默默無言的旅程,可倆人誰也不會覺得別扭;
他的雪茄煙灰老長,直到彎曲時才啪地自己斷掉
山崖下他給了腳剎車,遞給我一瓶用老牙嗑開蓋的黑啤
他是否就是多年后的我
疊影中的簡單前程?
醉酒
像老朋友韓東說的那樣
在所有的愿望中我有個喝醉的愿望
萬事如麻我一再延誤
今番它襲來得出人意想
眩暈中我聽到神經(jīng)列隊輪唱
朋友們的安慰卻仿佛聽不到聲響
在我與“他們”之間被什么分開
七張嘴在動——有如隔著厚玻璃窗
快樂啊,我臉貼著春天的泥漿
博物館、民警、女工在倒影里奔忙
連命運對我也莫可奈何
它知趣地呆在中山東路一旁
我看到另一個“我”跨入密室
把臺燈打開寫下簡單憨實的詩行:
唯一的愿望是喝醉一次的愿望
是卡通片中戴寬邊帽的俠客的愿望
——原載于2008年7月號《詩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