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疑現場
馬達握住我的手,說,做夢了?別怕,我在。他俯下身來,忽然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柔軟纏綿,讓我一下子安靜下來。
1、下水道口
店里一直在響著音樂,我坐在玻璃櫥窗里看外面的朱雀街,街上人來人往,各種店鋪散發著混雜的氣味和光線。這是我來到朱雀街及“絲絲入扣”美發廳后的第一個周末,街上是繁華和熱鬧的,店里卻是清冷寂寞的,老板娘楊柳、發型師曲文、我,我們三人作為這個店的全體員工,一整個下午加晚上都在無所事事地聽音樂。
晚上九點了,天空開始飄起雪花,街上行人漸漸少了,楊柳打了個哈欠,說,下班吧。
楊柳開車先離開了店,發型師曲文把我送到公交站點,就返回店里去了。他還沒結婚,在店里住,順便看店。我縮著脖子在路邊等車,忽然想起手機忘在店里了,就離開公交站點,返回朱雀街。
店鋪都打烊了,此刻的朱雀街光線黯淡,空無一人,一點聲響都沒有,讓人感到皮膚發緊。我想到了我同母異父的姐姐王小綠,她神秘失蹤已經有兩個月了,警方懷疑她殺死了“絲絲入扣”的前老板,也就是楊柳的丈夫,然后畏罪潛逃。但是我不相信警方的懷疑,至于原因,我也說不清楚,也許只是一種直覺。
在想著王小綠的時候,我忽然感到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住了,由于下雪,路有些滑,我被動地摔倒在這團東西上。這個時候我已經走到了“絲絲入扣”門口不遠處,店里的燈還沒有熄,透過落地玻璃窗散發出昏黃的光,我爬起來,仔細去看那團東西,是人,確切地說,是發型師曲文。
發型師曲文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躺在雪地里,頭部耷在下水道口,脖頸上一道血口子,還在向外滲著血。下水道井蓋早就被人偷去了,曲文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下水道里。
曲文的死亡,再一次在朱雀街引起了軒然大波,警車呼嘯著開進這條魚龍混雜的繁華街道,調查,取證,忙了好幾天,沒有找到絲毫線索。按照程序,我當然被列為嫌疑人進行了一番盤查,但是實際上警方的破案重點根本沒放在我身上,原因是,曲文的死亡,跟兩個月前“絲絲入扣”前老板于老板的死亡如出一轍,就是說,警方依然懷疑王小綠卷土重來,再次潛回朱雀街,殺了發型師曲文。并且,“絲絲入扣”對面的冷庫老板張寒向警方證明,當晚他目睹我被曲文的尸體絆倒了。
這樣,我的嫌疑就被排除了。
出于感謝,我到對面張寒店里去了一趟,張寒對我態度很友好,我想,可能他是整條朱雀街上對我態度最友好的人了,現在朱雀街上的人看到我們店里的三個人,全都躲著走,他們認為我們很不祥,身上籠罩著死亡的氣息。
然而張寒并不這么看,他說,我從來就不相信王小綠會殺人。
我說,為什么?
張寒說,那么美麗的姑娘,怎么會去殺人呢。
張寒看了看我,說,我覺得你長得挺像王小綠的呢。
我說,是嗎?
張寒又看了看我,說,真挺像的。你剛剛應聘到“絲絲入扣”那天,我就注意到了。你為什么要來一個這么不祥的店里上班呢,自從于老板死了以后,這個店里的員工都辭職了,沒有人愿意到這里來工作。
我說,我剛從溫哥華回來,對這里的情況不很了解。不過,不能因為這個店死了人,就不來工作吧。
張寒說,你是一個很善良的好姑娘。
曲文的死讓我很悲傷。除了張寒,曲文是整條朱雀街上唯一一個不相信王小綠殺人的人,從我來到“絲絲入扣”后跟他短暫的相處中,我不難看出他對王小綠的喜歡。因為對王小綠的喜歡,于老板死了以后,所有店員都辭工了,曲文卻留了下來,他堅信王小綠有一天會重新出現。出于共同的堅信,我向曲文透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到美發廳的真正用意,曲文非常支持我,截止到他離奇死亡,我們已經秘密開展了一段時間的調查。
曲文死了,更堅定了我調查下去的想法。這樣,我繼續留在“絲絲入扣”工作,現在我是店里除了老板娘楊柳之外的唯一一名員工了,我升了職,是發型師兼發型助理了。不過,光顧“絲絲入扣”的顧客太少了,大部分時間我是空閑的,老板娘楊柳也不太來,我猜如果不是為了這件遲遲未破的案子,她早就關了這家不祥的店了。楊柳來的時候,經常坐在款臺后面,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盯著我。我坐在玻璃櫥窗里面的沙發上,看外面的大街,能感覺到楊柳的目光像兩枚釘子,釘在我身上。我知道她之所以這樣盯視我,是因為她從我身上看到了王小綠的影子,她一定很疑惑,為什么相繼來她店里工作的兩個發型助理,竟然會長得挺像的。
不僅是張寒和楊柳對我的五官感到疑惑,朱雀街上很多人都對我感到疑惑,如果我告訴他們我跟王小綠是同母異父的姐妹,他們就不會這么疑惑了。但是我不能告訴他們,我就是為了我的姐姐王小綠,才從溫哥華萬里迢迢來到這里的,我必須找到神秘失蹤的王小綠,找到這兩起案子的真正兇手。在此之前,我只把這些事情告訴了曲文,曲文已經死了,我再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了。
2、井蓋不翼而飛
店里生意冷清,老板娘楊柳不來的日子里,我就離店秘密開展調查。“絲絲入扣”是不需要關門的,任何一個了解底細的人,都不愿踏進這間房子半步,所以,根本不必擔心里面的理發用具會丟失。我鎖定了幾個人,這些人包括三三快餐店員工,小王子書店服務員,鴨脖店老板娘等,這些人是曲文向我提供的,據他所說,王小綠經常光顧這些店,跟這些店里的店員或老板熟識。
我第一個接觸的是鴨脖店老板娘,據說在朱雀街上她跟王小綠最為交好,王小綠非常喜歡吃她做的鴨脖。我去的時候是晚上,天氣很冷,來店買鴨脖的顧客不多,老板娘比較空閑,我一邊吃著鴨脖,一邊跟老板娘聊天。
鴨脖店老板娘似乎認同王小綠殺人的推斷,她說,王小綠跟“絲絲入扣”美發店死去的于老板有不正當關系。我說,是嗎?老板娘說,當然了,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王小綠更是親口跟我講過,她說于老板挺喜歡她的,曾許諾過幾年幫她開間美發廳。我說,那就不好理解王小綠為什么會殺死于老板了。鴨脖店老板娘說,你想啊,盡管于老板答應了王小綠,但是于老板還有老婆啊,他老婆楊柳可不是省油的燈,有一次王小綠告訴我說,楊柳知道了她跟于老板的事情,跟于老板和她分別大干了一仗,于老板后來就變了,有些躲著王小綠,開美發廳的事更是不提了,王小綠能不生氣嗎?男人哪,沒一個好東西。
毫無疑問,這個晚上我獲取到的信息是很寶貴的。但是盡管鴨脖店老板娘的推斷似乎合情合理,我依然不相信王小綠殺死了于老板。
從鴨脖店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鴨脖店老板娘鎖了店門打車離開了,我一個人慢慢往“絲絲入扣”走。自從曲文死了以后,我就搬到店里住了,主要還是想弄清我疑惑的這些事情。
這個時候,整條朱雀街沒什么行人了,白天里的一切繁華和喧鬧,此刻都像忽然隱入了地底下,這個想象忽然讓我聯想到了于老板和曲文的死,他們兩人的血都通過下水道流到了地底下,這讓人感覺,他們的魂靈也在地底下游蕩,我身上立時罩上了一層陰冷之氣。
離“絲絲入扣”越近,陰冷之氣就越重,我幾乎感到身后有什么人在跟著,無聲無息,隨時都會伸出恐怖電影里經常會看到的巨長的手臂,一下子扼緊我的咽喉。我壯起膽子朝身后看了幾次,沒有人。我想,我只是自己在嚇唬自己而已。
到“絲絲入扣”門口了,我忽然發現下水道張著黑乎乎的口子,在清冷的路燈下,看起來像地獄的大嘴。自從曲文死了,環衛部門就給這個被盜去井蓋的下水道重新上了新的井蓋,自從裝上那個井蓋,再也沒有人來盜了,誰愿意去盜這樣一個死過兩個人的下水道的井蓋呢。
看來,這次的小偷對這個下水道的情況并不了解,也許不是活動在附近的小偷。
本來我打算直接路過下水道,回到“絲絲入扣”,但是我隱隱看到下水道口好像有個什么東西伏在那里,一動不動。我走過去,蹲下來,看清是一只貓,顯然這只貓已經死亡。本來,一只貓死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朱雀街上即便是白天也總會看到一些野貓,在街上跑來跑去,或在垃圾桶里覓食,也常有一兩只被夜里經過的車軋死在街上。但是,奇怪之處在于,這只貓的姿勢跟曲文死去時的姿勢簡直是一模一樣,身體扭曲的方向都相同,頭耷在下水道里,脖頸處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到了下水道里。
這是什么人干的呢,用意是什么?或者,只是誰在搞惡作劇?我躺在“絲絲入扣”雜物間的小單人床上,裹緊被子,梳理這些看起來互相聯系又無法在短時間內搞清楚的事情,漸漸地意識模糊了。睡意朦朧之中,似乎有什么響動發生在門外,我伸手去觸摸到臺燈的開關,摁下,燈卻不亮,看來是跳閘了。天冷,這一整條街上都是商業店鋪,用電量大,線路老舊,跳閘是常有的事情。
我摸著黑走出雜物間,忽然看到玻璃門外似乎站著一個人,在清冷的月光映襯下,這個人的影子就顯得異常巨大,他趴在門上,一動不動。
誰在那里?
我的眼睛已經有些適應了黑暗,屋子里的空間有了些模糊的輪廓,我壯著膽子朝門口走,邊走邊大聲叫喊。
黑影不見了。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我是坐在床上度過的。我坐在床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黑影再沒有出現。
天終于亮了。我走出雜物間,試了試墻上的開關,燈亮了。也許是旁邊的店鋪發現跳了閘,把閘刀合上了吧。我走出美發廳,打算去看看下水道口那只貓還在不在。
然而,奇怪的是,下水道那里根本沒有昨天夜里我看到的那只死貓,并且,下水道井蓋好好地蓋在那里,我繞著下水道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一點井蓋曾被挪動的痕跡。
難道,昨天夜里下水道根本就沒有過一只死貓的尸體,我是做夢了,或者那只是一場幻覺?
我驚詫地站在那里,我的樣子一定讓朱雀街上其他人感到了不解,他們用懼怕的眼神看著我,我從他們的眼神里感到了孤獨和寒冷。在他們眼里,我當然是不祥的,并且我站在這個死過人、此刻并沒有什么異常的下水道口,久久不動,看起來是如此地怪異。他們一定以為我讓鬼魂附身了。
只有對面的冷庫老板張寒對我投來了擔心的目光,除了曲文,這是朱雀街上此刻我最能夠信賴的人了,我感到心里無限委屈。我穿過朱雀街,走到張寒的店里,張寒說,還沒有吃早飯吧,一起吃吧。
張寒到附近早點鋪買回油條和豆漿,經過一夜折騰,我也感覺到餓了,就不客氣地跟張寒對坐著吃早餐。張寒的店裝修得很有品位,臨街共有三間房子,中間一間是辦公間,鋪著木地板,擺放著質地極好的辦公桌,兩面墻壁分別有門通向另兩間房,左邊一間是臥室,右邊一間實際上是冷庫通道,里面有一扇防盜門,通向地下冷庫。吃完飯后,張寒帶著我參觀了這三間房子,并向我介紹說,冷庫建在地下,是借助了一個防空洞。也就是說,實際上,這座地下冷庫是一個廢棄了的防空洞。這個城市有不少這樣的防空洞,現在有很多被改建了練歌房,或地下停車場等。
我沒有去冷庫參觀,幾個工人正在來來往往地搬運東西,快過春節了,很多海產品公司在冷庫里存放凍魚凍蝦。
在張寒辦公室里又坐了一會兒,我就告辭離開,回到了“絲絲入扣”,因為我看到兩個男人走進了“絲絲入扣”。
3、又一只死貓
說實在的,我很不喜歡警察來,每次他們來,所調查的內容無非都是圍繞著王小綠殺人潛逃這個主題,他們認為于老板和曲文的死都跟王小綠有關,她一定還會回來。
這兩個男人,我原本以為是顧客,但是當我走進店里以后,他們卻對我出示了警官證。他們是穿著便衣來的。對這兩個警察的調查,我只能被動應付,他們當中一個年齡稍大,一個很年輕,年輕警察負責紀錄,不時拿眼犀利地看我。我的回答還是千篇一律:不了解情況。我說,我剛應聘到這家店不久,來之前根本不知道這里的老板死了,這段時間,也沒有什么異常情況出現,王小綠的照片你們也給我留下了,我每天都坐在玻璃櫥窗里觀察外面的朱雀街,從沒看到王小綠出現過。她一旦出現,我肯定立即打電話給你們。
我的回答沒有新意,兩個警察似乎對此也早有思想準備,又在店里坐了一段時間,就離開了。我坐在店里,盯著門口的下水道口出神,此刻那里安安靜靜,由于井蓋是新更換的,因此還顯得非常干凈,怎么也不像昨天夜里躺過一具死貓。
這一天又是這樣度過去了,白天的朱雀街一切很祥和,但在我眼里,卻是一派虛假繁榮。這天我去了一趟小王子書店,跟書店里的服務員聊了一會兒天。服務員是個剛剛十九歲的女孩子,看我的眼神里夾雜著我所熟悉的嫌惡和懼怕,聊了一會兒,我就識趣地離開了。
到目前為止,關于王小綠失蹤的事情沒有絲毫線索出現。
黃昏又來臨了。我到鴨脖店里買了兩只鴨脖,又到附近的餅店買了兩個老婆餅,回到店里一個人吃了晚飯。依然沒有顧客來,我坐在玻璃櫥窗里看外面的大街。街對面冷庫隔壁是三三快餐店,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坐在那里,一時間分辨不出這個人是誰,我起身離開店,穿過馬路,走進快餐店,看到這個有些眼熟的人,正是早晨剛剛來過的年輕警察。
年輕警察面前的盤子里已經空了,看樣子結束晚餐已經很長時間了,這就不得不讓我懷疑他繼續坐在這里的動機了。我主動跟他打招呼,說,你好,他抬起頭來沖我一笑,牙齒很好看,說,你好,吃飯了嗎?我說,吃了,你在這里干嗎呢?他說,吃飯啊,我說,不對吧,你早就吃完了,為什么還坐在這里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說,我知道,是不是領了任務,在這里蹲守啊,我看你穿的是便衣,不是警服。他繼續笑而不答。我覺得我說對了,他肯定是領命在這里蹲守,靜候王小綠出現。
年輕警察要了兩杯速溶咖啡,我正好沒事可做,就跟年輕警察一起坐著喝咖啡,看朱雀街。我說,你叫什么,保密嗎?他說,是啊,保密。我說,那你就叫保密嘍?我以后就叫你保密啊。警察沒有表示反對,饒有興味地看了看我,說,你很幽默。
那么好吧,保密,我們聊聊王小綠吧。你覺得王小綠會殺人嗎?我問眼前這個長得滿英俊的警察。被我叫作保密的警察說,這不好說,警察破案是要證據的。我說,那你們也應該是有感覺的吧,你感覺王小綠會殺人嗎?警察說,這得等找到王小綠才能知道。我說,你嘴還挺嚴實的,警察笑了。
咖啡一直喝到晚上八點,再沒有繼續坐在那里的理由了,我問他,保密,你白天可以坐在快餐店里蹲守,那么晚上呢?保密依然笑而不答。我想,我問得是有點多了,這屬于他們的職業機密,肯定是不能隨便告訴我的。
我跟保密一起離開快餐店,我穿過馬路,再回頭,看到保密隱入了快餐店旁邊的一條小胡同里。
沒有顧客來。我坐在店里看電視,電視機高高地吊在空中,我一直在仰著脖子看,不久就感到肩頸酸痛,停下來,轉了轉脖子,看了看外面的朱雀街,發現夜不知不覺已經深了。外面寒風嘯叫,異常寒冷,街上空無一人,萬籟俱靜,連只野貓都沒有。
我推開門,走到街上,查看了一下下水道。井蓋好好地呆在那里。我站在下水道旁邊朝朱雀街兩頭看了看,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我離開下水道返回“絲絲入扣”,插好門,到處檢查了一遍,然后走進里面的雜物間,躺到床上,看了一會兒書,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正睡著,雜物間的門忽然無聲打開了,一個面目不清的人一步一步無聲地向我走過來,手里舉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子。我拼命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軟,根本無力坐起來,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來人向我步步逼近,然后,雪亮的刀鋒劃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啊地大叫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等我坐起來,清醒了一會兒之后,才發現剛才不過是個夢。但是夢境異常逼真,驚恐的感覺依然存在,我摸了摸脖子,沒有傷痕,也沒有血。正打算重新躺下,忽然聽到外屋發出某種聲響,我伸手去夠床頭燈的開關,摁了一下,燈不亮,我想,難道又跳閘了?只好摸著黑下床,推開門,來到外間。
昨晚的情形又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伏在“絲絲入扣”美發廳的玻璃門上,我一邊朝門口走一邊顫著聲音喝問:誰?到底是誰站在那里?
黑影消失了。
我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來到街上。我眼前,正是那口洞開的下水道,井蓋再一次不翼而飛,下水道口躺著一具貓的尸體,貓的姿勢依然和昨晚一樣,軀體極度痛苦地扭曲著,頭耷在下水道里,脖頸處的口子正在向下水道里滴著紅色的血。我看了看貓的眼睛,它們大睜著,顏色還沒有變,漂亮的琥珀色。
但是,今天夜里的下水道現場還是跟昨天夜里有些不同的,今天,現場多了一樣東西: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子,刀鋒上還帶著血。我想,一定是這只貓的血。
我拿起了這把刀,把貓的尸體遺留在下水道口。
剩下的時間,我坐在店里,到處都是黑暗的,依然沒有電。外面也沒有月光,黑暗一片。我的腦子很混沌,恐懼使我渾身發冷,沒有電,空調不能開,這條街是不供暖的,這就使得我越發寒冷,不得不蜷到小床上,拼命裹緊被子。
4、刺耳呼嘯的瑞士軍刀
我是被老板娘楊柳叫醒的,她很不滿,說,你怎么到現在也不起床?
我看了看手機,已經是上午九點了。我欠起身子,打算起床,發現身子很沉,頭昏昏的,我說,老板娘,有顧客嗎?楊柳說,當然有了,快點起床。
是什么人居然會這么勇敢,到“絲絲入扣”來理發呢?我感到很好奇,硬撐著沉重的身體起了床,來到外間,原來是被我叫做保密的警察。
老板娘楊柳并不知道這個很勇敢的顧客是警察,看來保密也沒有向楊柳介紹自己,我也就沒有多說,給保密頭發上倒了洗發水,開始給他洗頭發。楊柳在款臺那里坐了一會兒,百無聊賴,站起身來,對我說,我走了啊,你好好招呼客人。我說好。
楊柳走出店,開車離開了朱雀街。她現在已經越來越不喜歡來朱雀街了。
保密問我,這就是老板娘吧?我說,是啊,你為什么不跟她談談呢?保密指了指自己的便衣,沒有說話。我說,哦,我知道了,你在秘密執行任務。
按照規定,我得給保密洗頭發,同時進行按摩,但是我的手指也軟弱無力,渾身都像墜了鐵塊,要把我墜到地底下去。保密拿犀利的眼睛在鏡子里看著我,說,你沒事吧,哪里不舒服嗎?我說,可能是昨晚感冒了。保密說,不要按摩了,同時站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說,你發燒了。
沒有征得我的同意,保密就自己走到水池旁,把頭發上的泡沫洗掉了,一邊拿毛巾擦著濕淋淋的頭發,一邊說,走,我陪你看病去。
走出“絲絲入扣”,保密站在街上打車,我看了看下水道,跟昨天早晨一樣,它完好無損,井蓋好好地待在應該待的地方,周圍沒有一絲異常。
保密打了車,陪我來到附近的一家醫院,掛了號,查了血象,醫生要求留下來輸液。我說,保密,你回去吧,我自己在這里輸液就可以了,保密說,還是我陪你吧,看你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好吧?
一瞬間,我很想把我的真實身份,以及我所遇到的這些事情告訴保密,因為這一刻我感到非常溫暖,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溫暖了。但是這個念頭只存活了一瞬,很快就讓我掐滅了。
保密很盡職盡責地陪著我,給我講笑話,他身上散發出好聞的氣味。我說,保密,給我講講你的情況吧,如果不需要保密的話。
好吧,保密說,我名叫馬達,是剛從警校畢業分到市局刑警隊的實習生,很熱愛警察這個職業,你呢?
我說,我啊,名叫梅麗爾,一直在溫哥華生活,我母親是外籍華人,父親是個英國人,前年他們相繼去世了。
想到身世,我很傷感。我沒有繼續告訴馬達,我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姐姐,當年王小綠的父親意外死亡,母親含淚把王小綠托付給自己很要好的閨密撫養,自己一人去了溫哥華,跟了我的父親。多年來,我跟姐姐王小綠之間的聯系,只能通過母親與其閨密的信件來中轉,少女期、青春期相繼過去了,王小綠的養母、我的父母都相繼去世,本想找個時間姐妹團聚,沒想到她卻失蹤了。王小綠失蹤之前寫給我的最后一封電子郵件里,表現出了一種很傷感的情緒,當時我就非常擔心。
我看著液體一滴一滴進入血管,腦子里很傷感地回憶著往事。馬達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拍拍我的臉,說,別擔心,輸了液就會退燒,燒退了就不會那么難受了。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把刀子,記得從下水道口拿回去之后,我摸黑放進了床頭的手提包里。我對馬達說,幫我把包打開好嗎,馬達說好,拿過我的包,打開拉鏈,說,想拿什么,我幫你。
我讓馬達把包打開給我看看,馬達把包打開,湊到我眼前,我一眼看到了那把刀子,閃著寒冷的光,刀鋒上凝結著昨晚那只死貓的血,發出一種暗紅色的光。
現在,因為這把刀子的存在,我確信這兩個晚上我所看到的事情并非幻覺,那么,是誰殺了那兩只貓,把它們擺成跟曲文酷似的姿勢,連同刀子一起扔在下水道旁邊的呢?我想,除了殺死于老板和曲文的兇手外,再沒有其它的可能了。那么,兇手為什么刻意把貓的尸體擺成那樣一種姿勢呢,我想,他應該是在提醒我什么,提醒什么呢?應該是提醒我:曲文就是這樣死掉的,身體痛苦地扭曲,兩眼圓睜,血一滴一滴地滴到下水道里,枯竭而死。照此推斷,深夜里伏在美發廳門上的巨大黑影,應該就是兇手,他在提醒我,走出門去,看看下水道旁邊的慘狀。
我盡我最大的努力拼湊著這些細節,這個時候,馬達敏銳地發現了我的異常,他朝包里看了看,拿出刀子,說,瑞士軍刀,折疊式,體積小巧,質地精良,異常鋒利,還帶著血,哪來的?我說,隨身攜帶防身用的,店里有老鼠,昨晚停電了,它跑到我被子上,讓我捅死了。
馬達顯然不相信我的話,他犀利地看著我,說,你心里藏著巨大的秘密,它是什么?
我說,你亂說什么啊,我困了,要睡了。
說完,我翻過身,開始假寐。
馬達在我身邊一直守著。我假寐了一會兒,睜開眼,看到馬達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睛里流露著很多溫情,這些溫情打動了我,我說,馬達,謝謝你。馬達說,把你的手機拿過來。我把手機遞給馬達,他埋頭摁了一會兒,說,我把我手機號碼輸在你通訊錄里了,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定第一時間打我電話。我說,好。我翻開通訊錄,撥了一下馬達的號碼,把我的號碼發送過去,看著馬達輸到通訊錄里。
輸液花去了幾乎一上午的時間,中午馬達陪我在外面吃了飯,我說,馬達,謝謝你陪我,我已經沒事了,你忙去吧。馬達說好。我們一起回到朱雀街,我回了美發廳,他說,我在朱雀街上隨便走走。
下午,依然感到很虛弱,沒有顧客,我躺著睡了一會兒覺。我盡力讓自己深睡,黃昏時分,我醒了過來,發覺身上的酸痛感消失了,睡眠充足也使我感到精力充沛。我走到街上,看到下水道依然完好,再抬頭看看對面的三三快餐店,警校實習生馬達正坐在里面。
我走到快餐店,說,今天晚上我請你吧,算是感謝。馬達笑了笑,說,好啊。
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又喝了兩杯咖啡,夜色漸漸重了。馬達把我送回“絲絲入扣”,坐了會兒,陪我聊了會兒天,說,你休息吧,要我陪你嗎?我說,不用,你也早點休息吧。
馬達四處檢查了一下美發廳,再次提醒我,如果有事,一定要打我電話,我盡快趕來。我說好。馬達走出美發廳,走進快餐店旁邊的小胡同里。我不知道馬達究竟是去了哪里,快餐店旁邊的小胡同通向一個居民小區。
這個晚上我毫無困意,我打定主意要搞清楚到底是誰對下水道井蓋動了手腳,并且扔了死貓在那里。我坐在黑暗里,拼命睜大眼睛,看著外面黑暗的大街。我也沒打算開燈,我知道,今天晚上依然會停電。這個對下水道井蓋動手腳的人,一定會先對電閘動手腳。
我幾乎是不眨眼地盯著外面的朱雀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清楚是深夜幾點鐘了,就在我感到焦急不安的時候,巨大的黑影出現了,他似乎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瞬間就伏在了美發廳門上,我蹭地從椅子上坐起來,拿著那把瑞士軍刀就朝門邊跑,邊跑邊說,你站住!
等我跑到門邊,他已經消失不見了。我打開門,來到街上,看到下水道洞開著,如我預料之中一樣,下水道口旁邊扔著一只死貓。我把這只死貓踢進下水道里,聽見下水道里發出沉悶的聲響,同時,當的一聲,一件利器發出刺耳的呼嘯,從不可知的黑暗里飛過來,停在我的腳旁,我感到我的魂魄幾乎要破胸而出了。我拿起那把刀子,下意識地穿過馬路,朝快餐店旁邊的小胡同里奔跑,邊跑邊拿出手機來給馬達打電話,我說,馬達,救我!
在小胡同縱深處,我遇到了飛奔而來的馬達,他一把抱住我,說,我在,別怕!
我告訴馬達,下水道那里的井蓋沒有了,有貓,死貓,脖頸處被劃開了血口子,讓我踢到下水道里了。馬達抱著我,說,別怕,帶我去看看。
我瑟瑟發抖地跟在馬達后面,返回朱雀街。奇怪的事情又出現了,下水道完好如初,井蓋好好地待在那里,沒有任何異常。我虛弱地說,馬達,我沒有騙你。馬達抱緊我,說,你在發抖,去我那里吧。
馬達抱著我,穿過朱雀街和快餐店旁邊的小胡同,來到一個居民小區,走進一個黑黝黝的樓洞,上到六樓,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門。
這是一間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住的房子,家具上蒙著一層淡淡的灰塵。馬達沒有解釋,我也沒有問,但我猜這是馬達蹲守的地方,他受命在這間房子里住著,監視朱雀街,靜候王小綠出現。
馬達把我放在床上,蓋上被子,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溫柔地看著我,說,睡吧,放心,有我在呢。我虛弱極了,眼皮沉重,不久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王小綠冰清玉潔地站在我面前,我說,姐姐,你跑哪去了?她不說話,我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手指所觸之處是一片驚心的冷。
我大哭著醒來,醒來之后我忽然可怕地預感到,我姐姐王小綠可能已經死了。
馬達握住我的手,說,做夢了?別怕,我在。他俯下身來,忽然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柔軟纏綿,讓我一下子安靜下來,我說,我想讓你抱著我睡。他毫不猶豫地掀開被子,躺到我身邊,緊緊地抱住我,說,什么都不要想,睡吧。
5、馬達死了
早晨醒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身處哪里,我轉了轉頭,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我回隊里去一趟,這個號碼你存在手機里,馬達。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手伸到口袋里,一摸,硬硬的,是那兩把小巧的瑞士軍刀。一把是前天晚上在下水道口拿的,另一把是昨天晚上拿的。在朝小胡同奔跑的過程中,我把它們折疊起來,放進了口袋里。我想,我潛意識里可能還是不信任馬達的。
我起身下了床,離開了馬達蹲守的房子,下了樓,走出小區,穿過小胡同,來到朱雀街上。冷庫老板張寒正站在街上指揮工人往冷庫里運貨,看到我后問,還沒吃早飯吧?一起吃吧。我說,好啊,就走進張寒的辦公室。
張寒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架,里面鑲著一個女人的照片,吃完飯,無所事事,我還不打算那么早回到“絲絲入扣”,就跟張寒聊這個女人,我說,是嫂子吧,張寒說,是啊,我說,怎么從來沒見她來過呢,張寒說,多年前就去世了,我說,哦,很抱歉,張寒說,沒什么。張寒端詳著照片,說,我很愛我妻子,這么多年,我一直未娶。我說,看得出來。
在張寒那里坐了一會兒,老板娘楊柳來了,我穿過朱雀街回到“絲絲入扣”,楊柳甩了我一眼,說,不好好地地在店里,到處跑什么呢。我說,出去吃早飯了。楊柳說,跑人家店里吃早飯啊?你們這些年輕女孩子,就是不檢點,以前那個王小綠就是個騷貨。我忍了忍,沒有接楊柳的話茬兒,坐到玻璃窗前看外面的大街。
這一天楊柳在店里待到中午,下午的時候,對面的張寒來店里了,說要理發。我說,別人都不敢來了,你怎么還敢來啊,張寒說,照顧你的生意啊,再說了,別人是別人,我是我。
我很仔細地給張寒理了發。張寒在鏡子里看著我說,你氣色不好,遇到什么事了嗎,我說,沒事,只是睡眠不好。張寒說,我建議你還是辭工離開吧,又沒什么顧客,待在這里不是荒廢手藝嗎。我說,我會考慮離開的,再待段時間看看吧,或許慢慢生意就好了呢。
整整一天,馬達都沒有出現。黃昏的時候我獨自去買了兩只鴨脖,兩個老婆餅,在店里吃飯。心里挺傷感的,又去買了一瓶啤酒,一個人喝光了。我一直吃喝到晚上八點半,其間,把早上馬達留給我的紙條上那個手機號碼輸到了通訊錄上。我沒有打電話問馬達這是誰的手機號,他為什么留給我這個號碼,我想,馬達是警察,該說的他自然就跟我說了,不該說的自然就不說,我也不該問。
喝了一瓶酒,就感到醉意很深地籠罩上來了,難受得不行,我就到雜物間躺下了。
這一夜睡得很沉,猛一睜眼,發現天已經微微地亮了,我坐起來,很納悶地想,為什么今天晚上沒有聽到什么聲響呢,黑影沒有出現嗎?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到一陣刺耳的警笛聲一路響著,越來越近,最后停下了,似乎就在門口。我起身下了床,推開雜物間的門,來到外間,透過玻璃櫥窗,看到朱雀街上已經擠了很多人,警察拉上了隔離帶,我看了看,隔離帶圈住的,正是那個是非頻發的下水道口。
我打開門,來到街上,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一個人以我熟悉的姿勢,扭曲著躺在下水道口,頭耷在下水道里,不用看,我也知道他脖頸處一定有一道血口子,血一滴一滴地流到了下水道里。兩名警察在圍著這具尸體拍照,我忽然感到這個人的衣服很眼熟,是馬達!
6、一只發卡
千真萬確,馬達死了。這個吻了我一下、抱著我睡了一夜的警校實習生,像曲文一樣死在下水道口。
那個剛剛過去的、由于喝醉了酒而深睡的夜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我是那么地后悔,我為什么要喝酒呢!
警察在現場取走了一把瑞士軍刀。現在,一共三把瑞士軍刀了,我包里藏著兩把,警察取走了一把。我想,兇手一定是拿這三把刀子,分別殺死了于老板、曲文,還有馬達。
現在,警察們更有理由相信王小綠是兇手了,他們完全可以這樣推理:王小綠就潛伏在附近,她發現了在朱雀街上蹲守的馬達,就對他下了手。
我決定繼續藏匿這兩把刀子,以及其它我所了解到的一切事情。我想,警察們是不會相信兇手另有其人的。現在,他們已經發出了通緝令,在朱雀街盡頭的粥鋪門口,就貼著一張王小綠的照片。
在朱雀街上我孤獨極了。我剛剛喜歡上的年輕警察馬達,也死了。那幾天我覺得我快撐不下去了,如果沒有張寒的照顧,我想我可能會精神失常。
我像得了憂郁癥一樣,整天在美發廳和冷庫之間轉悠,在美發廳待夠了,就到張寒辦公室里待著,在那里待夠了,就回到美發廳里待著。有時我站在冷庫門口看工人們進進出出,有一次還到冷庫里去參觀了一下,張寒給了我一件棉大衣,陪著我走進了地下冷庫,穿著棉大衣,我也感到了徹骨的寒冷,走到一半就回來了。
還有一次,我在張寒臥室里睡了一覺。那幾天我一直精神不振,總覺得是病了,特別愛睡覺,在張寒那里待了一會兒,覺得挺困,就趴在他辦公桌上睡著了。張寒在隔壁冷庫那里忙了一會兒,回來看我睡著了,就推醒我,說,到里屋去睡吧,我就到里屋張寒的臥室里去睡了一覺。
醒來以后我看了看張寒的臥室,跟辦公室一樣,臥室也布置得很不錯,看樣子他經常在店里睡覺。一個單身男人,在哪里都是能睡的。我懶懶地躺著,打量了一番臥室,轉頭看到床頭柜抽屜里放著一本雜志,抽屜拉開了一半,雜志胡亂丟在里面,一半還翹在外面。
我不想回到“絲絲入扣”,沒顧客,還不如躺在張寒的臥室里看會兒書,這樣想著,我就抽出了那本雜志,沒想到帶出了一個什么東西,掉到地上,還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我低頭看了看,是一只發卡,女孩子戴的那種發卡,鑲了鉆,亮閃閃的。張寒老婆都死了多年了,這應該不是他老婆的發卡。我拿起這個很漂亮的發卡,看了看,覺得有些眼熟,使勁想,也沒想出我曾經看誰戴過這只發卡。
我把發卡放回原處,看了會兒書,就回到了“絲絲入扣”。晚上我到朱雀街上的一間網吧上了會兒網,莫名其妙地忽然想到了那只發卡,心里一動,登錄了郵箱,找到我同母異父的姐姐王小綠曾經給我發過的一封郵件,在那封郵件里她給我發了幾張照片。我打開郵件,下載了照片,放大了王小綠的頭部。
令人驚訝的事情出現了,王小綠鬢角上戴的那只發卡,跟我在張寒床頭柜抽屜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樣。
按理說,發現兩只一模一樣的發卡應該不足為奇,但是因為王小綠的失蹤,這不足為奇的事情就顯得奇怪了。我仔細看了看那只發卡,確認無誤,它的確跟張寒床頭柜里那只一樣。難道只是巧合嗎?
這個晚上是個疑竇叢生的晚上,我回到“絲絲入扣”之后,決定干一件事情。這個晚上異常寒冷,我沒有開燈,蹲在門里邊,用臉盆順著玻璃門下面的縫隙往外倒水,水慢慢流到門外的地上,結成了冰。接著,我又往這層冰上倒水,看著冰層不斷加厚。
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深夜里躺在下水道口的死貓,也習慣了伏在美發廳門上的黑影。我一直在尋找機會,試圖抓住這個裝神弄鬼的人,但是一直沒有抓住。每次當我握著刀子跑向門邊,打開門,他就消失不見了。
我不知道今天這個辦法可不可行,能不能幫助我抓住故弄玄虛的人。深夜,我再一次被他弄出的響動驚醒,我飛跑出來,看到他果然摔倒在冰上,我大叫著朝他跑去,但他還是再一次逃脫了。
7、照片背面
天亮以后,我走出門。在門口我發現了一小片不易察覺的血跡,應該是昨晚那個故弄玄虛的人摔倒時,擦傷了身體的什么部位。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除了這一小片血跡,沒有別的什么線索可以查找。下水道井蓋依然蓋得好好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在夜里曾經失竊過。
我到不遠處的豆漿店去買油條和豆漿,張寒正好也在,他回頭問我,昨晚睡得好嗎,我說,不太好。張寒把手里的油條袋子往我眼前提了提,說,一起吃?
張寒提袋子的左手小指上纏著一圈紗布,看到這塊紗布,我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我說,好啊,到你店里去吃吧。
我跟張寒兩人各自拎著油條和豆漿,回到他的辦公室。吃飯的時候我問張寒,手怎么了,張寒說,沒事,在冷庫里擦了一下。我若無其事地吃完飯,在辦公室里轉了轉,拿起辦公桌上的相冊,問張寒,你平時經常住在隔壁臥室嗎,張寒說,是啊,沒老婆的男人,在哪睡都一樣,我說,那還不趕緊找個老婆,張寒說,現在這些女人啊,不是圖錢,就是不忠,哪有個好的,我說,也不一定吧,張寒不說話了,但我敏感地注意到他眼里瞬間閃過了一絲兇光。
沉默了一會兒,張寒說,你呢,怎么打算?這家店太不祥了,我覺得你還是離開吧,或者干脆回到溫哥華去。我堅定地說,不,我要留在這里,我還有事情沒有干完。張寒很深地看著我,眼里的內容讓我無法琢磨。
由于那只偶然發現的發卡,由于張寒眼里時不時閃過的兇光,現在,我覺得他小指上的擦傷很可疑。我想,我的懷疑幾乎完全來自于直覺,這直覺甚至讓我覺得痛苦,因為我曾經一直認為張寒是除了曲文以外,在朱雀街上我最值得信賴的人。
但是,有什么辦法呢,我現在就是覺得他可疑。
而且,一旦這種可疑在我腦子里產生,就頑強地扎下了根。中午我買了幾只鴨脖,半只麻辣雞,一屜小籠包,外加幾瓶啤酒,拎到他辦公室,跟他一起吃飯。我喝了兩杯啤酒,吃了點東西,就趴到他辦公桌上了,我說我喝醉了,特別難受,想睡覺,就在你這里睡吧。張寒說,要不到里屋去睡吧。
我躺在床上,盡力保持呼吸均勻。張寒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后來,我聽到似乎有客戶來拉貨,他出去了。我下了床,開始翻找他臥室里的抽屜、柜子,每一只都不放過。我希望找到另外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來證明王小綠的失蹤跟他有關。
這間臥室只擺了一張床,一個衣柜,所以翻找這有限的幾個抽屜和柜子,花費不了多少時間,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和柜子,都沒有再發現除了那只發卡以外的其它東西。我很失望,站在屋子里四面環視。除了我翻找過的抽屜和柜子,墻上還掛了一張張寒老婆的照片,除此之外,再沒有什么可供我下手的東西了。而那張照片,看起來也很普通,就是張寒老婆面帶微笑,被框在一個相框里,墻上釘了一枚釘子,掛在那里。
但我還是不死心,就走到照片那里,伸手把照片取了下來。我看了看照片的正面,沒什么可疑之處,用手摸摸,手上很干凈,幾乎可以說,這張照片一塵不染,這證明張寒時常擦拭它,同時也證明他的確是一個很愛他老婆的男人。接著我又翻過照片,想看看背面有沒有什么線索。
這又是一個很令我驚訝的時刻:原來這是一個雙面相框,我在背面也看到了一張照片,不過,照片不是張寒老婆,而是我同母異父的姐姐王小綠。
張寒把王小綠的照片也擦拭得很干凈,一塵不染。我有理由據此推斷,張寒在這間屋子里待著的時候,除了睡覺,剩下的事情就是頻繁地擦拭這兩張照片。現在我幾乎可以確定,王小綠的失蹤是跟張寒有關的。
我陷入了矛盾之中。我是不是應該拿著這個相框,還有那只發卡,去刑警隊報案?如果我報了案,他們會僅僅根據這兩樣東西,就產生什么實質性的推斷嗎?我想了想,覺得不可行。張寒完全可以否認那只發卡是王小綠的,這條朱雀街上一共開了三家飾品店,找到兩只同樣的發卡易如反掌,張寒還可以說那只發卡是他在街上撿到的。至于照片,張寒也完全可以說,他是出于感興趣,才給王小綠拍的。因為照片是隨機拍的,當時王小綠好像正站在“絲絲入扣”美發廳門口,無所事事地看著朱雀街,她的目光是游離的,沒有看鏡頭。從她散漫的姿勢來看,照片應該是張寒在他的辦公室里用數碼相機偷拍的。他完全可以對警察說,他喜歡攝影,王小綠經常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就隨機給她拍了一張,覺得效果不錯,就鑲到相框里了。
我越來越懷疑,王小綠很可能已經死了。那么,她是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到底是誰殺死了她……會是張寒嗎?
我站在張寒的臥室里,感到渾身徹骨地發冷,就像那天我穿著棉大衣到冷庫里去時的感覺一樣。
8、墻上的秘密
沒有其它辦法可以找到線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絲絲入扣”里,觀察張寒,等待有可能會出現的某個破綻。當然,也許我永遠也找不到破綻。這個隱憂加重了我的焦慮,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快撐不下去了。
很多時候,我還非常想念馬達。這個英俊的年輕警察,在我唇上印了一個驚鴻一瞥的吻,就死去了。留給我的,也許會是窮極一生也無法忘卻的悲傷懷念。
白天,張寒是沒有什么異樣的,這幾天他的冷庫生意是最繁忙的,快過春節了,很多海產品公司都在他的冷庫里冷凍海產品,而且這幾天正是給員工發放年貨的集中期,不時有中小型貨車停在朱雀街上冷庫門口,一箱一箱的海產品源源不斷地從冷庫里搬上來,裝到車上,運離朱雀街;也有員工拿著公司發給的貨票,陸續來提貨。白天里的多數時間,張寒都在冷庫那間屋子里,監督工人搬運貨物,我遠遠地看著他,盤算著怎么樣才能在晚上監視他。
下午,我離開“絲絲入扣”,到網吧里上了一會兒網。我從網上查找到了一家賣望遠鏡的,這家公司在網上宣稱他們有各種各樣的望遠鏡,有的具備一定程度的透視功能,那種輕薄的紗簾根本不足以抵擋這種透視功能。我已經觀察過了,張寒臥室里窗戶上掛著兩層窗簾,里面那層正是輕薄的紗簾,外面是一層較厚的布簾。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決定先把望遠鏡買回來。
我坐車到那家望遠鏡專賣店,買了一架據說具有透視功能的望遠鏡。望遠鏡很小巧輕便,當天晚上我就坐在玻璃窗前,舉著它對張寒的臥室進行了窺探。可惜窗戶拉著厚重的布簾,他在屋子里干了些什么,我無法看到。
我鍥而不舍地堅守了三個晚上。直到臘月二十九的晚上,才終于發現張寒只拉上了紗簾。我手舉望遠鏡,調好焦距,對準他的窗戶。具有透視功能的望遠鏡的確貨真價實,透過紗簾,我看到了張寒在屋子里的一舉一動。
首先,張寒端著一杯水,站在照片前凝望他死去的老婆,然后,拿了一塊毛巾,開始擦拭照片。擦完正面,又翻過背面,擦拭王小綠。我想,張寒肯定每天都在重復這項工作。他擦得很仔細,擦完以后,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把相框掛回墻上去,而是轉身放到了床頭柜上。接著,他返回到掛相框的地方,只幾秒鐘的時間,人就消失不見了。
這真是匪夷所思,若非我親眼所見,我肯定不會相信這是真的。難道張寒會隱身術?或者穿墻功?十五平米的臥室此刻盡在我眼睛的掌控范圍里,一張床,一個衣柜,衣柜放在離床較遠的角落里,張寒站立的地方,是床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根本沒有離開床走到衣柜那里去,他就是在床邊掛相框那里消失了。
他消失在墻里面。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黑暗里,看著此刻空無一人的臥室。我熟悉的那張床,那個衣柜,此刻都悄無聲息地呆在它們一直呆著的地方,通往外面辦公間的門也一直靜默不動地關著,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蒸發了。
此時已經是深夜,我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臘月二十九的深夜,整條朱雀街,整個城市,都在以超常的靜默,蓄積著大年三十鞭炮齊鳴的狂歡能量。
我也以超常的靜默,手舉望遠鏡在“絲絲入扣”里堅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望遠鏡里靜默的空間終于有了變化,消失了的張寒又出現了。他像消失時一樣,神奇地再現,只一秒鐘,就從墻里返回來了。
他重新出現在屋子里,到床頭柜上拿起相框,掛到墻上,對著照片靜立了許久。然后,他忽然轉過身來,面朝窗戶,我從望遠鏡里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臉,他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稱得上冷酷,頭發和眉毛上似乎掛著白花花的東西,像霜。他的眼睛冷酷地穿過紗簾,穿過窗玻璃,穿過朱雀街,仿佛一下子戳在望遠鏡鏡頭上,這猝不及防的對視讓我驚恐萬分,望遠鏡趴地掉到了地上。
我大氣也不敢出,停在黑暗里一動不動。他拉上了厚重的布簾,我什么也看不到了,連屋里的燈光也隨之被遮蔽了。
9、神秘之門
一整個白天,我的情緒都處在莫名的焦躁和興奮之中。我直覺我就快要找到王小綠失蹤之謎了。究竟這個謎底是什么,怎么找,我想,我得詳細計劃一下。
今天是大年三十,朱雀街上大部分店鋪都關門歇業了,鴨脖店老板娘回武漢過春節了,三三快餐店、小王子書店、老婆餅店、其它幾家服裝店、診所,門上也都掛著鏈條鎖。街上冷清了許多,只有附近居民小區里不時響起小孩子按捺不住燃放的鞭炮聲。
下午,我到超市里買了餃子皮,肉,菜,油鹽醬醋,酒,帶到張寒的店里。張寒店里有一只電磁爐,我說,過年了,我們兩人都無家可歸,湊在一起過吧。張寒說,我也正有這個意思呢。接下來,我拌了餃子餡,跟張寒一起包餃子。如果有人恰巧從街上經過,看到我們其樂融融的場面,一定會認為我們在談戀愛。
餃子包好以后,張寒又動手做了幾個菜,煮了餃子,我們就開始在茶幾上喝酒吃飯了。我們吃得很慢,我頻頻勸張寒喝酒,張寒好像也挺高興的,喝了不少。中間我們還出門到街上放了一通鞭炮,外面很冷。我遠遠看了看下水道,那里安靜如初。我想,今天晚上,這個下水道井蓋肯定不會被竊了,因為我打定主意要在張寒的臥室里睡覺,張寒沒有必要在“絲絲入扣”門口故弄玄虛了。現在我基本認定是張寒在下水道口動了手腳。
放完鞭炮回去之后我們繼續喝酒,邊喝邊看春節聯歡晚會。到零點的時候,張寒終于醉了。我喝得并不多,但我也假裝喝多了。我說,張寒,我喝多了,回不去了,今天過年,我不想一個人過,就在你這里睡得了。
張寒說,好啊,我們一起睡。
我說,怎么都行。
我和張寒兩人攙扶著走進臥室,衣服也沒脫,倒在床上就不動了。我閉著眼,假裝睡得很沉,在黑暗里聽張寒的鼾聲。外面一片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這個盛大的狂歡之夜,似乎跟我們無關。
凌晨一點了,張寒始終保持一個姿勢躺著,鼾聲很重,在外面一閃一滅的焰火映照下,還可以看到他嘴角嗒下了一條口水,完全是一副酒醉深睡的樣子。我推了推他,叫道,張寒,張寒,我口渴,想喝水。張寒一動不動。我稍微加了點力推他,說,張寒,我想喝水。張寒動了動,翻了個身,喉嚨里嘟囔了一聲,鼾聲又響起來了。
我又觀察了一會兒,覺得張寒睡得很沉,短時間內一般不會醒來,就輕手輕腳地坐起來,下了床,走到照片前,伸手取下照片,放在床頭柜上。
現在,這面神秘的墻就在我眼前了,但是由于沒有開燈,我無法看出它的神秘之處。我把手掌張開,放到墻上,開始一寸一寸地摸,把掛照片的地方摸了一遍,沒發現什么異常,就在手指上加了一點力,繼續摸第二遍。這一次,異常出現了,我右手中指忽然摁到了一處不一樣的地方,這地方面積很小,隨著我的用力,它凹進去了,隨著這個開關的開啟,神秘的墻無聲地洞開了一個門。
盡管有心理準備,我還是被這扇洞開的門嚇住了,差點叫出聲來。我緊緊捂住嘴,壓抑著心臟的狂烈跳動,回頭看了看張寒,他還是保持翻身后的姿勢睡著,鼾聲如雷。我摸了摸口袋里裝著的兩把瑞士軍刀,閉了一會兒眼,穩了一下神,抬腳跨進了這扇黑漆漆的門。
我跨進門以后,站著適應了一下里面的黑暗。外面還在此起彼伏地響著鞭炮聲,焰火一明一暗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也一明一暗地照著這神秘之門的幽暗之處,我借著光,看清腳下是一條長長的臺階,通向黑暗的地下。臺階到底有多長,通到哪里,我無法預料。
既然已經跨進了門,就沒有退縮的理由,我咬了咬牙,決定順著臺階走下去。我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在這神秘的地下,不可知的地方,我一定能找到我失蹤的姐姐王小綠。
在走下臺階之前,我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后從通訊錄里找到馬達曾經在紙條上留給我的那個號碼。我不知道這個號碼的主人是誰,但是我覺得此刻我應該給他發條短信。我快速地摁下了一條短信:過年好!我是馬達的朋友,現在在朱雀街“絲絲入扣”美發廳對面冷庫老板張寒的臥室里,我發現了一扇門。一個小時以后,如果沒有收到我的第二條短信,請來救我。
剛剛打完最后一個字,身后傳來什么東西互相摩擦的輕微擦響,我回頭看了看,是那扇神秘的門,它正在關閉,外面一明一暗的焰火的光,被它越來越緊地擠壓著,越來越窄,我快速地摁了發送鍵,手機屏幕上的發送箭頭一下一下閃動著,我看著被門擠壓得越來越窄的光,緊張得不行。好在,最后一絲光消失的同時,箭頭也消失了,短信發送出去了。
門關上了。我看了看手機,沒有信號了。
10、地下冰室
現在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沒有一絲光。地下的寒冷一點一點向我包抄過來,我很后悔沒有穿著羽絨服跨進這扇神秘之門。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還好,還能摁亮,借著手機的微弱亮光,我返身回去尋找那扇門。那扇門現在已經消失不見了,我眼前只是一面毫無破綻的墻。我在墻上摸了兩遍,再也沒有洞開的門了。我放棄了返回去取羽絨服的念頭。
我亮著手機,一級一級順著臺階走下去。越往下走,寒氣越重,不知道走了多少級臺階,腳下終于觸到了平整的地面,地面很滑,我差點滑倒。
我知道,我身處一個地下的房間了,到底這個房間離地面有多遠,我無法估計。我只知道我很冷,寒冷像無數把刀子,輕易割透了我的衣服,一下下切割著肉體。我想,我必須趁還沒凍死,抓緊時間了解一下這個房間,找找跟王小綠有關的線索。
就在我摁亮手機打算行動的時候,房間里忽然光線大亮,仿佛這光線了解我的想法,隨著我的念頭應時而開一樣。忽然的大亮刺激了我的視網膜,讓我很不適應,我閉上眼平靜了一會兒,然后緩緩地睜開眼。
眼前的一切讓我懷疑是一場幻覺,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盡管被凍木了,但是還有遲鈍的疼痛,證明所有所見都是真實的,不是夢,也不是幻覺——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間冰室,墻壁是冰,地面是冰,房間中間并排擺著三張冰床,兩張床上各躺著一個人,第三張床是空的。
我幾乎要大叫了。我壓抑住劇烈的恐懼,慢慢向床邊走過去,走到床邊之后,我看清了上面躺著的兩個人,確切地說,是兩具尸體,冰尸,一具是張寒多年前死去的老婆,一具是我神秘失蹤的姐姐王小綠。
這兩個非常美麗的女人,還保持著死前的年輕容顏,冰凍使她們玲瓏剔透,冰清玉潔。
我終于找到了失蹤的王小綠,同時也找到了殺害于老板和曲文的兇手,那一定是張寒無疑。我想,我應該盡快報警,趁張寒還在沉睡,這樣,他醒來的時候,就會看到自己手腕上戴著一副手銬。
但是我的手機沒有信號。我拿著手機,在冰室里轉來轉去,試圖接收到哪怕一絲絲微弱的信號,然而,手機是死寂的。我用瑞士軍刀在墻壁上刨來刨去,但是毫無可以洞穿它的跡象和希望。我試了試呼吸,還算順暢,這說明冰室里有進氣和排氣通道,并且,顯而易見,應該還有制冰設備讓這個房間得以一直結冰,但是,我找不到這些地方在哪里。這是一間遠離地面的封閉的、設計周密的冰室,我想,接收到信號的機會肯定是零了。我只有寄希望于馬達的朋友或者同事,那個我發出了短信,就再也沒有機會收到他回復的人。他到底收到短信沒有呢?今天是大年三十,移動公司肯定窮于應付那漫天流動的拜年短信,以往這一天,總是會有相當一部分短信丟失。
如果我發出去的那條短信不幸在這個信號繁忙的夜晚丟失,那我就將成為這間冰室的第三具冰尸了。
為了盡可能拖延成為冰尸的時間,我開始拼命活動身體。就在我活動肢體的時候,張寒空曠的聲音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傳了進來,他說,不要徒勞了,梅麗爾。
我驚駭地停了下來,四處尋找,但是沒有找到聲音來自哪里。張寒又說話了,別找了,你找不到的。知道嗎,我從前是一名優秀的建筑工程師,設計這間冰室耗去了我兩年的時間,同時也耗空了我畢生的才華和經驗。從七年前來到朱雀街,我就在冷庫里秘密修建了這間誰也不知道的冰室,那些工人們進進出出七年了,沒有人知道在他們干活的隔壁,睡著兩個女人。
我說,我說話你能聽到嗎?
張寒說,能,你說吧。
我說,你七年前來到這里,花費兩年時間修建了這間冰室,五年前,你從外地把妻子接過來,就秘密殺死了她,然后放到了冰室里,是這樣嗎?
張寒說,對。我妻子背叛了我,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把這個恥辱壓在心底。我先獨自來到這里,開了這間冷庫,修建了冰室,然后回老家去接我妻子。我妻子的同事他們都知道我們去了遙遠的北方一個城市。我把她秘密帶到了朱雀街,誰也沒有看見。我妻子來到這里,我讓她看墻上她的照片,對她說,這是你的遺像,這兩年里,朱雀街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經死了。然后,我就殺死了她。
我說,那,你為什么要殺死王小綠?
張寒說,王小綠是我繼我妻子之后好不容易愛上的第二個女人。但是她賤,她不愛我,楊柳那么辱罵她,姓于的小子那么玩弄她,她還是執迷不悟。她對我的追求嗤之以鼻。我只好殺了姓于的,然后殺了王小綠。這是兩個我畢生都深愛的女人,我要她們永遠保持我愛她們時的樣子,在冰室里陪著我。每天晚上我都要來看她們,跟她們說說話。
我說,那,曲文和馬達也是你殺的吧?
張寒說,對。自從你來到朱雀街,我就感覺什么地方不對。你長得很像王小綠。我費了很多周折到王小綠的老家,一個偏僻的小鎮,去打聽王小綠的身世,最后我得知她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我想這一定就是你了。你來以后,曲文就跟你一起調查王小綠的事情,這是我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只有殺了他。至于馬達,他跟你的來往過于緊密,我當然要去調查他的身份。他是一名警察。那天晚上,你跟他一起查看下水道口,我就預料到第二天晚上他還會再來。果然,第二天晚上他來了,潛伏在垃圾桶里。我搬開了下水道口的井蓋,等著他來抓我。他果然來了,但是他沒能抓住我,反而讓我給殺了。
我的馬達!那天早晨,馬達給我留了一張紙條就回了警隊,原來,那時他已經決定晚上孤身探險了。
那么,你為什么不殺了我呢?我質問張寒。
張寒說,我之所以在下水道口頻頻制造死貓現場,就是為了嚇你,讓你識趣地離開朱雀街。老實說,我非常不想殺死你,你畢竟是王小綠的妹妹。但是你非要留在這里,進行你的所謂調查,我就只好引你上鉤,讓你發現冰室,自己走進去了。
我說,原來你并沒有醉!
張寒笑了,說,既然你已經走進去了,那么,就躺到我為你準備好的第三張床上去吧。我殺死王小綠之后,曾經發誓不再殺任何一個女人,但是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逼著我殺你。自從決定殺你之后,我就把冰室進行了改裝,你進去之后,冰室的門就徹底關上了,連我都無法打開了,你將是我此生殺死的最后一個女人。你不要恨我,這是你自己選擇的。
這個時候,我已經說不出話了。憤怒,恐懼,加上無邊無際的寒冷,已經徹頭徹尾地擊垮了我,我摸了摸頭發,它們已經凍成冰條了,而我的手指,也快凍成鐘乳石了。
我的意識漸漸地模糊了。在模糊之中,我好像做夢了,我看到了馬達,他慢慢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
11、年輕警察
后來,我聽到了一聲巨響,起初,我下意識地以為是除夕的鞭炮聲,后來,我又自嘲地想,梅麗爾,你都凍成冰尸了,還以為自己活著呢。
我的意識游離在生和死之間。后來,我感覺很多人在抬我的胳膊和腿,我被抬到了什么東西上,那東西在動,我眼前晃動著很多影子……
三天后我醒過來了,四處是干凈清潔的白,護士笑吟吟地告訴我說,這里是醫院。我又花了一天的時間,應付很多來看我的人。一個警察告訴我說,我是馬達的朋友,大年三十我收到了你的短信,我們的人很快就趕去了,但是冰室打不開了,我們臨時特制了炸藥,炸開了冰室。
我笑了,說,我以為是鞭炮聲的那聲巨響,原來是炸藥啊,真是有意思呢,大年三十除了放鞭炮,還放炸藥啊。
警察笑了。
這是一名年輕警察,像馬達一樣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