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商黎曉晨

繽紛職場

他敢斷定，這每一幅畫，都能賣個好價錢，賣出天價，都是金燦燦的、嘩嘩亂響的錢，滿天亂飛的錢哪！

有件事一直沉甸甸地壓在書商黎曉晨的心里，壓得他好難過，那是一筆良心債。

他想，這筆債一定要抽個時間去還了，要不，他對不起別人，更對不起自己，他不能一覺睡到天亮，他一輩子都不能安寧。良心債會變成閻王債的。

小巷子里的大雜院

黎曉晨看看巷子里的路，巷子實在太窄，要不怎么叫耳朵眼兒胡同呢。他那氣派的豪華型“尼桑”車，實在沒法開進去，他只好把車停在巷子口，走進去。這條巷子留給他的記憶太深太深。今天到這個地方來，既是尋夢，也是想還了那筆良心債。

這事過去許多年了。

他到這兒來，是找一個干癟干癟的瘦老頭兒，謝了頂的禿頭老頭子，那頭上用幾綹可憐巴巴的長頭發，從左到右地掩飾著那發光的頭皮，金魚眼，浮腫的臉，老頭70多歲了吧？是個畫家。了不起的，被埋沒了的，才華橫溢的大畫家，人不可貌相喲。

就是這個老頭兒，改變了他的人生。他能有今天的輝煌，沒有老頭兒，是不可思議的。對于他來說，老頭兒是照亮他人生旅程的巨星。

他依稀記得老頭兒住在南郊，草場巷耳朵眼兒胡同，那院子沒有門牌號，如果有門牌號，應當是29或30號吧。巷子很黑，沒有路燈，又才下過雨，路又臟又泥濘，很難走。他憑著記憶邊找邊走。

他第一次來找老頭兒的時候，才剛入道兒，他靠著多年積攢下來的幾千塊錢，在東六路開了個很不起眼兒的、巴掌大的小書店，交了半年的房租，他幾乎就沒有錢了。店里的書都是東挪西湊的，出版社或新華書店陳年壓庫的替人家代銷的書，還有這條街上別的店的書。這個月好不容易掙了幾個小錢，下個月又賠進去了，比賣菜的、收破爛的強不了多少，干了兩三年，壓根兒就沒掙下錢。還拖欠著人家的房租。

可這兩年開店，讓他還是悟出了許多訣竅，開書店作書這一行，想要靠零售發財，幾乎不可能。這條書店街上，有幾家有錢賺的? 要想發財，一定要作獨門生意，要成為某本圖書的全國總發行商。手里要有別人沒有的書，獨家壟斷總發行的熱銷書，讓所有的書商都來找上門自己。

也就是說，他第一個所要面對的是作家，或者是快槍手，而不是出版社，更不是新華書店。要從他們手里買稿子，再從出版社里弄書號。成為這本書的全國總發行，總代理，他既賺了出版利潤，又壟斷了發行利潤。幾乎所有的大書商，都是從這條道上發跡的。這是一條合法的、或半合法的發財之路。

印盜版書雖然也能發財，發大財，可太危險，弄不好連身家性命都會賠進去，他不干，更重要的是，倩倩堅決不讓他干。

跟在出版社、新華書店屁股后面吃他們的剩飯，非餓死不行。

這條書店街上那些大書商，無一不是靠這一套運作發家的。書店只不過是個聾子耳朵，大生意都是在全國各地舉辦的書會上進行的。

前妻

他第一次來找老頭兒，是他的前妻倩倩，帶他到老頭家來的。老頭兒曾經是倩倩的老師，教過她。

唉，倩倩，倩倩！倩倩現在又在哪兒呢？抽個空，他一定要去找她，對他的前妻，他也有筆良心債要還。

他和她分手一年多了，她現在生活得還好嗎？與他現在的這個跟他同居的女人一比，她那么賢惠，那么善良，還那么質樸，那么美麗。這女人是沖著他的錢來的，不過是個性伴侶而己，他得隨時提防著點兒，他是拿了黃金換狗屎喲。

倩倩對他的一生影響太大太大，他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一縣里去教中學，他沒去，就是因為她，他是在一個朋友家遇到她的。第一次見面，就被她迷住了，一見鐘情呢。她不但秀色可餐，還秀外惠中，畫得一手花鳥魚蟲，那時她在一家工藝美術廠當美工。

她跟他離婚是因為債務，他生意作賠了，欠了許多債，他一拔腿跑了，可她跑不了，為了這，她吃盡了苦頭。為了債主不向她逼債，他和她離了婚，可不想弄假成真了。

這世上有賣后悔藥的嗎？今天，他越發強烈地想念她了。沒有她，他能有今天嗎?

落難鳳凰不如雞

他記得，老頭住的是個大雜院兒，如果那也算是個院子。

那院兒里至少住了十五六戶人家，那是個五十年前從黃泛區逃難來的河南人的群居點，全是些用柴草、油氈搭起來的爛棚棚，這且不說，每家都在拚命地擴張自己的那座爛屋，于是院子被一點點地蠶食、擠占，路都沒法走了。在國外，這樣的院子不知是該叫難民營，還是該叫貧民窟?巴基斯坦境內的阿富汗難民營，帳棚都比那樣的大院里的房子強。

那天他也是夜里來的，他的前妻給他帶的路，他印象最深的是，院子里比巷子里更難走，拐了不知多少彎，狹窄的地方，還得側著身子才能走過去。老頭住在后院不說，還在最里邊。

還好，老頭兒的屋里亮著燈，他在。

倩倩用手敲門。屋里傳出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誰？”

“我，倩倩。陳先生。”

他還記得，倩倩才一答聲，隔壁的破門便“吱呀”一聲，有人探出頭來，好奇地朝這兒看，似乎很奇怪，怎么會有個年輕女人來找這孤老頭? 而且還稱呼他“先生”。

黎曉晨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倩倩。她上身穿了件真絲的，薄如蟬翼的吊帶衫，下邊穿了件大花超短裙，地地道道的動感青春美少女。

半天，不見有人開門，卻清清楚楚地聽到屋里悉悉萃萃地響。老頭兒在屋里說：“等一下。”

他倆耐心地在門外等。

倩倩在他耳邊悄悄地說：“老頭兒大概病了。”

等了足有十分鐘，那門才艱難地開了一半，只能側著身進去，胖人還不行。他一看，那門沒法開大，一只沙發的扶手擋住了門。一進門，老頭兒也不讓座，他再一看，也無處可落座，到處堆滿了東西，都是些書報雜物，他只好尬尷地站著。

屋里不僅塞滿了東西，還散發著一股說不清是股什么怪味，是酸味，是餿味，是臭味，是煙味，還是什么別味兒，都是又都不是，他說不清了。要再多呆一分鐘，他會窒息，屋里那股氣味能把他薰倒！

他再一看老頭兒那幅窩囊相，立馬就想走人。天熱，老頭兒身上只穿了件汗衫，干瘦干瘦，一副骨頭架子，能到醫學院當骷髏標本，給學生們上解剖課。

還好，窗前有張堆滿了東西的臺子，滿是書、畫冊、畫紙和筆墨，讓人想起老頭兒是個窩窩馕馕的落魄文人。

倩倩對老頭兒說：“陳先生，這就是我對您說過的那位書商。”

黎曉晨很傲慢地、敷衍地點了點頭，連名片都懶得掏。他只想趕快離開這地方，出去透透氣兒。

老頭兒這才說：“呵，怠慢怠慢。”說著，拉開抽斗拿出一疊畫來。

可他一看老頭的畫，便什么也聞不到了。他大吃一驚！

他簡直難以相信，那畫是他面前的這個糟老頭兒畫的。他的手在發抖，氣也出不勻了。這畫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夢中情人。比他一直在尋找的夢中情人還要俏麗！老頭的畫前衛得讓人難以置信，他畫的是卡通，既有中國的傳統，又把日本的技法學得青出于蘭，那變形的技巧簡直是活脫脫的畢加索！可又不像畢加索的審美情趣那么怪誕丑陋。

他相信，他面前的這老頭兒，就是落難的凡高、莫扎特。當年的莫扎特不也曾經把曲子寫在小飯館的菜單上，好換一頓飯吃嗎? 比乞丐能強多少? 而不幸的凡高，不是一生一幅畫也沒賣出去，年輕輕的就貧病而死嗎?

黎曉晨早就眼熱那些禁都禁不住的、風靡一時的，塞滿了中小學生書柜的，讓中國幾億男生女生們如癡如狂的卡通口袋書。那一套一套的《游戲王》、《銀色舞臺》、《偷偷愛著你》、《功夫旋兒風》、《魔術決斗》、《浪客行》、《龍狼傳》、《火王》、《bronze》，出一本瘋一本。父母不讓買，男生女生們從嘴上、從早飯午飯上摳錢買，一邊減肥一邊過把癮，一石兩鳥呢。

這些日本的卡通書，誰抓住誰發財，發大財。

美國日本的卡通，出一個成一個，《米老鼠》、《唐老鴨》、《大力水手》、《鐵臂阿童木》、《灌籃高手》、《神奇的公主希瑞》、《聰明的一休》……中國的卡通盡管也在拚命地追趕，花了很多錢，卻出一個砸一個。不要說占領國外市場，就是在中國本土，尚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打得烏煙瘴氣，卻只見開花不見結果。

黎曉晨覺得在這件事上，既有文稿上的問題，也有畫稿上的問題。

現在他手里有個好文稿，文稿好辦，他讓槍手怎么寫，他就會怎么寫。細看那些卡通書，故事都是那些千遍一律，又能男生女生們百看不厭的癡男癡女的癡情故事。第一二集是寫那些俊女帥男一見鐘情，閃電般地愛得如漆似膠、死去活來，第三到第七八集，情敵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然后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油鍋里煎炸烹炒，燉煮燒煨，再然后第九到十二集作成一套愛情大餐上桌，便成。可畫稿就難多了。真有點“三軍易得，一將難求”。現在，這個卡通怪才在他的面前現形了!

倩倩說，老頭兒是50年代中央美院的畢業的高材生，過于鋒芒畢露，59年當了右派，不但是個右派，還是個極右分子，被開除了公職，敵我矛盾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在農場勞改了好幾年。勞改期滿后，由于與原單位積怨太深，原單位堅決不要，被迫到了中專部，現在是個退休在家的美專教師。

老先生干了一輩子，沒能找上老婆，那年頭兒，愿意給右派當老婆的女人難找。老頭兒說，就是有個想自殺的女人來給他當老婆，他也不要。他干嗎要給人家戴上個“右派老婆”的帽子?便當然沒子女，他說，當了右派就應當絕后，莫非還要再戴頂“右派子女”的帽子?

老先生在單位連間房子都沒混上，人家說，好人還沒分上呢，能輪到你這個右派?

看看老頭，再看看老頭的畫，他在心里嘆息：這簡直是老天無眼，把曠世奇才埋沒如此，簡直是焚琴煮鶴、焚琴煮鶴啊！

他細細地看那畫，老頭兒的水平肯定在《神奇的公主希瑞》之上，而《神奇的公主希瑞》是卡通中的“神品”哪！他斷定，他發現了兵馬俑！他敢斷定，這每一幅畫，都能賣個好價錢，賣出天價，都是金燦燦的、嘩嘩亂響的錢，滿天亂飛的錢哪!

黎曉晨甚至覺得，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曠世奇才，竟蝸居此處，便宜了他。出版社的目光是掃視不到這里的，他們的眼里只有美協和美院，能看見埋沒在貧民窟里的的一個老右派嗎?

中國真的是沒有國際競爭力的卡通奇才嗎?

他強壓住心跳，讓怦怦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他當即決定與老頭定貨，出一套12部，每本200幅，共2400幅的卡通，他把文字稿交給老頭。

老頭翻了翻，吃驚地說：“這么多! 一天3幅，得畫兩年。”

他說，“我要你半年內完成。”

老頭搖搖那禿了頂的頭說：“不行，我拿不出來。”

他說：“你沒算算，這批活你能掙多少錢？”

老頭問：“一幅多少錢？”

黎曉晨心中有數，老頭的畫，一幅50元是便宜的。他想殺個黑價，原本想說10塊錢，話到嘴邊，卻臨時改口說：“5元。2400幅，能掙12，000塊呢。”話一出口，連倩倩都吃驚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得清清楚楚，老頭眼鏡后面的金魚眼登時亮了。他知道，老頭兒退休得早，退休都快十年了，沒趕上漲工資的好年頭，退休時的工資一個月才150元。這幾年雖說加了點兒，一個月也不過四五百元，12，000塊是老頭兩年的工資呢。老頭兒窮的都到這年頭了，抽煙還抽“金絲猴”，跟到城里打工的民工一個水平，家里的電視機居然還是黑白的。

他說：“要是3個月拿出來，我給你18，000元。”

老頭兒吃了一驚，碰到財神爺了，他猶豫了一下，說：“一天得完成二三十幅……，我真得拚上這條老命了。”他沒勇氣拒絕這筆錢。一個月就是他一年的收入，6000元哪!

黎曉晨從口袋里里搖出600元，裝作漫不經心地放在桌上，說：“這點錢算是定金，您先收著，你點點。”

老頭笨手笨腳地把那10元一張的鈔票，一張張數了一遍。

差兩天不到3個月，老頭讓人給倩倩帶話，完工了，讓他去拿。他看看畫，喜歡得不得了，卻吹毛求疵地亂挑了一大堆毛病。氣得老頭兒差點犯了心臟病。他又付了8400元，他說：“加上己付了的600元，我付了9000元，是應付稿酬的一半，書出版了清賬。這是規矩。”

老頭兒沒提出異議。

他轉身出了門，就再沒來過這兒。至今還欠著老頭兒9000元。

欠誰的錢都不能欠老頭兒的錢，那錢是老頭兒一天工作二十多個小時，拿老命換來的呀，欠誰的錢都不能欠窮到老頭兒這程度的人的錢，就真的心黑似炭，閻王爺不嫌鬼瘦?

良心債

現在他來了，這部卡通三年間再版了多少次，他都記不清了，這本版權頁上標著印數20，000冊的卡通書，印數實際上超過了1000萬套。直到現在，還有新定單在不斷報來。

一冊定價4.20元，每套12本，定價50.40元。他按50扣朝出批，還落25.20元，從印廠出廠價每本不到1元錢，每套不到12元，除了給出版社的錢，和運費、人工，給他凈掙了三千多萬！他買了寫字樓，買了別墅，買了車，還稍帶朵路邊的野花偏要采，弄了個“紅紅的九妹”。

如今他良心發現，他來了，手機包里有張卡，卡上有整整的90，000元，來給老頭清賬。這筆能買部“桑塔那2000”的巨款，對他不過是“毛毛雨”啦，還不到一張1萬套定單的利潤。

這錢他還不還都是那么回事了，老頭也找不著他。他早改換門庭了。而且他跟老頭兒跟本就沒簽約，老頭兒壓根兒就沒法找他。他是來還良心債的，而且是加上10倍來償還的。他可以想像，老頭兒會如何激動，這是天上掉下來的，一筆老頭兒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巨款！

而且，他還想與老頭兒繼續合作，再出一套，文字稿都有了。再出一套，又能賺上幾千萬，他的資產又能翻一個跟頭。他能再掀起卡通界的又一波巨浪，說不定中國卡通會像中國足球一樣，出口惡氣，也成了氣候。他就會成為中國書刊界灸手可熱的大款加大腕兒。

可再一想，卡通畢竟不是足球，弄得太招搖，會招禍的。算了，悄悄弄幾個錢吧，中國的卡通崛不崛起，與他何干?

老頭兒是個怪物，這書一出，他聲譽鵲起，名聲大噪，他是他的搖錢樹呢。老頭兒是個才華橫溢的畫家，真是個曠世奇才，他沒有看錯。

他過去住過的那套房還空著，一把鎖鎖了一年多了，那是套很不錯的房子，電話沙發空調齊全，兩室一廳，雖說還不到50平米，跟老頭兒的狗窩一比，簡直是老害牙疼的騰格爾唱的《天堂》了。

讓老頭兒住在那里給他畫。老頭兒一定會視他為救命恩人，會感激得給他磕頭！他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可憑心而論，正確地說，與其說他是老頭兒的救命恩人，莫如說，老頭兒是他的救命恩人。不對嗎?

絕唱

對了，他認出來了，就是這個大院。

沒錯兒，這個大雜院沒有大門，只有兩段殘破的墻。沒錯，可以確認。可讓他吃驚的是這大院里的房子一片狼藉，滿眼斷壁殘垣，是個才被民工扒了的，還沒清理的大瓦礫堆。他匆匆向后院走，老頭兒住的房子也不復存在，成了一堆廢墟。他明白過來，這里的住戶搬遷了，老城區改造，這里成了工地。

他找鄰居問，沒人知道這個人。

他怏怏走出巷子，心里空蕩蕩的，悵然若失，他準備回去。那九萬塊錢的卡，還在手機包里，這筆良心債更加沉重了。

走到巷子口，他一看他的那部在月光下銀色的、閃閃發光的“尼桑”，不禁呆住了，車旁靠著一個身影俏麗的女人，那身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的。而且正是他想要去尋找的那個女人：倩倩。當初正是她帶他來找她的老師，這老頭的，這個世界可真小。

倩倩難過地說：

“我從路口過，看到你的這部車了。知道你在這兒，別找了，老頭兒都死了三年了。累死的。殺雞取卵哪，曉晨。你把畫稿拿走沒多久，就死了。老頭兒是個絕戶，沒后代，我是老頭兒的學生，是我給老師收的尸，給老師賣了塊墓地。現在他是大名人了，可老頭兒什么都不知道。那部卡通，成了老頭兒的絕唱，老頭兒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死了?”

他心里掠過一陣蒼涼，打了個哆嗦。一顆巨星，就這樣隕落了? 他記得有人給他說過這句名句：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于倒在離成功一步之遙的地方。可老頭兒卻倒在成功的座標圓點上，比這最大的悲哀還要悲哀。

他悲傷地問：“你過的還好嗎？”

她跟他受盡了苦，擔驚受怕，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這時，有個男人過來，親密地摟了她。

她對那男人說：“這是我的前夫，書商黎曉晨。”那人很紳士地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那人的手很厚實，很溫暖、很有力。似乎有一種勝利者或強者的得意。

那人對他說：“您好！倩倩常對我談起您，你曾經擁有過一個很美麗、很可愛、很賢惠的好妻子，您曾經是這世界上一個非常幸福的男人，可惜您未能好好地把握這段幸福時光。跟您的幸福擦肩而過，不過，您還可以作一件事：留住這段美好的記憶吧。”

黎曉晨聽不出他是在羨慕他，忠告他，還是在嘲弄他，數落他，奚落他?

說罷，他為她打開車門，很體貼地把手擋在車門的框上，怕碰了她的頭，看她坐好，這才關好車門，然后從車前繞過，坐到那部停在他的“尼桑”旁邊的一部“巡洋艦”的駕駛座上。很大度地向他揮揮手，紅色的尾燈一亮，發動機一吼，車開走了。

他呆呆地站在冷風里，他們都棄他而去了。

倩倩剛說了句什么?說他殺雞取卵，對了，是這么說的，殺雞取卵。話不好聽，可并沒說錯。如果他不是因為自己的商業利益，把老先生逼得那么狠，如果他能多關心一下老頭兒的健康，也許老先生不會死于貧病交加。

他覺得，他窮得就只剩下錢了。錢是什么?不就是一堆花花綠綠的紙嗎? 它能讓他們都回來嗎? 如果它不能變成他苦苦追求的東西，那它就永遠是一堆印制的很美麗的紙。

他好悲哀，好壓抑，好難過。

唉，逝者如斯夫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