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出動
“你讓我想起了卡斯拉里的那幅油畫《牧牛女》。” “我很像擠奶的漂亮小姑娘?”我用最甜美的聲音問他。
“不!遠遠看上去,你很像油畫中的那頭奶牛。”
在女友們搶切蛋糕的歡聲笑語中,噙在眼角的那顆淚珠不爭氣地滴落下來。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我說:“我真希望今天用舌尖喂著蛋糕給我吃的是我自己所愛的男人。”
阿紫咧咧一嘴暴牙,尖叫著用氣球打我的頭,笑我發春想嫁王老五,立即惹來滿堂爆棚般的笑聲,可這些怎么也掩不住年華逝去的悲哀。
淚水和著蛋糕的味道流在嘴里,是那樣怪怪的。阿紫從我的臉上讀出了我的內心,她安慰我說:“姚瑤姐,像你這樣的美女就不用擔心了,別說人過青春二十五,就是過了三十五,也依然是那些色狼們眼中的尤物。”
她早已嫁為人婦,當然是飽婦不知餓女饑了。我一個人守著空空蕩蕩的屋子,天天只有靠喝咖啡來打發無邊的寂寞。每每守著長如三秋的黑夜,寂寞如花般開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應該找一個男人來過下半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還敢去愛一個人。
那一夜,我聽的歌是《一個人的天荒地老》,張宇在電腦那一邊很凄涼地唱著:“原來牽著手走的路,只有我一個人相信天荒地老。”
一時間心里堵得慌,忙打開QQ想找個人聊天,阿紫卻跑過來拔了我的插頭,說約我去茶樓喝茶,要我趕緊換衣服。我知道,這又是她給我安排的相親聚會,一群未婚的剩男剩女坐在一起品茗跳舞,對上眼的就相互交換手機號碼,然后單獨行動。這樣的聚會無聊透頂,成功率據說只有百分之一,可星座書上說,這個星期我會遇上真正的真命天子,所以無論如何我要去。
猛吸一口氣,我把二尺一的腰塞進了一尺九的裙子里,一陣挺胸收腹翹臀之后,發現自己腰部的贅肉怎么也掩飾不了。阿紫連連皺眉搖頭,說怎么又在橫向發展。我嘿嘿地干笑兩聲,說都是生日蛋糕惹的禍。阿紫想了一下,把掛在門背后的一個皮包給我挎上,說這物什白底起了碩大的黑圓點,正好為我又配衣服又遮腰部贅肉。將我送到門口作了一個“V”,阿紫給了我一個飛吻,叫我明天給她好消息。
亞里士多德說,相同羽毛的鳥,自然會聚在一起。我和阿紫從小就合得來,驕傲地宣稱要在一起過一輩子,可她的溫柔可愛卻不是意志堅定的產物,居然在五年前就引起了異性的侵犯心,沒有幾天就依偎到了一個帥氣逼人的男人懷里,一臉得意地說“他的吻就像一根有魔力的樹枝直透我的心底”。弄得咖啡喝得我滿嘴都苦如黃連,真想也找一根有魔力的樹枝也直透我的心底。好在阿紫跟咱還夠姐兒們,重色還不忘友,隔三差五總給我安排相親聚會。
可今晚聚會的這些姐們很顯然不是我的同類鳥兒。她們腕上戴著純金雷達手表,腳下是進口鱷魚皮鞋,身上穿著Myteno裙子,看得見里面的加厚形胸罩勾勒出的曼妙峰巒,活像一群勾引少男的千年女妖。看著自己身上的這件已不夠前衛的連衣裙,我下意識地用臂夾緊了阿紫幫我挎上的那只破皮包,希望它可以將我整個人都裝進去。
而在場的所有男士也真沒有品位,幾乎都被吊帶下面的虛假的乳溝給活活埋葬了,只有一個穿條紋襯衫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向我走過來,臉上洋溢著黎明般的高貴氣質。
我想,在這茫茫人海中終于還是有一個識貨的人。我在考慮,一會兒告訴他的是單位的電話號碼還是自己的手機號碼?
條紋襯衫個子比我高得多,這讓我在仰頭望他的時候,不用擔心露出雙下巴。他深深地打量著我,故作紳士地說:“可以跟你喝一杯茶嗎?”
“當然!”我有些慌亂,平生第一次感到心如鹿撞。
“這壺可是上好的茶具啊,宜興制壺名家的手筆。”條紋襯衫拿起桌上的兩個小巧的紫砂壺茶杯,放在手指間轉動,點茶的動作嫻熟而瀟灑,透出幾分專業的味道。
我不懂什么茶道茶藝,平時只知道煮咖啡解渴,偶爾喝點茶也是作牛飲了事。他不無得意地望著我的眼睛說:“你嘗嘗這茶,嗯,先含一小口,噙在舌根下面。對,就這樣,在舌尖上打三個轉,再慢慢喝下去,是不是很香?”
在他的輔導下,我學著品茶。果然,這茶品出了特殊的滋味:“這是不是云南的普洱呀?”
“這可是正宗的湖北極品龍峰茶,產自秦楚大巴山南麓的龍王埡,比云南普洱茶還要強哩。”條紋襯衫神神秘秘地說,“喝了這茶呀,男士更健壯,女士更漂亮,因為它在新加坡博覽會上捧回了國際金獎,有機茶還曾經獲得過瑞士生態市場研究所的認證。”
我怎么沒有聽說過? 見我一臉疑惑的樣子,條紋襯衫又給我續上了茶,誨人不倦地說:“泡極品龍峰的過程是一種絕妙的享受,你可以看到蜷曲著的茶葉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來,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沉浸下去,把茶水染得嫩綠嫩綠的,看一眼便能勾出你的津液。”
想不到喝茶還有這么深的學問,我盯著那個紫砂杯看了一會兒。只見那細細的嫩芽在水中一沉一浮,開始它們蜷縮著,然后慢慢地舒展開來,舒展開來。我一直繃得緊緊的心也跟著它一沉一浮,最后又隨著茶葉漸漸地落定在杯底。
條紋襯衫說:“龍王埡是鄂渝陜交界的一個美麗的茶鄉,那里一年四季都有鮮花盛開,水果飄香,一年四季都有草木葳蕤。那些茶樹就栽在果樹下面,天上的露水滴下來,滴在果樹上,再滴到茶樹上,所以那個茶,既有茶香,又有果香,每年早春清明前,采茶的姑娘們就將它們采下來,它們是茶樹上最嫩最嫩的芽兒,嫩得輕輕一碰它們就會卷起來,羞答答的樣子很特別,就如同是你。”
“我?很特別?”我啞然失笑,原來這個鬼精鬼精的條紋襯衫是在拐彎兒夸獎我。這個鬼家伙不是采花大盜,也算得上是情場高手了吧?
“是的,你很特別,就像是從大草原出來的。你讓我想起了卡斯拉里的那幅油畫《牧牛女》。”
“我很像擠奶的漂亮小姑娘?”我用最甜美的聲音問他。
“不!遠遠看上去,你很像油畫中的那頭奶牛。”
柏楊說,依潛力和爆發力的強度來說,男人不過只是男人,而女人則不然,每一個女人都像是一顆核炸彈,不發揮潛力則罷,一旦爆發,能把全世界人的眼珠都嚇得掉出來。
而我當時只不過是摔爛了一個盤子,他的眼珠子就快掉下來了。我說你這人怎么這樣呀,拿別人開涮?他要命地說他說的是事實,還說最優秀的男人忠于思想。
把捏緊了拳頭的手放在身后,我狠狠地咬著牙關問:“先生貴姓?”
條紋襯衫一臉壞笑:“免貴姓龔,叫龔天行,你就叫我老龔好了。”
你就別占什么便宜了,誰會叫你老龔?我放出話來:“姓龔的,你別那么毒,我記住你了,別落在我姚瑤姐的手上!”
條紋襯衫在背后又掩不住一陣壞笑,“別人說只有一個窯姐兒,男人就受不了。你怎么那么多窯呀,姚瑤姐?”
“請你嚴肅點,我是律師!”該死!我竟然轉過頭去沖著他甜甜一笑。
“律師怎么啦?我一個守法公民,職業是自由寫作,你管得著嗎?”他挑釁似地回敬道。
我恨得牙根兒癢癢的。
阿紫仔細地審視了我的那身連衣裙和大皮包,開始了自我檢討,說冷不丁一看好像還真有點像奶牛。“牛”字還沒說完,我便跳起來叫她住嘴,她就只好把嘴巴合上了。只是后來,我的輩份兒便連升了好幾級,她將我從“姚瑤姐”直接叫成了“姚瑤奶”。
有生以來從沒有如此希望一個人犯事,我常常譴責自己這樣有悖職業道德,但一聽到阿紫叫我“姚瑤奶”,我就忍不住希望那個姓龔的家伙出點什么小麻煩落在我手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過去,我天天喝著龍王埡的極品龍峰茶,還真的喝成了豐乳細腰翹屁股,還真的如愿以償遇到了龔天行。不是在法庭上,而是在醫院里。
一場特大地震讓許多人住進了醫院,白衣天使們忙不過來,我便到這里充當了一名志愿者。誰知走進9—11病房,迎面而來的就是一雙四十四碼的大腳。姓龔的打著繃帶的腿懸得很高,一只手也因骨折被吊在胸前。我確定白色護士帽沒有戴歪,所以足以斷定這家伙歪著頭的樣子一定是因為吃驚過度。
“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微笑著對他說,“見到你真高興,你還記得我嗎?”
“相逢何必曾相識。”龔天行有氣無力地答道,“天使認得我?”
我拿出紗布開始給他受傷的腳踝換藥。他殺豬般的嚎叫聲在病房中響起。
龔天行呻吟著說,對一個病人來說,仁愛、溫和有時比藥物更靈驗。我問,誰說的?他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一用勁,在他的腳上用紗布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面無表情地說不認識。龔天行問,他大概要住多久的院,我說沒準,你難道沒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嗎?然后,沖著他懊惱的樣子眨了眨眼睛。
阿紫說龔天行是一個非常倒霉的人,理由是,醫院里那么多護士,怎么就偏偏碰上你這個冒牌貨。我說那叫幸運,醫院改成了戰地救護所,像我這樣時時關心他傷情的護士已經不多了。后來我聽值班醫生說,龔天行的腳踝是在一個倒塌的學校營救壓在廢墟瓦礫中的小學生而扭傷的,我才對他稍微有了一點好臉色,給他換藥的手也不是那么重了。
龔天行申請了特別護理,于是每天午飯后的半小時,我都必須替他讀報兼聊天。他說隨便讀點什么吧,我說我們志愿者辦公桌上只有一本書,他問是什么書,我惡作劇地回答說是《孕婦百問百答》。他倒不惱,說正好趁這機會給他惡補一下,省得將來我在妊娠期他照料時手足無措,一句話氣得我直翻白眼。
后來,這家伙就托人帶來了一本新版的《山花》,上面有江蘇女作家范小青寫的《右崗的茶樹》。我于是讀給他聽:“老師說,其實,從前的時候,玉螺茶也不是炒出來的,是捂出來的,把嫩芽包在手帕里,貼在女孩子的胸前,一定要是未婚的女孩子,用她們的胸口的熱氣捂透的,所以,從前的書上寫過,一抹酥胸蒸綠玉。老師知道,他的這句話,同學們都沒有聽懂,所以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出來。寫了出來,還是有些同學不懂,但是二秀看懂了……”讀到這里,龔天行問我看懂了沒有,絕佳的優質茶葉就是一抹酥胸蒸綠玉蒸出來的,我們在一起喝的龍王埡出產的極品龍峰也是一樣的。我說都過去一年多了,你還記得那一次啊?他說怎么不記得,你喝茶時生氣的樣子也能給我一種一抹酥胸蒸綠玉的感覺。我堅信這是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馬屁戰術,趕緊提醒自己別忘了卡斯拉里的《牧牛女》。
龔天行說范小青的小說耐人尋味,盡管是一個短篇,在出院前恐怕也是讀不完的。然后,他小心謹慎地問,出院以后,你還能替我念這篇小說嗎?我愣了愣說,除非你想再住進來。
這一刻,我分明看到了一簇火焰在他眼睛里跳躍,可是我又很不是時機地想起了《牧牛女》里的那頭奶牛。
龔天行終于出院了。出院的時候,我正好去找一個當事人談話。換班的時候,我習慣性地走進他的病房,迎面而來的再也不是他晃晃悠悠的腿,房間里空蕩蕩的,我心也是。
接下來的日子,我依然給其他病人做特護,也讀書看報上網查資料,可我非常懷念那篇《右崗的茶樹》,不知道它的結局,因為龔天行說品好書如同品好茶,不能作牛飲,我就沒有給他讀完,而我又沒有及時去郵局報刊零售點去買。
志愿者行動結束后的那個星期天,我懶懶地躺在家里看電視,阿紫打電話過來說,她剛給我買了一條裙子,一會兒就給我帶過來,正好給我當今夜聚會的戰衣。我問什么聚會,她說是她老公單位的一個相親會,地點還是在上次我們喝茶的那個茶吧,要我一定去看看,沒準看上個順眼的。我說你饒了我吧,那個茶吧是我的滑鐵盧,出了一次丑,還嫌不夠呀?阿紫說,這次保證不會,這次的裙子可漂亮了。我一想起阿紫的暴牙,就難以相信她的品位。不過,阿紫的苦心讓我感動不已。上次聚會是為了我自己,這次去單刀赴會,是不愿辜負朋友的一片好心。
阿紫這次給我買的裙子是紅底白點,和上次那件除了顏色不一樣,其它沒什么分別,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我問阿紫,真的要穿這件裙子去呀?
阿紫說一定要。
死就死吧!貝多芬說,真正的友誼是基于相近性情的結合。看來我很難否認我和阿紫的品位其實是在一個檔次。好在龍王埡的極品龍峰茶起了功效,我的腰部再也沒有丑死人的贅肉,一尺九的腰圍我穿進去坦坦蕩蕩。
“你這個人見人愛的小妖精,什么時候變得面如芙蓉腰如柳,連我都有些快把持不住了,不知要便宜哪個臭男人?”阿紫笑著跟我打趣。
進了茶吧,我頓時覺得百無聊賴,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嗑瓜子,然后我看見一雙四十四碼的大皮鞋,抬起頭來一看,是穿條紋襯衫的龔天行。
“我可以認識你嗎?”
我屏住呼吸瞪著他,仿佛他剛剛從天而降。
“當然!”
“你給我的感覺很特別,你知道嗎?”龔天行滿眼笑意地說道,一如我們初識的對白。
“又像卡斯拉里《牧牛女》里的那頭奶牛?”我又好氣又好笑。
“不!這次比較像——七星瓢蟲!”龔天行哈哈大笑。
“姓龔的!”我有些氣急敗壞。
“嘿!我叫龔天行,你叫我老公好了。我剛才說的是事實,優秀的男人是忠于思想的。”
龔天行又拿起桌上兩個小巧的紫砂壺茶杯,放在他手指間轉動,給我沏的依然是一杯正宗的龍王埡極品龍峰茶:“請用茶!”
細細的嫩芽在紫砂壺水中一沉一浮,開始它們蜷縮著,然后慢慢地舒展開來。我一直繃得緊緊的心也跟著它一沉一浮,最后又跟著茶葉漸漸地落定在杯底了。
“你就是這龍峰茶泡出來的美人魚!”附在我的耳邊,龔天行輕輕地念了四句詩,“娥眉十五來摘時,一抹酥胸蒸綠玉,纖褂不惜春雨干,滿盞真成乳花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