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可以撒嬌的童年怕什么,最可怕的是沒了美好的童年,又丟了美好的未來。
我,24歲,一個不很漂亮的女孩,要面子,在城市的大學里讀研二,領206元的補助,來自偏遠的農村。
在這個城市的大學同學許多已拿幾千元的工資了,每當他們來“扶貧”時,總是安慰我,將來會有前途的。于是,我笑得很開心,與來自城市的孩子一樣,吃食堂,穿牛仔褲,與同伴逛街時不落下任何一家精品店,看中的衣服價錢太貴就拼命地挑毛病,惹得有家鄉口音的售貨小姐一個勁地送我們白眼兒。
學業沒有太大壓力,大家一起嘻嘻哈哈,考試過關就算,必要時還常常“互助合作”。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實驗室或者圖書館,養白鼠,做實驗,幾年的英文磁帶,口語也能讓老外聽懂了,于是通過學校或者朋友甚至自己聯系到一些輕松又可以賺錢的活兒,比如翻譯點兒材料,在某個會上幫忙,白領似的出入于大型酒店、會議廳,有工作餐可以吃,有紀念品可拿,還可以和大家夸耀什么菜味道不錯,批評某個湯比較難喝。
我自以為在城市里的6年已經讓自己多少具備了“小資”的情調,但是,每當在街上碰到寫著家教字樣的小黑板后面黑黑的面孔和期盼的眼神,幾年前自己剛走進這座城市的樣子總在腦海里閃過。剛到校時穿的那件襯衣和塑料涼鞋早就不知道丟在了哪里,但照片里的自豪是什么也遮擋不住的。
在村里,我已經是老姑娘了,幾乎每一次回家就會有人說上學上到什么時候呀,王家閨女的孩子已經會打醬油了,你還不著急?我一笑了之,不會像以前那樣臉紅得不敢解釋。但是,我仍然是村里的金鳳凰,作為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想當年也是一方人物,入學時雖說不上全村出動,帶給他們的震撼也是難以形容的。尤其我學習的專業,在那個方圓十里只有一個赤腳醫生的地方,無疑是絕對權威。每當我回家,家里總是絡繹不絕地來人看病,所有的人都把我當成了專家,他們壓根兒就理解不了為什么大學生專門在學醫卻不會看病,而鄰村一個女孩兒去鄉衛生所看了三個月,就能在家里給人看病打針……
父母一直都為我感到驕傲。每當有人說他們好福氣時,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泛出的光彩真是由衷而來,灰白的頭發也顯得格外精神。
只有我和父母以及類似我的經歷的人才會知道這種驕傲后面是什么。當然,那許多善良的鄉親也明白,只是不愿挑明而已。父母用健康和汗水把女兒送到這座城市時,一個小布包里包了學費,也包了滿滿的緊張和興奮,還有全家人的日子。父母總說,在家里怎么也好說,可出去就得靠錢來支撐了。
父母一直教我處理所有的事情,包括小學時與人打架,也被告知你是大人了,就得像個大人的樣子,別有點什么事情就去哭著找爹娘。他們那時無暇顧及我,光忙生活就累得要命,但他們的無意真是有意讓我成人。我在大學里順利得出乎意料,過四六級,搞活動,拿獎學金,入黨,還仗著山里姑娘的體格在運動會上現現臉。打工,做家教,端盤子,伺候臨終的病人……我已是大人,所以知道計較什么,不計較什么。沒有可以撒嬌的童年怕什么,最可怕的是沒了美好的童年,又丟了美好的未來。
所以我決定留在城市里,并不單為自己將來的孩子有個好童年,更重要的,學醫要有好的器械和學術氛圍。假使畢業后回家,不用5年,我將與鄰村的小女孩無差異。要單為這個將來,我用不著也不敢拿全家的日子來熬這5年的時光。我負不起這個責任,也沒有這個膽量。
很明顯,我不可能很容易在這個城市里當一名醫生,我想努力,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我的唯一選擇是考研。當我告訴父母我的決定時,他們知道我在大學5年后不能幫他們一把,減輕他們的負擔,臉上的失望是顯而易見的。但父母在長長的嘆息之后的那聲“上吧”,讓我告訴自己,報名是最后一次用父母的錢,以后,我要自己掙錢給他們花。
現在回家,有來問事的鄉親對父母說,你們可真有福氣,閨女在城里是個大醫生,回來還挑水、鋤地,干啥都沒問題。我沒法向他們解釋組織胚胎學,醫生就醫生吧。從村子里出來,鋤地怕啥,又不是不會干。我是不能讓他們說,瞧誰家的閨女,才出去幾天就端起來了,也不想一下爹娘在家受的累。
真正的人,走多遠,看多大的天。現在我的機會越來越多,許多事情應付起來也是日漸熟練。
我來自農村,將生活在城市,連同我的父母。現在,我在走向未來的路上。
劉曉鳳摘編自《中國青年100種生存狀態》
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編輯/劉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