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華,12月17日生,射手座。
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斯坦福大學企管碩士。著有《蛋白質女孩》、《吃玻璃的男孩》、《61 x 57》、《倒數第2個女朋友》等愛情小說以及《寶貝,只剩下我和你》、《斯坦福的銀色子彈》等勵志散文集。
曾在紐約工作5年,回臺灣后曾任迪士尼電影公司行銷經理、MTV電視臺董事總經理。
夏天,總該有一段戀情。就像冬天,總是會感冒一樣。我的夏日之戀,從學生時代開始。
那時我活在一個壓抑的年代,讀一所男校高中。現在的同學難以想象,在那個環境中,如果不刻意找機會,可能好幾個禮拜都沒有跟女生講過話。偶爾走運講到了,對象是老媽。
那時同學都喜歡參加“暑期活動”——教育部在寒暑假舉辦的跨校活動,踴躍的程度像現在報名電視歌唱比賽,不管在戶外,如山野健行,或室內,如文藝營。我們真正的目的當然不是那個活動的主題(參加健行的都是平常體育課躲在教室看書的;參加文藝營的,包括我,國文課時大腿上都放著數學參考書),而是在活動中可以認識的異性。
不知是累積的饑渴,還是天氣太熱,在這種活動中很容易愛上別人。也只不過是夜游時走在后面看了兩小時她的背影,就想叫人家意映卿卿;也只不過是一起熬夜做了隊旗和隊歌,就覺得自己跟人家天造地設。
短短三四天的活動結束后,解散前小隊一定要在車站前再聚一次,像報戶口一樣,詳細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甚至設計響三聲掛掉再響一聲的暗號,避免打給她的電話被她老爸接到(那時沒有手機)。
小隊解散了,只剩我和她走在臺北車站。那月臺如此短,一下子就走到她的車廂。我看到鐵軌向遠方彎曲,思念提前開始沿軌道綿延出去。我們彼此承諾:一定要保持聯絡,我每天寫封信給你,下禮拜天去屏東(臺灣最南部的縣)看你……誓言像鐵軌,千錘百煉,看不到盡頭。
火車動了,我未能免俗地跟著火車跑,但到了月臺盡頭仍必須停下來。我熱淚盈眶,用力揮手,完全入戲,直到下班火車進站,幫我喊NG。
然后開學了,補習了,考試了,校慶了。每天一封的信,變成每周一封。去屏東看她的承諾,像體育課,我知道我應該去,但為了大學聯考,必須暫時放棄。聯考的鐘聲響起,監考老師的眼神像老鷹。當我拿著2B鉛筆,快速而準確地劃著答案卡時,我像個冷靜的殺手。那冷靜的殺手,和月臺上哭泣的男孩,判若兩人。如同南下和北上的列車,快速交叉,但越行越遠。
而鐵軌已經銹了,鐵道上散落著破碎的心,沒有人清理。
為什么會一見鐘情呢?為什么當時會如此篤定那一生第一個略有好感的女生,絕對就是我廝守到老的愛人?為什么會堅信我有資格或能力,每星期天到屏東看她?
二十年后的今天,若我在地鐵上再遇見她,會不會像當年一樣送去秋波?還是會說:“這位太太請借過。”
我總是不斷想起,那盛夏的季節。我回到當年開往屏東的月臺,看著一個個飄過的火車車窗。我發誓,我真的看到,當年那個跟我互許終身的女孩。而旁邊坐的我,是那么開心地,跟她往屏東駛去。
摘自王文華博客編輯/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