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的市場和自由的貿易，對確保中國農民利益很關鍵

《商務周刊》：據了解，在美國，先鋒玉米的產量已經達到了30噸/公頃，至少是中國的兩倍。先鋒玉米是如何達至如此高產的？在您看來，中國應該怎么努力？

保羅·謝克勒：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問題，讓我們簡單看一下美國在歷史上是如何提高玉米產量的。在1930年代，當雜交玉米剛進入美國時，當時的玉米產量是2噸/公頃。如今，這一數字已經提高到了10噸/公頃?？梢哉f，過去80年間，美國在種子的基因培育等方面，在影響到玉米產量和植保上，做出了持續的改善。這也是先鋒公司已經和正在為中國做的事。說到中國的玉米產量只有美國的一半，我看到的是至少我們有將產量提高一倍的潛力。美國在過去幾十年里將產量提高了5倍，通過改善基因和種植方法，中國同樣可以實現。為了達到這一目標，我們要保證中國農民使用正確的種植技術，包括灌溉、施肥、化學品的正確使用等等。如今，全球逐步提高的生物技術正在進一步通過改善種子基因提高產量。無論是中國還是全球，我們正面臨著這樣一個重要的機遇。在中國，我很高興地看到，先鋒公司為中國農民提供了高質量的種子，在正確種植方法的引導下，他們的糧食產量在逐步提高。

《商務周刊》：令人擔憂的是，如果中國農民能達到這個畝產，他們的收入可能會更低。近10年來，中國農民通常遇到的情況是增產不增收。顯然，問題不在農民。您對中國的農業政策有什么好的建議？

保羅·謝克勒：我們仍需將重點放在產量的提高上，因為市場對于谷物和油籽的需求在不斷增加，而全球在這方面的供給一直短缺。在中國，由于人口的不斷增長和經濟持續發展，人們對于食物的要求也在不斷提高。在這一背景下，農民如何提高產量以滿足這種需求就顯得尤為重要。

在談到如何讓農民受惠的問題，先鋒在中國有這樣的很好的例子：在很多地方的收糧站，使用先鋒種子的玉米收購價格要高于其他公司的種子，例如有些倉庫只收購先鋒雜交玉米品種先玉335，因為它的含水量相對更低、質量更高。對于農民來說，種植先鋒種子無疑獲得了很大的收益。

《商務周刊》：以美國政府的經驗為例，您能談談他們是如何在提高產量的同時保證農民的收入也同時增加的？

保羅·謝克勒：其中一個可以借鑒的經驗就是：確保自由貿易，這樣農民才有可能在一個有競爭的市場環境下出售產品，以獲得較高的回報。同時，我們還必須清楚，農業是一個具高風險的行業，因為它依賴于環境和天氣的變化，政府需要在適當的時候對農民給予一定的支持，例如災難性氣候來臨之時。

對中國政府我的建議是：首先，確保一個開放的市場和自由的貿易，這對于中國的食品安全和確保農民利益很關鍵；其次，為農民的糧食銷售增加出路，例如乙醇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現在全球很多國家都在鼓勵生物燃料的生產，農民的產品因此有了更多的銷售出路；最后，我要強調的是基礎設施的建設，包括倉庫、道路、糧站等的建設，這樣才可以確保糧食市場機制的順利運轉。

《商務周刊》：近年來，先鋒在美國之外的市場發展非常迅速，其在南美、歐洲市場份額都在不斷擴大。您如何看待亞洲、特別是中國市場在先鋒全球策略中的位置？

保羅·謝克勒：我把中國市場放在先鋒全球策略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在全球，只有幾個地區具備資源和環境條件來進行大規模的糧食生產，它們包括美國、歐洲、中國以及巴西和阿根廷。這四個地區具備這樣的實力和機會成為全球最成功和最重要的農業生產基地。我們希望參與其中?？梢钥吹剑诿绹覀円呀涢_展了廣泛的業務；在歐洲，我們是行業的領先者，與此同時，隨著中歐和東歐的市場逐漸開放，先鋒在歐洲的業務還在進一步擴展；在巴西，先鋒玉米的市場份額已經在當地占到了40%；在中國市場，雖然我們正式進入進行商業活動才6年，但目前已經獲得了很大的發展，我看到的潛力是無限的。在中國，我們也將進行持續的投資，以使得先鋒在中國市場的發展水平和份額趕上其他國家和地區。

談到具體的投資和擴展計劃，我認為，若想在農業領域獲得成功，必須進行長期的投資，必須根據當地的環境條件和要求，研發出適合當地的產品來進行銷售。早在1997年，我們就啟動了中國本地研發項目，自那以后不斷擴大我們的研發活動。如今，先鋒在中國已經擁有了兩個常規育種基地，今年，我們還將投資建設第三個。先鋒還和BWK（北京未名凱拓農業生物技術公司）成立了合資企業KTDNA（北京凱拓迪思生物技術研發中心），以提高我們在生物科技方面的研發技術。與此同時，公司對于在甘肅的兩個種子基地逐年進行投資擴產，以保證給中國農民提供足夠的高質量的種子。最后，我們還在努力擴大自己在中國市場的覆蓋范圍，發掘新的市場和業務領域。目前，先鋒在山東和甘肅的兩家合資公司分別致力于夏季和春季玉米的種子提供和種植，我們希望不久的將來能夠在中國的西南部建立第三個合資公司，將我們的業務可以擴大到中國的西南部。

《商務周刊》：中國在雜交水稻種子技術方面也是具備很大優勢的，但很顯然，中國的水稻市場和水稻種子公司的商業活動都處于初級階段，市場規模和利潤都很少。對此您有什么好的建議，他們應該走一條什么樣的發展道路？

保羅·謝克勒：首先我要提的一點是，先鋒在雜交水稻方面的基地目前設在印度，它已經獲得了很大的成功，業務已經從印度擴展到了印度尼西亞、菲律賓和越南等東南亞國家。

關于給中國的雜交水稻種子公司提建議，我想尋求與先鋒的合作無疑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目前，中國的雜交水稻面積已經達到了50%的比例，明顯高于世界平均水平，這意味著中國在雜交水稻的研發技術以及接受程度上都相當高。兩年前，我們與中國國家雜交水稻研究中心簽訂了合作協議，希望能夠與袁隆平教授這樣的世界級專家合作，向他們學習雜交水稻種子技術。然而正如你提到的，雖然中國的雜交水稻技術如此先進，我們卻鮮少看見中國公司將這些技術和資源出口到其他國家，獲得市場份額和利潤。我認為這其中存在著我們之間合作的潛力和機會。先鋒在東南亞國家已經有了很完善的市場，而中國有很先進的雜交水稻技術，我們完全可以將各自的擅長利用起來。

《商務周刊》：相信您也在關注中國目前進行的土地制度改革，這會為大規模的農業現代化提供一個前提。但是以美國為例，我們看到的是在美國農業生產的各個鏈條上，包括種子、種植、銷售、倉儲、加工以及金融等各個環節上，都站著巨大的農業集團。美國人也在抱怨，政府的農業補貼在很多時候是落入了這些大公司的口袋。農業的產業化和規模化經營不禁讓人擔憂：中國如果也出現這種情況怎么辦？農民并不能從中真正受益。您怎么看待這一問題？

保羅·謝克勒：目前中國在土地流轉方面進行的新的改革和嘗試，對于農民來說肯定是受益的。首先，只有當農民擁有土地、可以使用土地以及允許土地自由流轉之時，農民才有可能進行更好的投資以增加產量。中國農村的土地將會更加集中，更有利于農民將農業生產工具集中起來，提高產能。

我沒有看到這樣的政策轉變將會帶來任何負面的影響。至于你提到的大農業集團對于農業生產鏈的控制，就我所知，沒有任何一家美國公司有能力可以控制整個農業生產鏈。從種子到化肥到種植再到銷售，以及加工成為產品或食品等等各個環節，沒有任何一個公司有能力控制這個鏈條。的確，在每個環節上，是有很多大的公司活躍其中。但以先鋒所涉及的種子環節為例，具備一定基因種子研發能力和生產能力的公司就有十幾家，而生產和銷售種子的中小公司就有上百家，這些中小公司可能使用那些大公司所研發和生產出來的種子，因此市場競爭無疑是激烈的，沒有公司可以獨占市場份額?？梢哉f，美國的農民如今正在享受著歷史上最好的生存環境，因為存在著健康競爭的市場，農民就有可能獲得很好的產出和收入。雖然美國的農民數量越來越少，占總人口不到2%，相比100年前這一數字明顯減少了很多，但如今美國農業的規模擴大了很多，農民相比從前也獲得了更大的收益。相比他們的先輩，活在這個時代的農民可以說更為幸福。

當然，你提到的缺乏競爭，以及政府和市場對于大的農業公司缺乏有效管理的問題，的確是很多人關心的問題，但我仍然認為，農民的收益是顯著的。

《商務周刊》：您經常提到的一個話題，就是關于如何幫助中國改善“玉米價值鏈”的問題，顯然，這比我們通常理解的僅僅幫助農民增產和增收要更具現實意義。您能否具體談談，先鋒公司打算如何幫助中國的農民按照改善“價值鏈”的方向來發展？

保羅·謝克勒：從先鋒的發展歷史來看，我們一貫堅持確保我們的客戶即農民的成功，他們的成功，才是我們的成功。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先鋒玉米品種先玉335的例子，通過我們銷售的種子，為農民確保了市場和需求，這是我們希望達到的結果。

我們能做的就是幫助農民在價值鏈中獲得更好的售價。在提高糧食質量方面，先鋒可以通過生物技術幫助農民增加種子的淀粉含量、油脂含量以及提高能效等等，這樣在我們的技術研發幫助下，農民種植出來的農產品就具備了更高的附加值。另外，我們還在開發糧食更多的使用途徑，例如利用玉米生產生物燃料，或利用大豆生產柴油等等。這些都有益于農民提升產品的附加值。

《商務周刊》：您曾經在一次國際會議的演講中提到生物技術可以“解決糧食供給問題，并對我們擺脫對石油能源的依賴起到積極作用”，您同時相信通過技術革新和良種推廣，到2015年，可減少全世界一半的饑餓人口數量。在您看來，目前全球糧食危機的根源在于總量不足，還是分配結構不合理？因為至少中國是不缺糧食的，今年糧食甚至出現了過剩。

保羅·謝克勒：目前全球糧食供給出現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首先，人們認為糧食的供給是有限的，但實際上從全球來看，糧食供給是沒有問題的，可以說6個月前人們是出于一種恐懼或者投機的心理，引發了全球糧食危機；其次，正如你提到的，全球糧食分配結構的不合理也是導致糧食危機的一個主要原因；再次，仍然是產量的問題，我們仍然需要進一步提高產量。未來全球人口將會增加至90億，在人口增加和經濟增長的情況下，我們必須生產更多的糧食，至少需要將目前的糧食產量提高兩倍。通過常規的種植技術以及基因和生物技術，我相信在未來10年，我們可以將玉米和大豆的產量提高40%。

我們目前面臨的挑戰是，非洲的糧食產量仍然遠低于其他國家，我們急需將基因改善技術、生物技術以及農業種植技術等推廣到非洲國家，以增加那些地區的產量，達到全球糧食的供給平衡。雖然過去這些年人們已經將全球貧困人口減少了一半，但我們仍需朝著這個方向繼續努力。

《商務周刊》：您一再提到生物燃料的開發，但在目前糧食價格高企、石油價格下跌的背景下，以玉米為原料生產的乙醇燃料在美國之外的其他國家和地區前景依然光明嗎？

保羅·謝克勒：我認為，全球都需要考慮如何提高能源的利用效率問題，我們必須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生物燃料是一個解決之道。過去的20年中，通過提高玉米的產量和加工技術，分布在全球各個地方的乙醇加工廠已經極大地提高了以玉米為原料的乙醇燃料的能效。先鋒通過研發還在不斷提高原材料的屬性，以期進一步提高生物燃料的效能。

如今，我們可以在以谷物做糧食的同時，利用農作物的其他部分例如秸稈來生產生物燃料。先鋒的研發部門還在與英國石油公司合作研究生物丁醇的生產利用，原材料可以是任何植物，例如甘蔗、大豆，它們的生物能含量比玉米做原料的燃料還要高，同時由于它們不吸收水分的特性，在運輸上就可以采用管道，避免了卡車或者火車的運輸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