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小未到金家莊度暑假。金家莊是小未的老家,她的爺爺、奶奶和一個叔叔還生活在那里。
那個暑假,小未計劃讀一部長篇小說,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小未讀書,喜歡坐在老家屋后的小河邊。小河邊有高大的桑樹,有翠綠的蘆葦,有開著細小花朵的野薔薇;翠鳥像箭一樣在水面出沒,大肚皮的青蛙在水草上開會,知了把明亮的衣裳掛在樹干上……小未覺得,在這小河邊讀書最好,像冬妮婭坐在湖邊。小未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深深吸引著。小未太喜歡保爾了。保爾把煙末撒在神甫家的面粉里,讓小未笑破了肚皮;保爾一拳把維克托打在湖里,小未就禁不住叫好;保爾奪瓦西里的槍,小未就暗暗佩服保爾的勇敢;保爾跟朱赫來學拳擊,小未就停住目光,想像保爾一身豪氣的模樣……
那天中午,小未正在看書,一陣響聲嚇得小未一驚,小未扭頭一看,身后的地上跳著一條大黑魚。一個細高個兒的男孩看著大黑魚在地上掙扎。男孩手中拎著魚竿。小未就站起來。小未認識男孩。男孩叫得寶。小未說:“得寶!”得寶看著穿著潔白連衣裙的小未,一手撓著赤裸的胸脯,兩只光腳對搓著腳丫,很不自在地“嗯”了一聲。小未說:“魚是你釣的?”得寶低著頭,輕聲說:“我沒拎緊,它掙脫到地上了。”小未問:“得寶,你該是高二了吧?我高一。”得寶彎下腰,去拎魚,輕聲說:“我不讀書了,初二就下來了。”小未問:“為什么?”得寶說:“我爸去世了,念不起,回來和媽種田。”得寶說完,拎起魚,也不打招呼就走了。小未握著書,看著得寶的背影,想說什么,可是嗓子里發干。
得寶是小未童年時的好伙伴。得寶比小未大兩歲。她和得寶一同來往學校,一天也不離開。小未跟著得寶,沒有人敢欺負她。小未到三年級時,爸爸從鄉里調到了縣法院工作,小未也就到城里讀書了。到了城里,小未就很少回老家了,一般是春節時才跟著父親回來,在家也不會多蹲,三兩天就走了。小未剛進城里時,一起玩的小朋友很少,小未常常想著得寶。有時想到自己在家時,看到得寶就莫名奇妙地高興,還悄悄地害羞。
小未知道得寶不讀書了,心里很難過,就想找得寶好好說說話,可是得寶總是躲著她,不和她說話。
那天中午,小未又握著書,向河邊走去。小未在屋后的小路上碰見幾個小青年正圍著得寶拉拉扯扯。原來,是外村的幾個小痞子,帶著氣槍打村里人的雞子。一個痞子拎著一只打死的雞,被得寶奪下了。幾個人不服,正準備教訓得寶,其中一個小痞子用氣槍托搗了一下得寶。只見得寶順勢奪住槍托,用力一甩,那個痞子身子一偏,得寶就勢一腳,踹在他的胯上,把他踹倒了。另外三四個一起撲向得寶,得寶迅速彎腰,拾起地上的氣槍,沒頭沒腦地向他們砸去。地上的那個小痞子爬起來,撲向得寶,得寶被摔倒了。緊接著,其中一個人,對著得寶的頭,砸去一槍托,得寶掙扎了一下,沒爬起來。那幾個小痞子就四散逃竄了。
小未被這場面嚇呆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回家叫人。午睡的人們趕來時,得寶已經站起來,一手捂著頭,一手擺動著說:“不礙事。”得寶指縫間的血冒出來,直往下滴。
得寶從村衛生院回來,身邊跟著小未。小未說:“得寶,疼嗎?”得寶說:“不疼。”小未說:“得寶,這兩天你好好養傷,什么事也別干。”得寶說:“我回去就要到稻田撒肥,不礙事的。小未,你先走吧。”小未說:“在家養傷吧,我跟你在一塊兒說話。”
到家時,得寶躺在大樹下的席子上,小未就坐在他身邊。小未說:“得寶,你不讀書了,今后怎么辦啊?”得寶說:“過幾天,我要出去打工的。”得寶說完,迷迷糊糊睡了。
那天晚上,小未怎么也睡不著。小未突然發現得寶多么像《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保爾:細而高的個子,挺直的鼻梁,端莊而有力的下巴,飽含著憂郁的大眼睛,還有堅強不屈的性格……小未的淚水打在攤開的書上。小未責怪冬妮婭:為什么要離開保爾,嫁給粗俗不堪的小官吏?流了一會兒淚水,小未又遐想起得寶的未來,得寶肯定會有出息的,保爾也沒讀什么書,不是照樣成為優秀的紅軍戰士嗎?
得寶的傷還沒完全好,就外出打工了。走的時候,小未不知道,得寶沒和她打招呼。小未的心里空空的,沒幾天,她就回縣城了。
春節時,小未又回老家。小未沒碰見得寶,得寶媽說得寶沒回來。小未想得寶是在闖蕩世界呢,得寶就是堅強爭氣。
高二上學期的某一天,小未的爸爸說:“我們老家的那個得寶出事了。”小未一驚,爸爸遞過一張《揚子晚報》說:“三版,法制經緯欄,你看看。”小未接過晚報,進了自己的房間,才攤開報紙:今天上午,南京市鼓樓區人民法院對4·12搶劫案作出一審判決。金得寶、猴小三、劉二毛等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六年、四年……
好長一段時間,小未一直把自己埋在各種課本里,只有這樣,她才能忘記得寶。
那年春天,一個晚上,小未的同學對小未說:“今晚到我們住的地方去看電視吧,《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央一套八點半鐘開始。”小未說:“拍成電視了?”同學說:“那還有假。”小未愣了一下,小未說:“你們先走吧。”
小未沒有去。小未走到校園北角的白楊下,伏在樹干上哭了。
這一年,小未已經是法學院二年級的學生了。